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的意见,一呢,节约从贵近开始,才能起示范作用,影响朝野;二呢,两府大臣既有请求,皇上成全他们,也是成人之美。所以,应当听随两府大臣辞赏。”司马光刚刚与皇上谈过这事,心里有底,率先发了言。
“不然。”说话的是安石,“现成的例子,是唐代宗的丞相常衮。常衮请辞赏赐,论者并不认可,认为厚禄重赐,原是为了优待贤德,尊崇国政。自己无能,应当辞职,不该辞禄却赐,有伤国体。如今这事,情不同理同:赏赐所费不多,准大臣们辞赏,一样徒伤国体。”
原来还有这一说?神宗不禁有些诧异了。不过,还好,自己原来就有些犹豫,虽没考虑到这一层,害怕祖宗的规矩在自己手里断了,倒是真的。有这一层,也可以勉强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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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八回(3)
“话虽这么说,常衮能辞禄,不比那些持禄固位、死活赖在位子上不走的人强多了?”司马光脸一红,辩驳说。
安石一笑:“君实,现在说的是该不该辞禄,不是为辞禄评功摆好!何况,国用不足,并非当务之急!”
神宗猛然一愣:都穷成这样了,还说不是当务之急?不对,这不像安石的意思!
“介甫这话,实在欠考虑。”司马光避开安石的反驳,只抓住他的话把儿开始反击,“自真宗末年,国家就穷于应付了;近年以来,更是捉襟见肘,事事难为。国用不足早就成了头等大事,介甫怎么能说不是当务之急呢?”君实甩完问题,脸上也有了笑意。
神宗也一惊: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安石却仍毫不在乎地微微一笑:“是吗?都这样了吗?要果真是这样,理财该出了问题?或是政策欠佳,或是理财的人不擅理财,尸位素餐?怎么就没听人说一声呢?”
原来在这儿等着哪!神宗也不由得笑了:安石论辩,刁得很!但一笑之后,他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财政问题如此严重,却少有谈论的人,实在太可怕了!可转而一想:怎么知道安石不是变着法儿进谏呢?有他这一说,解决起来就有希望!再想到与他的几次谈话,神宗心里又渐渐踏实了。
“理财还有会不会的区别?会又怎样?”司马光已经发现了安石的弯弯绕,就冲着这弯弯绕猛烈开火了:“会理财,不过盘剥百姓,聚敛钱物而已!老百姓一穷,身无长物,就要为偷为盗,甚至聚众造反,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啊?”最后一个“啊”,已经带点儿声势了。
神宗也拧起了眉: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就那么一点东西,不在此就在彼,怎么反驳?
安石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也不尽然。真正会理财,不加赋税而国用充足。”
怎么会这样呢?神宗更纳闷了。
司马光更止不住冷笑了:“呵呵,介甫,瞧您开的这药方!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就那么多东西,不在民间,就在官府。除此之外,到哪儿再去弄东西?所谓不加赋而国用足,不过千方百计巧取豪夺,变着法儿抢夺老百姓的东西,比加赋还要坏!”
安石看着司马光义正词严的样子,只是微笑。他了解君实:这个问题,早已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不这么慷慨陈词,也就不成其为司马君实了!
“介甫,您笑什么?是不是没话说了?”司马光反唇相讥。神宗也觉着安石是处于下风了:司马光那逻辑,不容易扳动的!
“我知道您那话来自何处!”君实还要穷追猛打,“不过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司马迁写进《史记》,原是要讽刺汉武帝见事不明,您怎么能拿来作根据呢?”既兜出介甫的老底,有这一问,介甫就死定了!君实不想再费唇舌了。
这话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想了好大一会儿,神宗终于想起来了:是为《资治通鉴》写序,谈到盐铁会议时的事。可那会儿,司马光说写这事是史官的失误,并没有说司马迁意在讥讽。这一改,大概是为了辩论的需要喽?不过,关于桑弘羊,他显然说得并不对。且看安石说些什么?
安石仍然微微地笑着,说道:“桑弘羊的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以争论。但在他之前,汉朝财政已经崩溃,自他主管财政,国用充足,汉武帝可以得心应手,却是不争的事实。说到财政,一切都在‘开源节流’四个字之中。可从来说节流的人多,谈开源的人少。而说到开源,天地所生从来就有多有少,哪有固定不变的!这就像一户人家,地虽然就那么几亩地,可善不善于安排,是勤快还是懒惰,那地里长的东西决不会是一样的,更不会始终就那么多。这道理应该不难理解!所以我一贯主张: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看不到开源可以增收,只盯着节流,想问题要偏,可以理解。”
安石绝处逢生,神宗特高兴!他不但说出理来,而且,很有道理!安石的一贯主张,原是《万言书》里的话,自己虽读过多遍,却没能重视!要领会他的主张,真还得好好学才成哪!
安石这理既是君实从来没有想到的,驳起来当然费劲,只好以守为攻了:“介甫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我怕说说容易,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安石还是微微一笑,再不反驳了:得理让人,何必再争义气?
神宗见安石与司马光都不说话了,便问一起讨论的另一位翰林学士王珪王禹玉:“爱卿一直没有发言,依你,该怎么着?”
禹玉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冷不防这么一问,倒吃了一惊!好在常在皇上身边侍候,怎么着应对也快。稍稍愣了一下,就答道:“回皇上,司马光说节约应当从贵近开始,很有道理。王安石说所费不多,留而不赏,有伤国体,也很有道理。微臣想来,这事还是圣上自己决定最好!”
这不是将皮球又踢回来了吗?可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不管他赞成谁,到头来不还是得自己拿主意吗?
那么,该怎么决定呢?
他转眼看看安石,见他沉着而又安详地坐在那儿,仿佛一座大山,立马就有答案了:“朕也赞同司马光的意见。不过,姑且只以不允许下诏吧!诏书嘛,也就请安石辛苦辛苦吧!既是你的意见,由你去说,会更妥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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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八回(4)
神宗虽作了决定,可他并不十分明了安石拒辞的意思所在。大抵只是凭着一种直觉,觉得他是一个完全可以倚仗的人,照他说的做准没错而已!皇上既作了决定,臣子们除了服从、执行,当然想不到别的!至于揣摸他如何作出决定的原始想法,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当时都答应一声,叩头下殿了。
第二天,安石就将诏书送给皇上了。诏书写道:
朕初嗣服,于祖宗之制,未有所改也。卿等选于黎献,位冠百工,或受或辞,人用观政。朝廷予夺,所以驭臣。贵贱有差,势如堂陛。唯先王之制国用,视时民数之多寡。方今生齿既蕃,而赋入又为不少,理财之义,殆有可思!此之不图,而姑务自损,只伤国体,未协朕心!方与勋贤虑其大者,区区一赐,何足以言?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皇上读罢诏书,当时就拍着龙案笑道:“朕说相信爱卿没错,果然果然!”
安石反倒有些茫然了。
神宗又笑着解释道:“‘理财之义,殆有可思!此之不图,而姑务自损,只伤国体,未协朕心!’写得太好了,全是朕想说而说不出来的心里话!朕就知道,爱卿言必有自,不会无的放矢,果不其然!”
安石见圣上这样夸奖,只得谦虚道:“圣上过奖了!”
“开始,朕心里也不大有底。明明是财政崩溃,爱卿却不以为然,不知道爱卿究竟要干什么?朕只是凭着直觉,相信照你的想法去做不会有错,才决定不接受大臣们辞赏。看了这诏书,才知道爱卿原来是要在他们背上击一猛掌,让他们正视问题,努力解决财政危机,而不要以辞赏规避责任。实在是好!”神宗激动之下,竟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都兜出来了。
“皇上圣明,微臣是这么想的。但愿大臣们能体察皇上的一片苦心,能真正有所作为!”安石由衷地说。
皇上的脸,陡然又灰了,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唉,眼下这些人,怕是无能为力了!”
“不见得吧?他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总会有所作为的!”安石诚恳地说。
“比这更明白的话朕都说过,结果不还是一无所为!靠这些人,绝对做不成任何事情!”心里揣着这么个结论,神宗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的。
安石似乎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沉默了。
“这事,朕已经考虑过不止一天了。除了爱卿,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承担重任!”神宗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安石心里一震,他可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好在皇上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正式谈论的意思,还可以回避。他当即躬身辞道:“皇上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微臣就暂且告退了。”
“你要回去了吗?也好,朕会再找你谈的。”神宗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说得有些文不对题。想想不对,才又补充道,“诏书就这么定了,一个字都不用动。朕这就叫他们发下去。”
安石含糊答应了一声,径自下殿去了。
诏书这里一下达,两府大臣谁也不提辞赏的事了,可那心里的压力,却也同样大得无以复加了。谁都感到这次的赏赐,比哪一次都来得重,决不再是能随便白拿的!要不有所行动,就只能等着处理了!可要行动,又谈何容易?能行动,早就行动了,还要等到今日?不要说整体构想什么的,就连可以完整端出来的某种方略,也从来没有想过,凭什么行动?有那神经脆弱一点儿的,知道这次再难浑浑噩噩糊涂下去,干脆请求致仕或外调了。两府于无形之中,突然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震动;而朝廷的改造,也终于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司马光到这会儿,似乎也悟出安石来者不善了!两府改组势在必行,而介甫进入核心大概已成定局,不可逆转,不过早晚罢了。王安国王平甫的突然受封,更坚定了他的这一看法。
说王安国突然受封,倒也不尽准确。治平末年,欧阳修不就荐过他了吗?本来是要参加制科考试的,因为母亲去世,回金陵守丧,这才失去了一次机会。到这会儿,韩绛又向朝廷推荐了他,皇上当时就批复让他参加制科考试。他素有文名,上次五十篇文章就得了个第一,应试自然难不倒他。有意思的是,策问的题目,竟然是曾巩曾子固代拟的,中心思想也还是法古而不迂腐,变革得有依存,叫他在守成与变革之间,痛痛快快驰骋了一番。结果也很圆满:皇上赐了他进士及第,派到西京洛阳国子监做教授去了。
由布衣应制举考试,一举而中,由平民进入仕途,本来只是常事,并没有什么。可现在有了安石这样一个背景,它就有了不寻常的意义,成为皇上宠信安石的一个特有标志了。许多人,包括司马光在内,正是从这件事,看到了安石必将大用的最有力的证据。关于制衡的话,原先不过与公著随便说说而已,并没认真提到日程上来。现在,就变得非常现实,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