《阅世品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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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世品人录-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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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胡适书斋看见人头涌涌,都是在谈着被逼退让代表的事件。实在这件事情,不论讲法律,讲道德,都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大家签了一张不公开的建议书,大意是说:退让代表,要照发证书,照发一切公费,自签退让文件,以平公愤。他们也叫我签了一个名,而且告诉我,这些退让代表到了南京之后,绝食已有四天,报纸虽曾发表,但语焉不详,只有一部分西报略有透露。所以在开幕第一天,一定要对这些绝食代表有所表示。胡适想到国大代表之中,有中医,有西医,也有护士,应该组织一个慰问团,去访问这些代表,为他们治病。希望我再约一位京沪中医同去,我就推荐了丁济万,胡适也同意了。
  到了开幕那天,到场的代表两千多人,胡适担任临时主席,他态度镇定,说得一口纯正国语,处事层次井然,全场掌声如雷,当然他的声望也能震慑全场。这天蒋主席也出席,那时他也是代表之一,坐在第一行,接着上台演讲,会场的气氛,十分庄严隆重。
  休息十分钟之后,便讨论正式主席团如何产生,顿时数十人举手要发言。胡适规定每人可以发言三分钟,依次登台各抒己见。不料意见纷纭,第一人发言,第二人就驳,第二人发言,第三人又驳,一时舌剑唇枪,纷乱到极。加上全场坐着的代表,合乎己意的拼命拍手,不合乎己意的嘘声大作,会场秩序为之大乱,而且要求延时讨论的条子,雪片般地送到秘书处。胡适一看情况不好,这时已到了下午五时的散会时间,于是他急中生智,就请于斌主教登台作紧急建议,说是“大光路国大代表招待所,有数十名退让代表绝食已久,我们应该派人去慰问一下”。此言一出,纷乱气氛就缓和下来,同时于主教宣读一张慰问代表名单,都是国大代表,由西医胡定安代表等三人、中医陈存仁等二人、护士代表华淑君等,即时前往慰问,于是胡适就乘机宣布散会,时已五时十分了。
  我们一行代表坐了四辆汽车,飞驰大光路,那个地方荒僻得不得了,是在明故宫后面飞机场的旁边,那边的代表都是来自遥远省县,早已吃尽当光,衣衫褴褛,洪兰友先由汽车上搬下无数面包水果以及板鸭香肚等,原来绝食代表号称有一百几十人,实际只有八人留在南京,其余早已四散回乡了。他们纷纷诉说,他们都是依法选出的代表,所得选票极多,理已当选,不料党方坚决要他们退让,不合法不合理莫此为甚。于斌主教也表示愤怒,发言庄重,声若洪钟,各代表个个都泪下如雨。洪兰友便乘机每人致送饼干一盒,其实盒中就是公费。这些绝食代表,身体衰弱已极,于是就由中西医代表替他们检查诊视,胡适和于斌早退。三个人立刻输血,一个人打葡萄糖针,四个人只愿服中药。洪兰友托我要在夜间十时之前把八个人的病况给他一个报告,据说蒋主席等着要看。这八位代表的大名是杨翘新、连退庵、李化成、颜泽滋、周游、刘彬、黄谟、张敷。我仔细诊断完毕,写了一份诊断报告,交给洪兰友。后来这八个人,七人自行离去,一人疗养了较久。
  胡适在第一天当大会主席的情况,十足表示他的才干,真是了不起!
  

孝顺父母  爱护妻儿
现在要讲其他问题了。早年《新青年》杂志出版后畅销各地,胡适和陈独秀的文章,都是惊世骇俗之论,一时全国上下为之骇然。其中有几篇文章倡议“只手打倒孔家店”,而且主张“非孝”,认为孝敬父母,罪大恶极。一般人对这几篇文章,分不出哪一篇是陈独秀做的,哪一篇是胡适做的。所以大家初时的印象,胡适之对父母,一定是属于非孝一类的。
  但是胡适方二岁时,随同他的父亲胡铁花到台湾,四岁又跟了母亲回到安徽,就在这一年他的父亲在厦门逝世,所以他得到父亲的温情很短,直到他六十三岁重临台湾,他不但把父亲的遗作出版和整理,还替父亲立了一个很堂皇的纪念碑。胡适这种行径,实在是一个孝子。
  在他写的四十行述中,一再提到母亲对他的慈爱,“八年的家乡教育”,完全是他母亲一手栽培的。所以这些文章都可以见到胡适对母亲也是很孝的。
  他从小由母亲的安排,与江冬秀女士订了婚。在出洋之前,他母亲主张先结婚后出洋,但是那时节经济情况很差,胡适没有答应。到了美国,虽然爱上了一个姓陈的女学士,但是他不愿意违背母亲的叮咛,眼光光地看着这位陈女士嫁给他的朋友任先生。程天放有一篇文章说:“他的立身处世,却完全符合中国的伦理之道。他对母亲非常孝顺,他和夫人江冬秀女士的婚姻完全是家长作主订定的,在结婚以前,两人没有见过面,可是他对夫人终身敬爱,到老不变。总统挽适之先生说:‘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真是非常允当。”胡适还说过“中国人的旧式结婚,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名言。
  至于胡适的长子祖望,由他一手栽培在美国当上了教授,待到胡适逝世,祖望特由美国赶到台湾亲视成殓。次子思杜,是一个不肯读书的孩子,虽然也留美多年,但一无成就。而且回到上海之后,狂嫖滥赌,很不争气,一直到现在还留在大陆。
  胡适对待朋友的态度,一向好到极点,我只提齐如山与梅兰芳、齐白石三个人的事:
  一、齐如山有一篇文章说:“我与适之先生相交五十多年。在民国初年,他常到舍下,且偶与梅兰芳同吃便饭,畅谈一切。一次,梅在中和园演戏,我正在后台,适之先生同梅月涵、周寄梅两位先生忽然降临。我问他,你向来不十分爱看戏,何以今晚兴趣这样高?他已微有醉意,说:‘我们不是来看戏,是来看你。’后来他还在医院中给我写了两封很长的信,一封是讨论《四进士》一戏的意义,他说:‘所有旧的中国戏剧中,以《四进士》的台词最精彩,因为有大部分的念白接近白话文。’”
  二、他对梅兰芳相当爱护,梅氏出国演剧,预先印了一本特刊,胡适亲自为之校阅。梅的英文演讲词、宣传品,都经胡适改正过的。
  三、胡适对齐白石极端钦佩,曾经与黎锦熙、邓广铭合编一部《齐白石年谱》,这也可以表示他对艺术界的热忱。
  

书生报国  鞠躬尽瘁
一九五二年,胡适先到台湾去讲学,观察情况,次年仍然返美,直到一九五四年,才由美国回台,然后正式久居。他在台湾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一直到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主持“中央研究院”院士会议,致词极为得体,料不到在接近散会时,心脏病猝发,就倒在地下,与世长辞!消息传到香港、我有好几天觉得不舒服。他的为人处世,不脱书生本色,他一生对学术的贡献,已尽了他最后一分钟的努力,可以算得是学术界的一位真正大伟人,在台湾有三十万人自动跟着送殡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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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江湖义气
民国十六年夏季,上海大疫。中西医大忙,好多医生都病倒了!南市广益善堂首席内科医生也病了,主任丁仲英老师命我即日接替代诊,每日约诊一百人,我因初临证,看得较慢。有一天到了下午四时,别的医生都已走了,我尚未将开方存底料理完毕。忽然有一彪形大汉来找医生看病,说是:“病人垂危,即刻要去出诊。”一面说一面就拉我走。那时我年少气壮,并无畏怯,登上他的汽车直驶道前街警察厅宿舍,见到一个病人高热昏沉、手足抽搐,真是危在旦夕!我诊视之下,断定是那时候最流行的伤寒症。我在丁老师门下已经学到了一套治理伤寒的方法,就不慌不忙地处方而回。
  次日清晨,病人神志已清醒,热度亦减退,这样经过十余天,病人才告痊愈。原来这个彪形大汉,就是淞沪警察厅侦缉队长韦钟秀,他给我一张名片,还说:“以后有什么事要我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每日下午六时到七时,总在四马路言茂源酒店,有一张固定的桌子,风雨无阻必到的。”
  此后,我从未找过韦钟秀一次,倒是韦钟秀常来找我。因他常有需要动笔墨的事,就到对门我住的地方,那时我住西中和里丁仲英师家,即在言茂源对面弄内,找我去代他看信札、写便条之类,写得最多的,就是许多人向杜月笙先生拜师的门生帖。这类门生帖,有一定的款式,用的都是红纸,纸质极粗,毛笔写上去是不吸墨的;我就自作主张改用梅红笺,既柔软又好写,折叠三层,面上再加上一个红封套,前后共写过四十多份。有一天韦钟秀对我说:“你写的门生帖,杜先生很赞美,要不要几时陪你去见见他?”我说:“也好。”
  晚间,我将此事禀告国学老师姚公鹤先生,并问杜氏是怎样的人物。姚师告我杜氏大约是一个粗鲁大汉,但对世故人情极为通达;我们读书人坏就坏在自认为清高,结果却成“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班人不要小看他没有学问,但可以说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以他对我说:“去也不妨,常常去见识见识,或有领悟世情之处。”
  姚师是前清举人,国学深湛,当时文人,多数有烟霞癖,以“烟”会友,孟森(心史)、陈训慈(布雷)、潘公弼诸先生,都是姚宅常客。孟心史先生还从旁说:“应该去,看看看,杜先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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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见惯  亦觉平常
韦钟秀陪同我去见杜氏那天,恰好是端午节,我只拿了一本硬面贴报簿,簿上剪贴了三段有关杜氏的新闻,因为那时只有大家口头相传他的豪迈故事,报纸上却比较少提到他的大名。有之,只是这短小的三段新闻而已。
  杜氏私邸,是在法租界华格臬路,书报上形容是侯王宅第,大厦连云,其实地方并不大。私邸中,最主要的就是一间厢房,称为“大餐间”,大小不过二十二尺乘三十尺那么大。我去见他那天,是在下午一时许,杜氏刚起身,室内除我和韦钟秀之外,别无他客。他是瘦瘦的个子,体重约一百磅,穿了一件熟罗长衫,身材好像一个文弱书生,只有一对鞋子,显得有些特别,是纯中国布鞋款式,但不是布质,而是用深紫色的皮革来做的,此外一无特异之处。
  他见到我之后,先寒暄几句,都用浦东话,叫我坐在他的烟榻上,他自己就抽起鸦片烟来,同时也叫我横卧下来,说:“困下来谈谈。”他最初说:“你写的门生帖我收到不少,写得整齐干净,真是不错。”我说:“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当时接了过去,打开来看,是一本贴报簿,里面贴了三张剪报,他就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杜先生民间的名声很大,但报纸上尚少见到新闻,我搜集到三段新闻,特地剪下来送给你。”他听了面露笑容,急促地说:“读给我听,读给我听。”我说第一段新闻是:“杭州西泠桥畔,新建‘武松墓’,墓碑上刻着‘义士武松之墓’,下款具名的是黄某、张某和杜月笙三人。”他听了这段新闻,哈哈一笑,显得非常高兴。
  接着他很急促地问我:“第二段讲啥?”我就告诉他,记的是“浦东中学部分校舍坍塌,由杜月笙捐资重建”。他听了又是“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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