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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的时候,有些学生要离开金陵,准备赴京参加进士考试。安石在赏心亭专门备了一席,为他们饯行。这赏心亭建在金陵西南下水门上,直面长江,横跨秦淮河之上。登亭放眼,三面人烟辐辏,百万人家;一面江流浩荡,风帆点点;还有秦淮河屋里行舟,芳草绿树,酒旗斜矗,翠峰如簇……最是金陵一个绝好去处。当年权相丁谓辞别真宗出守金陵,真宗拿出珍藏的八幅《袁安卧雪图》,清一色都是唐代画家周昉的绝笔,赠给丁谓,并且交代说:“你到金陵,要选风景最好的地方挂起来,才不至于辱没它们!”丁谓比来比去,只有赏心亭,也就将它们挂在赏心亭的屏风上了。由此,不难想见一斑。不过,后来《袁安卧雪图》为贪心的方面大臣攫为己有,早就没有再面世了。
虽没了《袁安卧雪图》,但江山胜景却依然如故。赏心悦目之外,又加上为学生们成才而高兴,安石不禁多喝了两杯。他原是不能喝酒的人,不免有些醺醺然了,看着蔡卞笑道:“元度,替我准备笔墨。如此美景,如此佳会,岂能无题!”
蔡卞赶紧去准备了笔墨纸张。安石踉跄着过来,饱蘸松墨,一手提笔,一手捉杯,就着屏风,边写边唱。只见那笔飞龙走凤,行云流水一般写道:
桂 枝 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写完唱完,饮完杯中的酒,又手舞足蹈地回到酒席桌上,这才颓然趴下了。
亭外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这时全都鼓起掌来。亭里的人受到感染,也都跟着欢呼起来。只是安石早已呼呼大睡,一点也不知道了。
蔡卞反应快,早用工尺谱将安石随意新度的曲子记了下来。有个好事者早瞄见了,赶上亭来好歹要走了。三天之后,满城都在传唱《桂枝香》了。安石听着很有气势,也很悦耳,一问,方才知道竟是自己醉后所度,也不由得笑了。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1)
持三德空余千古恨
传大宝先思栋梁才
安石离京,前后算起来,转眼已好几年了。可朝廷的政治,依然没有什么起色。
这做皇帝的人,只要不是特别昏聩荒唐,少有完全不关心朝政的。哪怕仅仅是为了图个好名声,青史长存,不管用心真假,他也愿意在自己的治下,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并非生而为皇的英宗,一向大抵能算个本分明白的人。陡然加冕为帝,自然比分定为皇的人更要珍惜皇位,更想求治求功。可时势有时却比皇权更为强大。即便你是万乘之尊,可以左右天地,奴仆山河,挥斥万民,却始终无法拗过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挥之不去、斩而不断的历史惰性。只有它,才是天地间真正的无冕之王,万皇之皇,可以臣服一切,软化一切,窒息一切。一旦碰上了,除了缴械投降,通常是绝没有第二条路好走的。硬不服气,想较量一下?除了碰得头破血流,几乎不会有别的下场。
英宗虽然四岁就被收养皇宫,但很快就送回濮王府了。直到三十多岁再入皇宫,将近三十年全都是在皇宫之外度过的。王府尽管也是贵族,也高高在上,毕竟与皇宫不同,没有那么多束缚、框框,乃至人为设置的障碍。因此,较之皇宫,他了解社会、了解实际的机会,毕竟更多一些。登基之前,英宗对于大宋朝的种种积弊,早就有所耳闻目见,有所感受了。那么,接位亲政之后,他能不过问吗?
他问富弼:“富大人,本朝积弊山丛,怎么救治才好?”
富弼说:“陛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治理积弊也像治病,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急不得?能不急吗?且不说这个。慢慢来,怎么来呢?要抽丝,也得抽呵!怎么个抽法?既不说怎么慢慢来,又不说怎么个抽法,不全是废话嘛!
他问韩琦:“丞相,朝政如此,怎么办才好?您说这宽治,到底怎么样?”
皇上这话,是针对仁宗的宽治有所不满,还是别有所见?韩琦说不准,一时也做不好这个大题目,只好含糊答道:“圣人治政固然宽大,但也不能宽大无边,毫无节制。《尚书》说:‘宽而有制,从容以和。’宽严适当,才是最好的。”
这不还是大空话吗?靠它能刷新朝政?
他又问:“本朝之前,是怎么对待皇室宗亲的?”这是在增置宗室学官、扩建睦亲宅之后的事。
富弼说:“唐朝的名臣,倒是有很多都出自宗室。”
这是赞成大用宗室了?
可韩琦却说:“太祖、太宗手里,宗室不多,都是近亲,但一般也就封个侍从禁卫官什么的。现在支系多了,反倒都是高官厚禄了。要为久远着想,朝廷最好着手裁省精简。”
整个儿一个满拧!谁也没想到问问皇上,他打听前代如何处理宗亲,究竟想干什么?是为了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有所作为,还是仅仅想团结他们买安?还是另有想法?既不愿多想,又各说各的话,明显是不愿多事。他们不愿出头,皇上即使一头热,又能有多大能量?很快就不了了之,连提也不提了,好像不过是偶然想到的一场闲话。
司马光已经上了几次书,要求派侍从近臣到资善堂值班,晚上则住到崇文院去,随时准备皇上有事咨询垂问。因为朝廷根本没当回事,司马光都上书辞职要到京外任职了。既嫌上朝及奏本都说不完话,还要专门请求值班值宿,等着问话,他该是有无数意见要说的?赶紧召他垂询垂询吧!
“司马大人,朝廷积弊如山,你一定有许多好的意见,朕很想听听。请你一定直言不讳!”英宗诚恳地说。他一向谦抑,对任何臣子都不直呼其名,只以大人或官职相称,倒不只是对司马光才这样。
“是,陛下,微臣敢不畅所欲言!”司马光也诚惶诚恳地说,“微臣听说,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孔子说:‘孝,德之本也。’又说:‘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恭其亲而恭他人者,谓之悖礼。’要想治国,首先就得从孝亲开始。”下面就渐渐谈到英宗如何如何该孝顺太后了。
英宗一头火,又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叫他啰嗦完了,才打发他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英宗不由得一声长叹:“人哪,上哪儿去找人哪!”
人才,一时成了英宗萦回不解的难题。他又将它抛给身边的大臣:“唐明皇也能算个中兴之主,早年平治内乱,励精图治,国运兴隆,可晚年却将国家搞得一塌糊涂!这是为什么?”
富弼答道:“全在用人。早年用人得当,所以国治政平,欣欣向荣。晚年用人不当,叫李林甫、杨国忠当道,国家也就乱了。皇上当国,从来用人第一,决不能叫奸臣当政!”
这也是普遍真理,没得说的。只是太普遍了,就没有任何针对性了。也许富弼心里是确有所指的,可他既不挑明,这哑谜怎么猜呢?英宗更关心的是用得着的人才,而不是一般的大话,自然又只能喟然长叹了。
朝中大臣既少有知情着意的,他只能将眼光投向原先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了。
英宗在濮王府时,周孟阳就是最亲信的人。他到皇宫,还是孟阳晓以利害,他才最终下的决心。英宗登基,身边的人都做了朝官,要见他们一趟,已不像在王府那么方便,先得给阁门打招呼,说准备叫谁谁引对,才有机会单独见面。英宗想起身边的那些老人,第一个自然就想到孟阳。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2)
第一次是在延和殿见的他。王府旧臣,感情就是不一样。君臣之间谈起许多往事,就好像刚刚发生在昨天,都无限感慨,没谈多少正事,时间却过得飞快,内侍都来催着退朝,说已经很晚了。
因为动了怀旧的感情,英宗总想着这些老人。接见孟阳他们,也不在延和殿了,他嫌那儿过于正规,谈话也不大方便,改成了隆儒殿。这隆儒殿在迩英阁后面,掩映在翠竹之中,规模也特别小。大臣们拿身材矮小的学士开玩笑,总爱说某某某该做隆儒殿学士。由此,自然不难想见这隆儒殿是何等的小了!小是小,可皇上从来没在这儿接见过臣子。那么,能在这儿受到召见,该是一种少有的恩宠了?皇上本人未必这么想,可满朝文武,却大抵都是这么想的。势利社会,也是没办法的事。
英宗接见孟阳他们,多半是怀旧、聊天的时候多,顶多问问外面的时事,很少谈论大政方略。一来孟阳他们毕竟在王府待得久了,对全局性的大事总是隔着一层,本来难以通透;二来,他们毕竟只是文字顾问之臣,而且,当初配备的时候,因为不是皇太子,挑选的空间非常狭窄,他们自身的资质才情也不能不受到一定限制。处理文字及上下左右的关系等等,或许能够游刃有余,其余就往往捉襟见肘了。
尽管如此,英宗的频繁接见,还是引起了非议。司马光不是还在知谏院吗?他就率先奏道:“陛下,微臣曾经向您启奏过,治天下必须以公为先。满朝文武,德才兼备的不乏其人,可没听说您召见过谁,却一再召见您过去的一两个旧人,想来总是不大合适!陛下最好以先帝们为榜样,多多召见中枢或侍从近臣,垂问咨询,商讨国是!”
英宗心想,我也不是不问呵!连你在内,我垂询的还少吗?你们哪个出过一个好主意?不是言不及意,就是废话连篇,虚为应付,居然也好意思要我再找你们!可这话怎好当面说出来呢?他只皱着眉头说道:“朕何尝不想用人,也要有人可用呵!”
“陛下圣明。但天下从来不会缺人,只看陛下如何使用罢了。何况,朝廷还现放着这些德才之臣呢!”司马光又开始较劲了。
英宗懒得斗嘴,还有许多实事需要应付呢,只好推道:“爱卿说的有理,容朕再考虑考虑吧。”
说起实事,最迫切的一件,还是西夏。
自打谅祚接了元昊的位子,政策如故,与大宋就一天也没有消停过。仁宗薨逝,英宗登基,他也派了使者前来吊丧致贺,但跟着就带领二十万大军,大举进攻秦凤、泾原两路,掳掠杀人,不计其数。当然也有借口喽,说是派使者过来吊贺受了侮辱。吕诲、司马光也就当真上书朝廷,请求严惩接伴使者!这不是扯淡吗?谅祚不过乘乱试探虚实,捞些油水罢了,哪里是为什么受辱不受辱!
要说受辱,真正受辱的是大宋。二十万大军在兵境上横冲直闯,大宋愣是连个出头阻挡的人都没有,一任他们胡作非为。不过这倒也好:谅祚不知虚实,没敢深入大闹,小捞些油水也就撤兵了。能歪打正着也就罢了,大宋朝又不知道自重,愣是打肿脸充胖子,派使者带了诏书到西夏去问罪。打上门来你连气都不敢吭一声的主儿,要跑到人家门上骂街,人家能理你吗?谅祚根本就不接诏书!并且反咬一口,不再说受了侮辱,只说是边境宋将先挑的衅,他们不过自卫反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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