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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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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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甫是字,实际姓常名秩,也是颍州汝阴遁世的名士。他与深父年龄相仿,学问却为深父所折服,两人堪称密友。安石认识夷甫,还是深父介绍的,安石也很敬重他的学识。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安石最后又搬出了他。
  在安石,也算是苦口婆心了。可人到成熟,思想观念渐趋定型,尤其是著书立说的文人,比一般人更难转型,别人的话再对,也难有效,尤其是难有长效。安石的话深父到底听进去多少,只能看他日后的行事了。
  京城的落寞,幸亏有朋友点缀,才免去了许多烦恼。到他们陆续走了之后,又只有漫长的等待了。朝廷对于吏部办理铨选官员的任选,原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只是多半不过一纸空文。直到近冬,安石的任命才最后落实了:不是江阴,而是远在两浙的明州鄞县。京城早已不堪留住,上任又有明文规定的程限,安石一接到任书就安排动身了。张德旺的欠债,是由深父请曾公亮暂时替他打点的。因为深父的关系,安石与公亮已有过多次接触,也深得他的器重。安石对他,也一样相当敬重。
  安石在京中待了半年,朝中的事岂能一点都不闻不问,知道了又岂能一点没有看法?当然不是。可安石在朝中一点关系都没有,小小一个待选县令,人微言轻,想说也没处说去。而且,说了不也白说吗?何况,他还是一个非常自重的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有兴叹而已。还在船上,他就写了一首《读诏书》的诗,最后两句说:“贱术纵工难自献,心忧天下独君王。”他当时的感慨,也就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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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1)
网开一面请命为民
  书上运判理财当先
  照大宋朝规定,大县除了知县大人,还配有主簿、县尉各一人。主簿管书簿文件、公物出纳,县尉管治安;知县是一县之长,通管全局,凡户口、赋役、钱粮、赈济、诉讼刑狱、上传下达等一切大小事务,无不都由县令一人执掌。有兵政的,还要下马管政,上马管兵。就朝廷而言,县是最底层,县令是朝廷亲民、治民、防民的第一个代理人,国家政治好坏首先就在县治;就个人而言,县治虽小,却五脏俱全,县令又直接代表朝廷与百姓打交道,事事需要亲躬,烦琐尽管烦琐,认真的人却可以无所不知,由知而行又可以无所不能,最是锻炼人的绝好去处。签书判官不过是个文秘,京中的馆职,充其量也只是个高级文秘而已,根本无法与县令相比。不论初衷如何,至少就事理而论,选任县职实在大有眼光。明州是上州,辖有五县,鄞县为望县,五县数它最大,主、客户有小两万,有的是可以腾挪的地方。话虽这么说,鄞县实在太远了,已经远到海边上去了,离京城竟有二千六七百里地。船行由汴、淮入运河抵杭州,还要再转浙东运河经余姚江、慈溪,才到明州治所三江口,由三江口往南才是鄞县治所小溪镇,跨过小半个大宋朝了。
  船到小溪泊下,前任县令及主簿、县尉、当地士绅,早已在码头上迎候。安石前一天在州里报到,州里早差人来县里知会过了。一行人正在寒暄,却见几个人飞一般跑向河边,后边有几个公差模样的人紧追不舍,嘴里不住地嚷道:“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小王雱吓得哭了,安石也吃了一惊,几个迎接的人则一脸尴尬。
  县尉上前喝道:“你们怎么回事?惊了新大人的大驾,你们吃罪得起吗?”
  几个差人全站住了,内中一个叉手回道:“回大人,跑的是私盐贩子,我们正抓捕呢!”
  县尉低声喝道:“抓犯人也不长点眼色!悄悄跟到别的地方再动手。”回头又向安石解释:“是几个贩私盐的,大人受惊了!”
  安石掩饰地一笑:“没什么,没什么。”
  这一停滞,逃跑的几个人早上了船,解开缆绳,吱溜着朝河心里划去。差人们站在岸上虽恨得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了。
  县衙不过两路两厢,中间夹着大小两个院落。前排是衙门,两厢也是公事房;后排是县令一家的住处,隔着二门与一道小院。前任县令已腾出房子住进客栈,安石一到就搬进后院安顿了。
  办完了交接手续,安石请教前任说:“老大人明天就要走了,有什么指教,还请您直言不讳!”
  前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这么一大把年纪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官运不言自明,心态自然也亮不起来。见安石态度还诚恳,没有少年得志的张狂劲儿,也就开口说道:“不瞒大人说,做县令做老的人,哪里还会做官!不过应付而已,只要不出事就行。你们年轻有为,更张新政,一切全看你们的了!”
  安石还要请教,老县令不得已,又说道:“此地偏远,民风倒还淳厚。只是地近海边,盐业是当家产业,私贩屡禁不止。转运使孙大人近日有令,出赏钱严拿贩私盐的,闹得沸沸扬扬。您那天下船也看见了。这事利弊都有。我是无能为力了,您大人好自为之吧!”
  安石还想问,无奈老人再不多说,只好送他上船西去了。
  等到安石坐堂问事,先后碰到的案子多半也都是盐政,其中又以告人私贩的为多。王安石带着氓儿去了一趟监狱,小小一个鄞县,竟关了四五十人!调来卷宗一看,十有###也是为贩私盐。
  盐历来由国家榷卖,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既由国家专卖,私人贩运当然应该禁止。可像这种搞法,该是逼老百姓造反了!
  安石问主簿、县尉,主簿犹豫了一下,说:“这个,这个,也是利弊都有。既是榷卖,不能不问?问了,又不能不伤及百姓。实在两难,实在两难!”
  县尉是个粗人,回答倒很干脆:“这是上面的命令,咱们也是照章办事,是与不是都管不着。”
  安石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也就不再问了,可心里总是件事儿。倒是有个书吏,看出他为难,问他:“我看大人这几天愁眉不展,是不是为盐政的事犯难?”
  安石抬头看看他,约摸三十岁,老成持重,问得又很诚恳,就答道:“是呵,朝廷让我到这儿来当父母官,可牢里关着那么多人,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书吏这几天瞅着安石,虽年纪轻轻,却很沉稳,不像是京城下来混资历的公子哥儿,心里早有几分敬意;没想到他更有这一番仁爱之心,越发感动了,就推心置腹地说道:“大人,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们鄞县紧靠大海,盐几乎就是唯一的生财之道。绝盐好比绝命,怎么能绝得了呢?”
  安石点点头,问:“你是本地人?”
  书吏答道:“回大人,老少几代都是在这儿根生土长的。”
  安石道:“离海也还有一段嘛,不是还种庄稼吗?”
  书吏道:“庄稼也种的,大都是小家小户。就是大户,最大也就一二百亩地吧?一亩地不过千把铜钱,最好二千,加起来也就一二百千罢了。一家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外加州县赋税、劳役,全都得从田里抠出来开销。要不想办法从盐里找些外快,这日子也真难过得去。连大户人家,也不能不如此。”
  

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2)
“这么说,鄞县家家都是私盐贩子了?”
  “可以这么说吧!”
  “你也贩吗?”
  “也贩的,大人。”
  “关的那些人呢?”
  “都是些走投无路的小民,大人!稍有门路的,谁也不敢告,也不会抓。”
  安石点点头,心里有数了。他很赏识这个书吏的坦白。突然想到,问了半天,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好荒唐!不由得又笑了,问道:“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的姓名,能告诉我吗?”
  “小人姓汪,叫元吉。”
  “好,元吉,咱们算认识了。我是初来乍到,你是根生土长,有什么我见不到、想不到的,别忘了跟我说一声。包括家里在内,你都可以随时来。”
  “小人不敢!”
  “什么敢不敢,我是请你帮我呢!这样吧,你先给我做一件事,拟一个名单,上中下三等户都要有,上户、老者可以多些。列多少呢?我想想——有个十来户就行了。明天报上来。后天,你准备将他们请到县上,我要跟他们谈谈。”
  元吉一口答应了:“是,我这就去办。”
  “慢,还有,替我在县衙前挂个牌子,说我身体不好,暂时免告半月。”
  元吉答应着办去了。开的名单经过核实,倒都实在,没有弄虚作假。第二天,请的人也都陆续到了。
  安石预先叫人在公事房摆好了桌椅、茶水。大家谁见过这个?都先趴在地上叩头,叩完头就叉手在一旁站着,谁也不敢落座。
  安石劝道:“这是怎么说的!你们都是我请来的客人,哪有客人不坐之礼?”
  大家还要推让,连说:“不敢,不敢!”
  安石道:“你们这不是白耽误工夫吗?又不是在大堂上,都请坐下,不要虚礼!”
  元吉也劝道:“大人请你们来是有事商量,坐下好说话。大人不是一再说了吗,尽着虚礼,白耽误了事情!”
  几个长者这才陆续坐了。有了榜样,其他人也陆续坐下。只是有几个屁股始终半悬着,到底不敢落实了。
  安石开门见山:“今天请你们来,是要谈谈贩私盐的事。”
  几个人一听,脸都白了:原来这样,要关门打狗?这汪元吉也太歹毒了!
  安石没注意他们的表情,只管朝下说去:“据我所知,鄞县就没有不贩私盐的,区别只在大小多少不同而已。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实话:你们贩过私盐没有?贩过多少?为什么要贩?不要有任何顾虑,只管实话实说。”
  这是打板子戴枷的事,能没顾虑吗?谁也不说话。
  安石想了想,笑了:“是有顾虑?你们想想:要是问罪,还会请你们吗?本县只想了解实情,然后求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上对得起朝廷,下也让咱老百姓活得顺心。你们说了实情,我才能有方寸。”
  有那颖悟、见事多的老者,知道安石说的是真心话,心胸与别人并不完全相同,就先开口了:“大人能够如此关爱百姓,开诚布公,我们小民再不说实话,还能算个人吗?大人说得对,我家也贩私盐。鄞县十有###,家家贩私盐。占着山海之利舍不得放,固然是原因,也有不得已的一面。老朽家算是大户了,有一百五十多亩田,可满打满算,丰年也还是不够开销。贩点私盐,也是托着山海之利勉强混个光阴罢了,从来也没敢大弄过。在座的都是乡邻,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一席话说到大家心上,也就顾不得别的,纷纷说起自己的那本经来。有个看去是个下等农户的庄稼人,说:“像我,更不能跟刚才几个老爹比了。我是个客户,全靠租人家的地种。一年辛苦下来,多半给了主人。不贩私盐,连饭都难得上口了。我当然更是小本经营。想倒是想往大里弄,越大越好,无奈没钱也不成!”他说得那么直白,逗得大家都笑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弄,可怎么会有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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