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是个大家出身,一共弟兄八个,他是老五。父亲韩亿韩宗魏,年轻时却穷得叮当响:考进士,做县官,连个仆人都没有,只好跟个同年互为奴仆。韩亿也是由言谏官起家的。范仲淹当年上《百官图》,推荐的宰相人选,就有他韩亿韩宗魏。范仲淹倒霉,仁宗本来是要追究他的。他说:“范仲淹推举微臣,要是出自公心,微臣的贤愚,陛下最清楚;要是出于私心,微臣从来没有交托任何人。”仁宗一想不错,不追究了,叫他免了一场灾难。官场的事,有时就这么云谲波诡:一句话挑不挑明,硬是能关系生死。韩亿一直做到了参知政事。大概也就因为这些,韩亿一家与庆历这一帮人有了渊源。韩维因为韩亿当朝,没考进士,是受荫封做的官。到韩亿逝去,他干脆辞官不做,只在家里待着了。这一待,自然待出了个淡泊自守。文彦博举荐王安石,一起被推荐的也就有他韩维。他也一样谢绝了,没去参加秘阁考试。富弼去河东任职,他接受邀请,去做了幕僚。后来,经欧阳修推荐,他又做了史馆检讨与礼院的官。韩亿中进士,恩官是陈执中的父亲,陈执中与韩亿也成了铁哥们儿。陈执中做宰相,对韩家子孙也多有关照。到执中死的时候,加封谥号,诏书定了一个“恭”字。可正做礼官的韩维,却死活不同意,上书将他骂得一塌糊涂;又说温成皇后加封的事,都是陈执中一手操办的,最不是东西了,谥号应该为“荣灵”。朝廷最后还是定了“恭”字,仁宗还手书篆体“褒忠之碑”,作了执中的墓碑。这件事一出,说什么的都有。有骂他忘恩负义的,也有人赞扬他秉公执言。欧阳修既推举他,该是不骂他的。
几个人到任的时候,都要向郡王行拜见大礼,赵顼说什么也不接受:“免了免了,你们都是小王的师长,我怎么敢受你们礼拜!你们应该上坐,让小王先行了拜师礼!”
他们几个自然也不敢接受,只好互相免了。赵顼既待他们以师长之礼,他们几个感戴不尽,更尽职尽责了。事无巨细,就没有他们不管的。
郡王上朝参见父皇,朝上朝下接侍大臣,礼让之间有些急促匆忙或简慢随便,认真的韩维就会说:“郡王行礼,待人接物,应该有王者风范,雍容大度,缓急有致,既不局促,也不傲慢。上朝见礼,步子要略快,身子略微前趋;下朝,步子可以略见舒缓。朝笏要用双手执定,当胸秉中。见长上,态度得恭顺;待下臣,要严肃而和悦。”一面说着,一面就执着笏板示范起来。完了,还要总结一遍:“这些虽不过小节,却是禀于中而形于外的东西,最见一个人的风采气质,郡王可千万不要大意!”
郡王并不敢大意,早跟着亦步亦趋见习起来。其实,赵顼的类似功夫,在濮王府与英宗那里早调教得相当不错了。但这是锦上添花的细节,而且,他又比较早熟,已经懂得类似事情循而不较的好处了,不会嫌烦的!
郡王是庆历八年生人,不过十六七岁,又生在帝王之家,正是风花雪月享受生活的时候,还能没有一点儿荒唐事吗?有尽管有,只是不要叫这几个臣下逮着了,一旦逮着,就难免一顿褒贬了。
那天,郡王正与韩维几个一起闲坐着,进来一个侍从,手里捧着一双漂亮的红色弓形舞靴。赵顼已经拿眼直瞟他,可他却没往心里去,仍然大大咧咧地跪奏道:“启禀郡王,要的——”
郡王一红脸,嚷道:“大胆奴才,没看正有事吗?还不下去!”
侍从吓了一跳!本来料定有一声好,这是哪儿跟哪儿呵?一抬头,看见小王正紫涨着脸,已悟出可能不是时候,爬起来就想溜。不料,却被韩维叫住了:“且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侍从抬眼望着郡王,没敢吭声。
韩维上前拿过来一看,故意惊讶道:“这不是舞靴吗?郡王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郡王益发难堪了,只好搭讪:“是用不着,都是一时荒唐。还不下去将它剪了!”
侍从拿过靴子,一转身跌跌撞撞走了,韩维的话却还没完:“古人说,玩物丧志。舞靴事小,丧志事大,就是应该防微杜渐,严格要求自己!郡王知错即改,皇上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比什么都高兴!”
有这种眼睛盯着,郡王也真不敢有太多的疏忽懈怠!好事父皇会知道,坏事自然也会知道,能不谨慎吗?不过,应当实事求是地说,这种事在赵顼,也真是偶一为之而已。更多的时间,他倒都是用来读书求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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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五回(3)
宗室里面,只有五曾祖越王元杰藏书最多,有的孤本大内都没有。他没有子嗣,死后是由堂叔宗望继承王位的。宗望也是个爱读书的,越王的几万册藏书总算没有白糟蹋。赵顼既爱读书,少不了常常到宗望那儿去借,实在爱不释手的,干脆就借来重抄收藏了。那几个臣子连一双舞靴的事都要管,读书求学,自然更不会放过。
赵顼从宗望那里又借来一本隋版《韩子》,共二十一卷,一卷目录,二十卷共五十五篇正文。一读就放不下,当时就吩咐左右动手抄了起来。抄完正校对呢,叫孙固进来看见了,顺口问道:“郡王又得了什么好书?”
自己的侍讲老师,自然不必隐瞒,赵顼如实相告:“是隋版《韩子》。”
孙固一愣:“《韩子》?莫非是韩非子,被秦相李斯杀掉的那个韩非?”
郡王道:“正是他。”
孙固的眉毛立马拧起来了:“郡王,您应该多读圣贤著作,像韩非这样险恶刻薄、寡恩无爱的书,是不该读的。”
郡王想不到孙固会对韩非如此反感!他一向还算比较开明,不像韩维那样拘泥,就是司马迁、班固,对韩非也是有褒有贬,至少对半开,也没有完全踏倒呀?心里虽这么想,嘴里却仍应付道:“您说得是,我也不是喜欢。不过抄了聊备一格,叫我书库里多一本藏书而已。”
孙固这才点头笑了:“这就对了。先丞相赵普,说他以半部《论语》帮太祖皇帝打天下,以半部《论语》帮太宗皇帝守天下,虽不无夸张,从根本上讲,却一点不错。确实只有圣人的书,才能治国安邦平天下。只有在圣贤书上下工夫,才能事半功倍。”
赵顼好歹应付过去了。王乐道是他唯一可以无话不谈的人,等见了他,自然先要提起心中的疑团:“王大人,您说说,韩非这个人怎么样?”
乐道见他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知道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沉吟道:“怎么说呢?秦王读了他的书,崇拜极了,说:‘啊呀,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寡人要是能见到他,与他一起生活共事,就是立马死了,也不遗憾!’一旦听说他是韩国公子,当时就发兵攻韩,非要得到他不可。这么看,他该是个能干的人。他明知说人之难,还要劝说秦王,结果到底死于他的同学李斯之手,叫太史公为他痛惜不已。那么,他该又有些糊涂,值得人同情了。”
赵顼说:“我不是问您这个。我是问他的学问思想,到底如何?”
乐道一面想着措辞,一面慢慢评价道:“他是荀子的学生,是法家的集大成者。法家而有韩非,就登峰造极了。”
“那么,他的书能读了?”
“开卷有益,天下哪有不能读的书?尤其是帝王之家,更没有禁书!关键不过在于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而已。海纳百川,才算有容;有容之后,才能吞吐风云。”
“好,说得好!”赵顼兴奋地赞叹说。
乐道一笑,改口问道:“郡王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赵顼道:“我从越王那里借来一套隋本《韩子》抄了,他们说我不该读这样的书。”
“您读了吗?”
“粗粗翻了一遍。”
“觉着怎样?”
“振聋发聩。”
乐道点点头:“初读的人,无不如此。他们说了不能读的理由吗?”
“说他刻薄寡恩,险恶无爱,不是圣贤之道。”赵顼提起来仍然有些愤愤。
乐道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这话倒也不全错,只是不全面。韩子还有彻事情、明是非的一面,其思想也是辅助礼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讲究法、术、势三者并重,说得虽然直白粗陋,人主也不能不懂。秦汉而后,法家思想就越来越渗入政治生活中了。就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还是个儒法杂用。只有酸儒学究,才一味唱高调,将圣人之学糟蹋成一具僵尸,最不可信了!”
说到这里,乐道突然停住了,脸上也陡然暗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晌才又说道:“可惜,大家一味因循苟且,如今能读得懂《韩子》的,是越来越少了!”
“您指的是什么?”赵顼不懂。
“您看《五蠹》,虽然不无荒谬偏颇之处,可它从上古说到中古,再说到近古,得出一个结论:‘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嘲笑想用‘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不过只是守株待兔而已,说得多好!当今天下,还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韩非,知道变法图强!”说到最后,乐道已不禁有些泪眼唏嘘了。
赵顼受他的感染,也有些黯然神伤。不过,毕竟是年轻人的心性,很快就活跃起来,问道:“难道偌大一个天朝,就没有一两个有远见卓识的人?您仔细想想。我不信会没有一个人!”
乐道听他这么一说,才转悲为喜,笑道:“郡王不说,我一时还真忘了。还真是有这么一个人!”
“谁?”
“王安石王介甫。”
“做知制诰的王安石王大人?”
“郡王也知道他?”
“他是大名士,谁不知道!您忘了,父皇知宗正寺的诏命,不就是他起草的?还有您先前来做伴读,诏命好像也是他起草的?父皇的那两道,我都读过,写得言简意赅,入情入理,我没少读。您还介绍我读过他的几篇文章呢,难道您都忘了?”赵顼回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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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五回(4)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那篇《游褒禅山记》,您好像都会背了?”乐道对于安石虽早有耳闻,但真正相知,是在群牧司与他一起相度牧马之后。通过安石,他又认识了安石的朋友王回王深父、常秩常夷甫、孙侔孙正之。他也一样非常敬重他们,早就向朝廷推荐过了。而由于安石这几个一尘不染的朋友,他更崇敬安石的学识为人了。他的揄扬安石,早已不遗余力。就是郡王面前,也已非止一次。仓促之间一时想不到,经郡王一提,立马又想起来了。
“我现在还会背!不信您听。‘于是,予有叹焉。古之人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之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可为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您说这一段议论最好,是一种境界,内涵丰富得很:小到做人治学,大到治国平天下,无不如此。我一直记着,真是喜欢得很!”郡王说得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