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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这一层,就不难明白,从来山陵使一般只能一任,决不会再任。当然,翻遍整个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连着死两个皇上,而首席大臣前后又始终是一个人,这样的事,几乎绝无仅有。即便是有,那首相想来也不至于发昏恋栈,自讨霉倒?一任山陵完毕,还是会辞职远遁的。
且看大宋朝,真宗驾崩的时候,先是首相丁谓做山陵使。因为挪了穴位,叫墓道进水,被罢了官,改由次相冯拯冯道济做了山陵使。真宗归葬,他就请了病假,一连上了五本奏折,请求解除执政,改派京外职务。理由主要只有一条:根据惯例,山陵使事毕,理当辞退。垂帘的太后与不过十二三岁的仁宗,那么需要人扶持,还是同意让他改判河南府去了。到垂帘听政十二年的刘太后自己晏驾,山陵使是吕夷简。事毕,他虽装傻不辞,不过多待了几天,最后不还是被撵去判澶州了吗?
韩琦刚三十岁就当了方面大员,以后绝大部分时间又一直都在朝廷做中枢重臣,对这些自然了如指掌。仁宗葬了,山陵完事,韩琦也引证故事,请求解除相务,让他到外地去做个守土治民的官儿。可英宗那时正仰仗他,不肯放,也不明着拒绝,只是将准辞的时间一再往后挪。韩琦连上了好几章,还是不行。到冬天,他干脆称病,请假在家里不上班了。除了故事要循,调和梅盐既辛苦又吃力不讨好,还有朝廷上下其他磕磕碰碰的关系,他想一走了之,倒也未必就是虚情。可他权高位重,原本又是个强梁的人,心里有气,那表章里的措辞就难免带些锋芒了。像什么“自谓孤忠之可立,岂知直道之难行”等话语,都出来了。英宗或者还没有什么,吕诲他们这些御史可就骂开了,说他放着艰难国事不管,不是恃功要君,就是处处只顾自己,考虑自己固然特周到,说到忠心,可就根本谈不上了。这不是辞职又辞出不是来了吗?加上英宗也确实离不了他,根本不叫他走,他也就不走了。
从根本上说,他不是那种屈己就人的人;长期权高位重的优越处境,压根儿也没叫他这样做。即便他也不是完全想不到韬光养晦,或示人以宽柔容忍,但要真正做到,却不那么容易。顶多偶一为之,眨眼就又依然故我了。尤其是权力之争,他更丝毫不让。那似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连装假也装不成了。既决定不走,他很快也就拉下脸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整个英宗一朝及神宗接位,他能做出那么多叫常人咋舌的事情,主要也就因为这个。
当然也有人劝他:“您做的虽然都是好事,可万一有个好歹,您不但自己会身首异处,整个一家怕都要保不住!您得三思呵!”
他一扬脖子:“您这是什么话?做臣子的效忠皇上,应该生死相许。至于成败,那是老天爷的事情,用不着考虑。怎么能因为害怕失败,就无所作为呢!”
这话或许有些夸张,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子。要不是多少存着这个念头,反复之间就会家破人亡的事,他做起来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犹豫呢?
到英宗晏驾,韩琦又做了山陵使。或许因为太顺,两朝顾命大臣保驾功劳太大,以致让他失去了自我感觉,这一次,他压根儿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居然根本没想到,从来还没有第二个人做过两任山陵使!再任以后的辞职外调,当然更想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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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二回(3)
但这一次,形势已完全不同于上一次了。
原来敬重他识量英伟、老成持重,将他当作国家朝廷稳定象征的人,因为濮议,已经与他分道扬镳。一旦分道扬镳,那看法也彻底翻了个儿:识量英伟变成老奸巨猾,老成持重变成专权跋扈,稳定象征则成了迟缓滞惰。加上韩琦对待他们严厉无情,他们自然也要以牙还牙,将他视为寇仇。而他们这些人,一直以清流自居,在朝野内外是颇有一些影响力的。他们由铁杆支持者变为坚定的反对派,对他当然不是什么福音。
以韩琦为核心,中书几个大臣倒是比较团结的。不仅很少窝里斗,彼此之间还多少有些相互敬重。
曾公亮佩服他的敢于任事;他呢,也推崇公亮的稳妥与熟谙政事。
欧阳修敬重他的德量气魄,曾公开承认:“一百个欧阳修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韩公!”
他呢,则对欧阳修的学问文章五体投地:“韩愈之后数百年,学问文章,唯有欧阳大人一人而已。”
他不光是说,也真将欧阳修的意见看法奉为圭臬。欧阳修认为易经《系辞》不是孔子的作品,也不大看得上隋朝王通的《中说》,韩琦也就再不谈它们了。
这种互相了解与敬重,往往能使他们配合默契,共同完成一些大的政治举措。英宗以来许多大事的处理,不都是明证吗?用空头劄子驱逐史志聪,该是最典型的例子了。虽然也有人攻击他们狼狈为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但要维护与稳定政权,这却是必要的,而且也不可多得。到底总是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多呵!
但维持会只是在需要维持、不维持就有灭顶之灾的时候,才有价值。当情况一变,政局相对稳定,改革与发展成为第一需要,光将个维持会弄得面光水滑,就不够了。不仅不够,它还会成为一种负担,阻碍前进。
自从庆历新政失败,参与新政的人,无论组织还是思想,大体都风流云散了。各人情况或者多少有些区别,但告别变革,只乐于维持现状的心态,却是大同小异。正因为如此,庆历新政以后的政治,大体也就是个维持会政治。中枢大臣的角色,大体也就是维持会会长、理事什么的。他们要有雷厉风行,也只是在维持会的天地之内,循着维持的大原则而穷折腾罢了。
仁宗晚年,英宗登基,如果这一切还多少有些存在价值的话,到神宗接位,它们就完全失去存在的理由了。神宗是长子接位,人虽年轻毕竟已经成年,挑战皇权的威胁也不大,政权相对说来是较为稳定的。国家面临的最大危险是积贫积弱,内忧外患,财政崩溃,非大刀阔斧革故鼎新,不能挽救危局。看好韩琦敢作敢当、不避斧钺的人,回头一看,他正带着一班人在维持会慢条斯理穷翻老皇历,能不焦急失望吗?
他们比濮议那一帮战败者更有紧迫感,也更有激情,终于最后发难了。
御史台率先做了代言人。选择的攻击点,仍然是韩琦他们的失礼。
大宋朝规定:臣子朝见皇上,一般是在文德殿;皇上日常接待中枢大臣处理政务等,则在垂拱殿。朝见的臣子礼拜后不能立即退朝,要在文德殿守候,等御史宣布退朝,才能下殿。丞相呢,也有在文德殿押班——跟着一起守候——的义务。垂拱殿要是有事,就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赶回来。实在事情太多,赶不回来,只好算了。丞相无缘无故不到文德殿押班,就是失礼,御史们有权追究他蔑视朝廷的罪责。但垂拱殿到底有没有事,有事要花多少时间,常常没有准头,所以丞相押班的规定执行起来,也就难得严格了。可严不严格是一回事,有明文规定又是一回事。既有规定,人家不较劲则已,真要较劲,你也没脾气。
御史台先给中书上了个劄子,说近来丞相不大去文德殿押班,不知道为什么?宰臣押班,可是在真宗祥符年间就有了明文规定!或许是朝廷另有新的条例,也未可知?如果有的话,请中书正式下个文说明一下,我们做御史的也好把握。
中书没理这个茬儿。
王陶是御史台的头儿,不能不问。他亲自跑到中书找了韩琦:“丞相,御史台关于押班的折子,您看到了吗?”
“怎么,又来挑骨头啦?”韩琦翻着白眼问。为推荐御史的事,韩琦已经不高兴。这次,当然又认定他们是来找茬儿的。
乐道没想到丞相会这样,脸一红:“丞相,这是怎么说话呢?”
韩琦一乐:“笑话笑话,王大人不必介意。中书这就查办,这就查办。”
空话说过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王陶怎么能容忍这个!立马上书皇上,猛攻韩琦、曾公亮倨傲无礼,飞扬跋扈,甚至都将他们比作两汉作威作福的霍光与梁冀了。
专制政体之下,如果不是有心作祟,并且已经具备足以挑战的实力,皇权始终是不可抗拒的,再权高位重的大臣也不敢不服服帖帖!王陶的奏折一上,韩琦、曾公亮就一面上书自辩,一面待在家里等着处理了。
权势赫赫的宰臣居然这样不堪一击,可是神宗怎么也想像不到的,心里老大不落忍!他吩咐阁门使传进韩琦、曾公亮,直接将乐道的表章递给了他们:“这是王陶弹劾二位爱卿的表章,你们看看。不过一家之言,二位也别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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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二回(4)
韩琦与曾公亮叩头谢了皇上。到都看完奏折,曾公亮辩道:“圣上明鉴。文德殿押班虽早有条文,但因为有时皇上有事,有时中书自己有事,有时两府相商机密等等,押班一直不正常,朝廷也从来没有认真追究过。那些条文,早在臣等之前就不大起作用了。不去押班,并非臣等首先坏了朝廷规矩。当然,王陶为的是整顿纲纪,用心是好的;臣等也确实有做得不到之处。老臣愿意接受朝廷的任何处分。”
韩琦则道:“公亮这话,也能代表我。只是说我们飞扬跋扈,我们哪里敢!皇上只要派一个小黄门,一根绳子就能将我们绑起来带走了!”
神宗听了,越发觉得有些凄然了,一挥手:“这事已经过去了,二位爱卿赶紧上班问事吧!”
韩琦还是较劲道:“朝政没有一定之规,紧急起来什么都难兼顾。朝廷既有明文规定要押班,事难两全。请皇上下旨让礼院议议,搞一个更细的条例什么的,也好兼顾执行,免得再有是非!”
皇上也点头答应了。
但这件事要了,却没那么容易。王陶还在继续上书,揪住韩琦他们不放;另一方面,也有人上书,将双方各打二十大板:宰臣不押班固然不对,但王陶说他们飞扬跋扈,也是构人以罪。双方较劲的规模,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或许是为了息事宁人,或许是为了让王陶有个避风的地方,神宗决定,让司马光与王陶对调:已经做了翰林学士的司马光改权御史中丞,升乐道为翰林学士——他原来不还只是枢密直学士吗?
司马光是反对尊奉濮王的,早对韩琦他们不满,心里向着乐道,关键时候,当然忘不了将上一军。他对神宗道:“皇上,臣有话说。”
神宗道:“请讲。”
司马光道:“丞相一直权高位重,御史中丞就是因为弹劾他们而丢官的,现在这中丞怎么好做?臣想等丞相押班之后,再去御史台就职。”
神宗见他说得有理,先答应了。既然还得丞相押班,讨论押班条例的事该首先解决。否则,拿什么叫他们押班?神宗问司马光:“关于押班规定,是不是应该先讨论一下?”
“不必,陛下。这些真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