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胡乱生事,本将军定斩不饶!”
好歹将他们吓回去了,免了一场祸事。朝廷知道这事,更紧张了:该赏赐的钱财,一文也不能少。否则,要出大娄子的!
三司早已捉襟见肘,上哪儿去弄钱呢?只好盯着皇上的内藏库了。
皇上将国家财富一分为二,一份归政府财政,一份为皇室私用,是由汉朝开始的。大宋,在三司之外另设内藏库,则打太祖开始。内藏财富的来源,主要有两个:一是征服境内原有南唐、吴越、西蜀、南汉、北汉等国收缴的金银财宝,及境外相关属国或友邻进贡的财宝;另外,就是将每年的财政盈余收入内藏。太祖设内藏的用意,倒不专为皇家私用,原是有个宏大设想。燕云十六州不是在契丹人手里吗?他想等钱攒够了,将它们统统赎买回来。契丹人要是死硬不想卖呢,那就只有武力夺取了,内藏的钱正好作为军费。太宗看见内藏库钱堆得像山似的,先还嘲笑太祖太抠门儿,攒那么多钱上哪儿用去!后来,眼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这才悟出还是老兄高明,也想法设法抠着往里面攒钱了。到财政吃紧,也有从内藏库调钱支援三司的时候。不过,这样的时候很少。到真宗,虽然装神弄鬼乱花钱,又有给契丹的献纳,可经济规模也大了许多,又有两个先辈的积攒,财政还不显着过于吃紧。所以,死后花销虽大,倒都是由三司财政支出的,没动内藏一文钱。但真宗顶多也就是个收支平衡吧,除了内藏财富,他再没有更多的东西留给仁宗了。仁宗走的差不多已是下坡路,三司财政渐渐就不够花了,由内藏库往三司贴钱已经非止一次。现在薨逝赏赐,还不更得大挖内藏库的墙脚吗?三司上的折子,请内藏库调拨的实数是:铜钱一百五十万贯,绸绢二百五十万匹,银五万两。
一当就是个穷家,而且,穷到连丧葬赏钱都拿不出来,这是英宗怎么也想不到的!既然非用不可,不调拨又能怎么样呢?可当年太祖设内藏库的意思,天下皆知,钱非所用,又是自己登基做的第一件大事,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唉,还是请中书酌办吧!他将折子批给中书,让他们与三司一起协办。中书位于第一线,士兵闹事,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中书与枢密院,他们比皇上更有紧迫感。要他们酌情,还不立马就办了嘛!
可内藏库拨出的这笔钱物,勉强只够赏赐京城禁军,地方上的驻军,有不少仍然没有着落。怎么办呢?无论如何,老百姓总比军人好缠,只好对不起他们,请他们出血了。地方长官想出了各种名目,或征或借,只要能将老百姓手里的钱财,捞过来交给得罪不起的兵士就成。事情虽然为了朝廷,那谏告的表章却雪片一样飞向朝廷。自然,也同样叫英宗糟心。
还有仁宗的陵寝。比照真宗安定陵的规模,一寸也不能小,至少得有四五万士卒营建。三司毛算了一下,少说也得花钱、粮五十万贯、石,同样没有着落。有人建议让商人入中永安县,就是陵寝所在地哪,用陕西的颗盐来支付。倒是陕西转运副使薛向薛师正漂亮,硬是不要商人入中,连上五道表章,只请朝廷准许陕西方面无偿献纳。朝廷虽求之不得,可那不还是拆东墙补西墙吗?而且,挪的还是边境上储备的军费!不当家也就罢了,既当家,那心里能没想法吗?
如何处置医生,也是要英宗善后的一件事。仁宗既已上仙,医过他的医生也就走到末路了。医好了升官,医不好贬谪、甚至杀头,御医从来不都是这个命吗?!已经有好几个人上书,请求处置医生了。
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真是有些替几个医生抱屈,蓝元震一得到消息,就壮着胆子在皇上面前替他们美言了:“皇上,先帝刚病的时候,就是孙兆、单骧他们看好的。后来不幸,该是天命,医官们怕是无力回天吧!”
英宗绷着脸道:“听说这几个人都是由两府大臣推荐来的,是这样吗?”
元震道:“是的。”
英宗道:“那朕就不敢过问了,还是请两府的大人们裁处吧!”
元震吃了一惊,皇上怎么这么谦虚自抑?可他既这么说了,只好不提了。
两府大臣听到传闻,也吃了一大惊!想起奏事的时候,皇上从来不置可否;而且一口一个大人,从来不直呼姓名,益发诚惶诚恐了。作为臣下,威高震主,愣是叫皇上谦抑自下,这可不是个好事!他们一害怕,孙兆、单骧等十几个医官全都倒了血霉,统统贬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
宋安道先不就被贬了吗?可他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还没离京。朝廷正催他呢,英宗可就又出事了。
大宋遗事 第五十一回(1)
君病政虚太后垂帘
家长里短大臣调羹
英宗虽系皇室宗亲,却不是生而为皇的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正统教育,又涵养了他原本安分懦弱的天性,他几乎从来没有、也根本不敢觊觎皇位。可造化弄人,偏偏连贵为天胄的皇室宗亲也不肯放过,硬是让他这个与皇位无关、也没想着有关的人,一直生活在皇位的阴影之下:高高在上的皇位,与他有缘无分,若即若离,总是叫他始终脱不掉干系。一来二去,他的身心都被扭曲了。到立位皇子前后,他再也无法承受那无形、却又无时不在的巨大心理压力,终于病倒了。勉强做了皇子,压力的性质或者有所不同,但它的存在,却依然如影随形。他那身体也仅仅只在康复之中,并没有、也不可能完全恢复正常。
可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却急转直下。战战兢兢的他,突然被人一举登天,坐上了想都来不及想的皇位!像任何一个由地坪猛然被抛向天空的人一样,陡然的位移与巨大的反差,让他不知所措,惊慌失色,心灵的重压,也在一刹那间达到了极致。面对这种情况,一个正常的人弄不好都会崩溃,何况还是一个处于调整恢复期的战战兢兢的准病人。他整天腾云驾雾,昏昏沉沉,虽不无兴奋,更多的,却是诚惶诚恐的不安与疑惧。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他对于两府大臣的谦退自抑,应当不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反应而已。
如果没有先帝薨逝的悲戚,没有诸如讣告内外等政治冗事的烦杂,尤其是没有那么大的财政窟窿叫他莫名惊诧,只让他静静地调整心态,慢慢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角色,他或者也可以渐入佳境,至少不至于出事吧!可自打穿戴冕服坐了皇位,他就已经登上舞台,只能随戏串演,再也无法安静消停了。皇位虽然至尊,也有无奈的时候,有什么办法呢?他终于抵不住,半夜里彻底病倒了:内侍叫他,他语无伦次,最后,连人也认不得了。
宋安道既然还没离京,当时就传他与另外几个太医过来了。他们倒也不计前嫌,忠于职守,仍旧兢兢业业地把脉开方。当夜,总算叫英宗安静下来了。
三天之后,仁宗大殓——就是尸体入棺哪,英宗非出场守礼不可。可他一见仁宗的棺椁,就发起狂来了。两个扶他的内侍挟持不住,只好跟着他乱跑乱跳。还是韩琦有胆,硬是上去将他紧紧抱定,交给内侍与太医们护理侍候去了。该行的礼数,自然只能免了。
宋安道见哲宗烦躁不宁,神志不清,有些中风的症候,便对症开了一方:
珍珠母五钱(先煎) 生石决五钱(先煎) 青龙齿四钱(先煎) 辰茯神三钱 川连半钱 炒枣仁三钱 盐水橘红一钱半 枳实一钱 炒竹茹一钱半 嫩钩藤三钱(后下) 竹沥半夏一钱半
朱灯心一扎 淮小麦四钱 郁金一钱半 瓜蒌三钱
(水煎服)
其他太医没有异议,太监们拿着处方就去御药局配药去了。病来如山倒,慢慢将息吧!
皇上的身体可以慢慢将息,他肩上的名分与那一摊子政务,却一刻也不能松缓,总得有个皇亲出来挑大梁才成哪。于是,例行的程序又重新启动了:请太后出来垂帘听政,就是原先的母后呵。皇儿无论大小,一旦登基,母后就都升格为皇太后了。英宗登基,养母曹皇后早已成了曹太后,她原先的寝宫也被称作“慈寿殿”了。现在的皇后,则是由英宗的原配夫人高氏册封的。尽管时间不过数天,由皇后而太后的一字之差,却永远转折了人生:将曹氏由前台转入后台,由中年转入老境了!曹太后的心境,真是无限感慨,无限悲凉。可突然之间,峰回路转,自己竟又被推上了前台;而且,不是配角,是真正的主角!这实在叫她有些受宠若惊了!潜伏在她胸中的那么一点雄心壮志,也终于跃跃而动:她不敢奢望做个大宋武NB12D,但垂帘仁宗的章献明肃刘皇后,却一直是她企羡的对象。至少,她现在有了机会,可以一展身手,不叫刘皇后独自擅美于大宋了。
可朝廷留给她的空间,实在太小了。
为着太后究竟在哪儿垂帘——是与英宗同坐一殿,还是分坐两殿,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主张两处的,说是方便决策,不致互相干扰。
主张一处的,说那怎么成!政出房闼,已经是国家的不幸。再离开皇上,如何限制把握?一旦权归宦官,那就是天大的祸事了!虽是推诿太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防着皇后专权,以免弄出个新武NB12D,叫江山变色!
最后,还是曾公亮说服了大家:“大家不必争了,大行皇帝就有现成的例子:章献明肃皇后垂帘的时候,与先帝一起,都在内东门小殿起坐。皇帝在左,太后在右。起居议事,都是如此。”
反对的又争论说:“实际并非如此。明肃皇后与先帝,很少在同一个殿上起坐。”
曾公亮则反驳说:“那都是首相丁谓捣的鬼!丁谓是什么人,朝野已有公论。你们难道要将我与韩丞相,都当成丁谓?”
这一下,谁也不说话了。丁谓不是被人骂成奸相了吗?公亮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再来啰唣呢!
韩琦也一样赞同曾公亮。
事情就这么定了:曹太后与英宗,都在内东门小殿打坐;英宗居左,曹太后居右。大臣礼拜、奏事,都在这儿当面鼓对面锣。为了名分分明起见,还对太后的自我称谓也作了限制:太后处分事情,只能用“吾”,不能用别的。看到这些束缚,曹太后刚刚跃起的雄心,不由得又多少有些萎缩懈怠了。好在英宗自己常常要在柔仪殿阁房里吃药调养,根本过不来。大臣们只好先到柔仪殿见英宗,然后再过内东门小殿见太后。事实还是分了两处,太后心里到底多少好过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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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一回(2)
一个是刚刚登基、病而不愈的皇上,一个是调换角色、乍进政坛的宫里太后,没有一个叫人放心!做臣子的能不忧心忡忡、喋喋而言吗?做了天章阁待制、知谏院的司马光,当仁不让,更是处处掌眼,不能自已了。
像司马光这样的从四品官员,得到的赏赐,折合铜钱已超过一千贯。比他高的,当然更多了。作为谏官,底下为了张罗赏钱如何搜刮鱼肉百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既然知道百姓苦不堪言,司马光得着这钱,心里如何能踏实呢?
他跑到柔仪殿,当着几位中书大臣的面,一定要交回赏赐:“陛下,如今已经不比当年了。为着赏赐臣子,不得不用非常手段来筹措资金,我们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