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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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历史-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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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世说新语》。
  近三十年间,黄苗子和郁风声名日隆,夫妇书画合璧,被誉为中国艺术界的“双子星座”,但他们自称是“行走在艺术世界里的小票友”。黄苗子的打油诗和郁风的散文,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玩票,却玩出大家风范。声名如同云烟,他们更在意的,是老友们历尽风雨后的一次次重聚。真奇怪,这些人受了那么多苦,却那么长寿,这个问题值得医学家好好研究。
  岁月如风,老友渐渐老去,有人一睡不再醒,有人哈哈大笑而逝。夏衍走了,叶浅予走了,吴祖光走了,冯亦代走了,启功走了,都带着笑。如今郁风也笑着走了。在他们的主心骨夏衍去世时,朋友相顾说:“这是喜丧!喜丧!”黄苗子、郁风夫妇送的挽联云:“旧梦懒寻翻手作云覆手雨,平生师友一流人物二流堂。”
  30年代的上海,黄苗子因拜父亲至交、国民党高官吴铁城之赐,身居政界,郁风因叔叔郁达夫的影响,热衷于进步活动,两人却因为艺术交流成为朋友。多年后,当黄苗子向郁风求婚时,以革命者自居的郁风觉得难以抉择,为黄苗子担任说客的是共产党人夏衍。1944年,不同政党的人物在重庆一同参加他们的婚礼,柳亚子和郭沫若合诗:“跃冶祥金飞郁凤,舞阶干羽格黄苗。芦笙今日调新调,连理枝头瓜瓞标。”证婚人沈尹默赠诗:“无双妙颖写佳期,难得人间绝好辞。取譬渊明远风日,良苗新意有人知。”在爱海里,两人不顾政治的因素,却总是避不开政治的旋涡。“文革”中,夫妻含冤入狱七年,关押在同一个监狱,却相互不知下落。
  

黄苗子:郁风一流人物一世情(2)
李怀宇  你们俩是怎么相识的?
  黄苗子  这里边有争议,我跟她有两个版本。我记得是在叶浅予家见面的。当时,我经常去找叶浅予,晚上,郁达夫来了,我没有发现他带着郁风来,就说:“达夫,你管管你的侄女啊!”郁达夫答道:“你瞧,我带她来了!”
  郁  风  没有。当时我才十七八岁,初出茅庐,从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刚毕业。我年轻,什么也不懂,跟着叔叔郁达夫到处乱转,郁达夫带我去霞飞路的漫画俱乐部,黄苗子他们几个漫画家就经常在那里聚会。我记得清楚极了,没有错的。可能也不矛盾,他说的是一回事,我说的是一回事。当时是在一个按摩院的楼上见的面,那是一个不大好的地方,可能不仅仅有按摩。他们一帮人在一起,我跟张光宇、张正宇、丁聪、叶浅予,还有黄苗子见的面,都是头一次,以前不认识他们。
  李怀宇  当时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两人一个当国民党的官,一个是进步青年。
  郁  风  其实无所谓“进步”。黄苗子他们也不属于右派,也没有国民党的右派关系。后来,是为了阶级斗争才划出来。当时国民党也“争地盘”,但是没有争到什么。
  黄苗子  国民党争取不了我们,我们也不听国民党的话。像徐志摩和胡适他们关系很好,但是从来不听国民党的话。所以,这个是很难讲的。
  李怀宇  朋友间的志趣相投很重要。
  黄苗子  我们主要在来往中,彼此吸收东西,像邵洵美、郁达夫,我们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自然而然套进去的。
  李怀宇  你跟郁华、郁达夫的交往如何?
  黄苗子  我没有见过郁华。但是当年上海有一个南社俱乐部,是纪念南社的,柳亚子主持,算是南社的后身,有郁华,也有我。有一个南社点将录,把水浒的一百零八人编到南社俱乐部的一百零八人身上。我是“矮脚虎”,郁华是什么我记不起来。
  我跟郁达夫的交往还比较多。只要郁达夫从杭州来,邵洵美一定找我跟他们一起吃饭、聊天。他给我写了十首诗,我当作宝贝裱起来。抗日战争时我有四首诗丢在香港,有一首胡适之写给我的诗,一首是郁达夫写给我的,一首鲁迅的,一首顾颉刚的。1940年我去新加坡,郁达夫陪我玩了一个礼拜,临走郁达夫送了我一首诗。
  1940年,我跟郁风还没有恋爱,但是一到新加坡打电话给郁达夫,他第一句话就问:“你是不是跟郁风很好了?”我回答说:“没有呢。”(笑)1944年,我才跟她在重庆结婚。郭沫若和柳亚子还合写了一首诗。沈尹默是我们的证婚人,也写了一首诗。
  李怀宇  你跟郁风是怎么相爱的?
  黄苗子  因为老谈艺术和创作,在书信中也谈,还聊一些文艺界的情况。郁风在香港编了一本杂志《耕耘》,我是发行人。后来我在重庆,夏衍、徐迟、冯亦代很多人都在一起。出了两期,就因为抗战结束了。
  黄苗子生于广东香山(1925年改名“中山”)的书香世家,阅读和背诵古诗文奠定了文学基础,练习书法则是他每日乐此不疲的内容。十六岁时,黄苗子创作的漫画《魔》入选香港学生画览,并在叶浅予主编的《上海漫画》发表,使他对上海无限向往。1932年,黄苗子从香港前往上海,开始艺术的漂泊之旅;一年后,郁风也随家人从北京南迁上海。与黄苗子不同的是,郁风的###官父亲和大作家三叔在她的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她先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学习油画,随后到南京中央大学在徐悲鸿、潘玉良门下深造。
  李怀宇  20世纪中国很少有夫妇两人都是艺术大家的,两人成就如此之大。
  郁  风  我们不敢比,钱锺书、杨绛,吴作人、萧淑芳,张伯驹、潘素,都是夫妇艺术家。80年代,他的书法、我的画出版比较多了。
  黄苗子  我们都是票友,根本没有成为什么“家”。
  郁  风  都是半路出家,他的老师邓尔雅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过他会有多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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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郁风一流人物一世情(3)
黄苗子  我八岁到十几岁在广东跟邓尔雅学习。我父亲当时在香港办中学,邓尔雅跟我父亲是同学,就经常来教我。邓尔雅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但是当时年纪小,勉勉强强跟他学,并没有受到他多少的艺术影响。现在,我才体会到他的艺术精髓,他很了不起。但是当时我得到他的一个好处,学会搜集材料。做学问的人最重要的是搜集材料,不会搜集材料怎么做学问?读书凭脑子记忆,不可能全部记清楚,一定要有根据。所以我从50年代初起,就学习邓尔雅先生,凡是书上有用的东西,都抄下来,做卡片。邓尔雅先生抽卷烟,经常用卷烟的纸来抄材料,然后一分类就出来了。
  郁  风  他搞了很多卡片。
  黄苗子  比如我看到聂绀弩的诗,我都一首一首地抄下来。最后,聂绀弩的诗就全了。我就学全了这些做学问的方法。
  李怀宇  书法要几十年的工夫才能练好。
  黄苗子  我们当时对张正宇的书法是很佩服的。
  李怀宇  他自己好像讲过一个五个指头的故事。
  黄苗子  这是黄永玉跟张正宇开玩笑开出来的。张正宇举起一只手的五个指头数起古今的书法家:王羲之、颜鲁公、怀素、米芾,大拇指则是张正宇自己。张正宇确是天才。
  李怀宇  中国传统讲书画同源。启功的画也画得很好?
  黄苗子  画得好!但是他不画了,因为写字已经被追捧得要命,他如果再画,就不得了。早期画得多,后来不画了。
  李怀宇  你们夫妇之间如何交流艺术?
  郁  风  我经常是他的第一个批评者,他写了字,我其实不懂,但是我从艺术的角度、直觉、构图等方面,最不客气地评价。他有时候听,有时候也不听(笑)。我的画,他也批评。后来,他总说他画画是跟我学的,其实不是。我们先后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十年,那里地大人稀,住的房子很大,我们也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室。我们一共有三个工作台,中间有一个大桌子,我画完以后的颜料都不用收起来,他写完了字就“偷用”我的颜料画画(笑)。
  李怀宇  当年你是传奇女画家潘玉良的学生,你跟潘玉良学画的经历是怎样的?
  郁  风  当时,因为搬家到上海,我从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毕业,想继续学习,就去了南京中央大学。那时候徐悲鸿刚刚从国外回来,成立了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徐悲鸿那时很火,他对艺术系实行一种制度,按照教师分班。不管一年级、二年级,只要选某个老师的课,就在一起上课。徐悲鸿邀请了潘玉良讲课,潘玉良刚从法国学画回来,没有什么名气,没有什么人知道她。结果徐悲鸿的教室人山人海,一层一层包围。我觉得人太多,根本看不见老师,就选了潘玉良的课。潘玉良只有两个学生,一个男学生,一个是我。虽然只有两个学生,有点尴尬,但是我觉得上课舒服极了。我们画景物的时候照样有经费可以买道具,照样可以雇模特。潘玉良教得也很好,因为只有一两个学生,就像带自己的孩子,我们反而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还给潘玉良当模特,画了一张油画,画得很好,但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发表。但是学了只有一年时间。
  郁风的父亲郁华、叔叔郁达夫都曾留学日本,郁华成为著名法官,曾营救田汉、阳翰笙、廖承志等人,郁达夫成为新文学健将。1939年,郁华遭日伪特务暗杀于上海寓所门前;1945年日本投降后,郁达夫遭日本宪兵杀害于印尼。
  李怀宇  你的父亲郁华、叔叔郁达夫都是抗日烈士,生活中郁华和郁达夫是怎么样的?
  郁  风  我的父亲是我们上一代知识分子的一个典型,有机会到日本留学,接受了新文化。他本人完全成长于中国的旧道德、旧传统下,爱诗爱画。郁达夫比我父亲小十二岁,都属猴。我父亲已经成人的时候,郁达夫还是小孩,所以郁达夫受我父亲的影响很大。我的父亲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搞法律,回国之后在司法部工作。第二次又因公出差去日本考察,就把郁达夫带去日本。我父亲留学的时候,郁达夫十来岁还在家乡,在杭州府中学读了几年,就转到一所教会学校。后来因为看不惯教会学校,就没有念好,他主要还是在家里读书。因为我的祖父是教私塾的,家里留下的书对他们影响比较大。郁达夫从小就看经史子集,喜欢诗。他最早喜欢清代吴梅村的诗,到了杭州就买旧诗集。中学没有毕业就跟我父亲去日本,先学经济,后又改学医,总之也不听哥哥的话,自己喜欢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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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郁风一流人物一世情(4)
我父亲当时也带我母亲去了日本,我母亲在日本读女校,三个人一起生活、做饭,生活很简单。我父亲平时也指导郁达夫的日文。郁达夫从小能诗,《沉沦》也是在那个时期完成的,所以他们都是在小时候的环境里就养成了文学功底。郁达夫学别的东西学不下去。《沉沦》有一些生活体验,当然是夸张了。鲁迅称他为“颓废派”,但是他说自己实际不是这样。有时候故意要把自己说得更“坏”,好像才能对社会有“惊醒”或者“炸弹”的效果。郁达夫对旧社会很愤恨,有一种揭露的意图,所以常常把事情写得很夸张。郭沫若跟他最好,后来还搞了创造社。
  李怀宇  在许多人看来,郁达夫的一些行为惊世骇俗,“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不免封他为“颓废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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