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哭道:“皇上都驾崩了,还有什么大事比这还大!官家,我的好官家呀——”
元震道:“娘娘节哀。且将医官怎么处置?”
皇后一挥手,骂道:“这会儿没工夫找他们算账,叫他们滚!”
元震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引着孙兆、单骧就走了。打发两个医官,随便差个人就行了,何必蓝老亲自出马?原来,这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旧主已去,新主未立,眼下正是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也是最不可捉摸的危险当口。自己既不是皇后的嫡系亲信,这种时候待在这儿,万一将来有什么干系,第一个跑不掉的除了自己,还有谁?找个借口溜之大吉,正是上上之策。
一句“处分大事”也提醒了史志聪、邓保吉,他们也都住了哭声。邓保吉道:“娘娘千万节哀,且处分大事。是不是马上派人出宫,通知两府大臣?”
志聪瞪了他一眼,悄悄骂道:“你在胡说什么?这种时候,能乱开宫门吗?”回过头来,才劝皇后道:“娘娘且请节哀顺变,真正是有许多事情要等着您裁处!”不等娘娘开口,他就转头向大家宣布,“娘娘且摆驾回宫。娘娘旨意:福宁宫原有人员各尽职守,原地不动。另派两个人追回蓝公公与两个医官,一并在福宁宫守候。要严加巡守,一切都等天亮再作处置。”说完,果真引着皇后走了。
直到后宫,皇后还在哭哭啼啼。毕竟夫妻一场,再没感情,人死了也会动情。何况,死的还是万乘之尊!
等皇后这里稍一消停,史志聪趴下去就叩头:“奴才史志聪叩见娘娘千岁,千千岁!”
本来人就因为悲痛还没回过神,志聪突然这么装神弄鬼地一弄,皇后更摸不着头脑了:“志聪,你这是干什么?”
“娘娘恕我无罪,我才敢直言。”志聪说,仍趴在地上不起来。
“什么大不了的话,要这样郑重其事?况且是自家宫里,什么话不可以说?起来说吧,我不计较就是了。”
“谢娘娘。”志聪又叩了一个头,爬了起来。尚未说话,且将眼睛朝四下里扫了又扫。
皇后朝左右一挥手,身边的几个人,立马影子一般退下去了。志聪见没了人,这才说道:“娘娘,皇上仙逝,大位空虚,您得早拿主意才是!”可能因为过于紧张,声音有些发涩。
皇后吓了一跳,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处置才好?”
志聪道:“皇上无子,也无遗诏,变数很大。一切专等娘娘发落。”
皇后又愣住了,半晌,才叹息道:“唉,你以为武NB12D是好当的?别的不说,几千年只有一个武则天,你就知道这武氏不可多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种种条件具备,最后才是机遇。咱们大宋,最有机会做武NB12D的是先后章献明肃刘皇后,连她也知难而退,何况别人!你的心思我知道了。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再不要提起,只看我处分就是了!”
志聪在宫中已非止一天,又是聪明透顶一个人,什么事看不明白?说这话原不过是要表白忠心,并不当真。娘娘既这么说,当然不会再来饶舌,只管答道:“奴才一时谬见,再不说了。”
皇后这才想起严守宫禁的事:“你去将所有宫门的钥匙,统统收来交给我。吩咐下去,今夜要严守宫禁,不准走漏半点消息,以防不测!”
志聪道:“刚才我已经吩咐过了,钥匙我这就去收。”
皇后点头赞道:“好。收回钥匙,你再与保吉分头巡视,好歹辛苦一夜。明儿一早,先开内东门,在垂拱殿后门宣旨,着两府大臣入见。其余朝臣,且在垂拱殿候旨。”
一切安排妥当,差不多早朝的时间也就到了。大臣们都蒙在鼓里,还像往常一样穿红着紫,要到垂拱殿来上朝呢!但待漏院却来了个通事舍人,引着大家向后绕道进了内东门。这种不同寻常的举动虽叫人奇怪,可谁也没有猜出真正的原因。几个中枢大臣在垂拱殿后门被拦住了,请他们经垂拱殿由后门到福宁殿去;其余的人,暂时在垂拱殿外候旨。眼下的中枢大臣,除了宰相韩琦与次相曾公亮,就是欧阳修一行了。欧阳修一路攀升,此时已经做到参知政事。仁宗病后常在福宁殿接见两府大臣,大家自然也想不到别的。
韩琦领着大家来到福宁殿,在殿下行过礼,上了台阶,正要掀开门上的帘子进殿,突然听见帘内有人喝道:“皇后娘娘在此!”
韩琦吓了一跳,赶紧站住了。正纳闷呢,又听见皇后哭道:“各位大人,怎么得了!昨天夜里,官家突然上仙了!”
一听仁宗晏驾,大家全都傻了;愣过一下,又都大放悲声了。一面哭着,一面进殿叩拜行礼,见了仁宗最后一面:他已经换过寿衣,静静地躺在原先睡着的病床上。他病后一直很消瘦,此时更只剩下一些轮廓,原本硕大的额头、鼻骨、颧骨与耳轮,显得更突出了;因为淡淡化了一层妆,脸上的颜色,倒比生前的蜡黄好看些了。这也只是一瞥之下的印象:臣下对于皇上,无论生死,从来都不敢正眼盯着猛看的。哭拜之后,几个人才又回到殿上,皇后原是垂帘等在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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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回(3)
皇后未曾开口,先又放了悲声。哭了一会儿,才张口对韩琦说道:“相公,天下不幸,怎么办呢?官家上仙,又没个子嗣,这大统如何承继呵?”
韩琦一愣:这是什么话?新立的皇子,不是子嗣是什么?怎么说没有子嗣?这种事,含糊不得,不能不驳。当即驳道:“娘娘千岁恕臣斗胆,娘娘这话不尽妥当。新立皇子现在东宫,立子为继,怎么能说大行皇帝没有子嗣呢?请娘娘立即宣皇子入宫,承继大统。”
皇后迟疑道:“说是立子,毕竟只是宗室。让他继承大统,以后会不会有人说话,发生争执?”
韩琦虽没想到别的,可皇后的这种犹疑已经叫他觉着恼火了,口气也不由得严厉起来:“娘娘,大行皇帝在世立嗣,为的就是这一天。皇子接位,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请皇后不必犹疑,立即传召皇子进宫!”
皇后这才叹道:“官家上仙,哀家一时乱了方寸,没得一点主意。幸亏相公有见识,我还犹疑什么!史志聪!”
史志聪施礼答道:“奴才在。”
“传哀家懿旨,为皇儿准备一套皇上的冕服,宣他立即到福宁殿来。”
史志聪答应一声,很快就将赵曙领来了。可怜赵曙,直待进了福宁殿,方才知道皇帝老子已经驾崩。他一头扎进卧室,抱住仁宗的尸体就放声大哭起来。左右好歹劝住了,将他架到殿上,与皇后及大臣们重新见了礼。
皇后在帘后劝道:“皇儿,你父皇已经升天,大位等着你承继,你千万不要过于哀痛,且振作起来处分大事要紧。”
赵曙本来还在悲切,一听皇后要他继承大统,像是被猛地螫了一下,嘴里嚷道:“继承皇位?我不敢当,我不敢当!”转过身,就要往殿下跑。慌得韩琦赶紧上去一把将他抱住。曾公亮与欧阳修几个也都赶上来,捉胳膊捉腿,将他团团把定。赵曙虽然高大,毕竟文弱,竟是丝毫动弹不得。内侍们赶紧捧过崭新的冠戴礼服,与几个中枢大臣合作,七手八脚,好歹给他换上了。这些冠戴礼服,原是仁宗备而未用的,倒也勉强合身。皇帝的冕服一上身,赵曙就立马成了皇上。在场的人,除了曹皇后,全都一起行礼,山呼万岁起来。
跟着,韩琦又请皇后传下懿旨:召守卫皇宫的殿前马步军副指挥、都虞候以上军官及宗室刺史以上官员,都到福宁殿听宣;召翰林学士,草拟仁宗皇帝传位皇子的遗诏,等等。直到太阳偏西,一切才大致妥当,文武百官也差不多都召齐了。因为临时换不了丧服,只好也都像几个中枢大臣那样,解下身上的金带玉佩等饰物,表示一点意思罢了。大家从垂拱殿门前哭起,一直哭到福宁殿;就在殿外排班行完礼,且听韩琦宣读了大行皇帝的传位遗诏。哭过仁宗,大家又在偏殿山呼万岁,朝拜了新皇帝——英宗赵曙。英宗要为仁宗守孝三年,且让宰相韩琦代理朝政,两府大臣都不同意,这才罢了。
无论愿与不愿,英宗时代好歹总算开始了。
新皇登基,照例得做两件事:大赦,升赏。大赦好办,不过将所有罪犯——除十恶不赦者之外,一律酌情减刑免罪而已,下一道赦令就行了。升赏呢?升也好办,不过见官加级,让他们改换服色罢了;加官虽要加薪,却不必现支,可以暂时开张空头支票。赏,则完全不同了。
赏,得来现的,开不得空头支票。此外,乍穷难开旧家风。前面有比照,只能多,不能少。要命的是,乾兴年间真宗归天的时候,朝廷还不那么在乎钱财,赏赐那叫一个厚!可再厚,也得比着来呵!不说多,至少要持平。否则,怎么向全天下交代?那不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仁宗辛辛苦苦坐了几十年江山,反倒将个家底子折腾光了,临死连个赏赐钱都拿不出来!要是亲生儿子继位,还可以装傻。人家顶多说这个儿子吝啬,舍不得为父皇花钱,再说不出别的了。而吝啬,换一个角度就是节约,为天下惜财,又是美德了。英宗是过继的皇子,装不得傻。要是抓得紧了,天下就不会说什么吝啬节约,而是要骂他不讲道德,过河拆桥,让天下没有亲子的人寒心了!这个罪名,说什么也背不得。
可照乾兴的例子,光赏赐各军,就得一千一百万贯、匹、两;京中,得费四百多万。再加上给臣下、宗族的赏赐,与各种丧葬山陵费用,更是天文数字了。
这里还没开始赏赐呢,军队先就闹动起来了。
原来皇上薨逝,守卫京城的禁卫军,照例要赏一顿美餐。赏饭下来,大家端起碗正要张嘴大嚼,突然有人叫道:“且慢,当心崩了牙齿!”
“废话,顶多不就多几块骨头吗?老子铁都嚼得,怕硌了牙!”另有人骂道。
那人一哼鼻子:“你知道个鸟!乾兴故事,赏饭里面是藏着金子的。你想想,饭里不藏金子,一顿饭谁稀罕,也值得赏?难道金子你也嚼得?”
骂人的不说话了,且低头在碗里找金子。直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沙大的一粒!张口又骂开了:“金子你娘个蛋!”
那人也低头翻了半天,确信果真没有时,也骂开了。不过,骂的已是朝廷了:“娘的,朝廷欺骗我们!一顿饭谁没吃过,也要他赏!”抬手就将饭碗砸了。“走,有种的找他们算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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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回(4)
当时就有几十个人砸了饭碗,跟着起哄走了。还没出营门呢,就被闻讯赶来的一个殿前副都指挥使,堵了个正着:“都给我站住!谁敢再向前一步,就地正法。”
几十个人愣住了。只有发难的那位辩道:“朝廷惯例,饭里赏金,为什么欺骗我们?”
副都指挥使喝道:“你做梦呵!平时衣食住行,全由朝廷养着。仁宗皇上薨逝,新皇上登基,多少大事要做,全顾不上,先就恩赏你们,还不满意,还要怎样?你到底有多大功劳,敢望非分之赏?统统回去。有谁再敢传信谣言,胡乱生事,本将军定斩不饶!”
好歹将他们吓回去了,免了一场祸事。朝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