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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都这么弄,可怎么会有那么多揭发告状的呢?”安石想不明白,问道。
“大人,都是冲着赏钱去的。”
“官老爷也希望这样!”那个下户突然说道。
“那为什么?”
下户看看大家,大家却全都看着他,似乎为他捏了一把汗。下户看着安石,有些害怕起来,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家全沉默了。
这场冷得好怪!
还是元吉打圆场说:“张二哥干吗说半截子话?咱们老爷巴巴地请你们来,就是要听心里话,你留在肚子里还到哪儿说去?”
仿佛是这句话提醒了他,张二哥一拍大腿:“好,我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大人,你问官老爷为什么希望这样,好浑水摸鱼呵!”
“本县会有这样的事?谁?”
这下,到底都再没个人出来接话了。
安石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也就不问了,只交代道:“这榷盐是朝廷的制度,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能不遵守制度。贩私是你们的身家性命,断了就是绝命,要断也难。怎么着大家心里都有个数,都过得去,就好办了。我这话你们明白?”
关系身家性命的事,总是最敏感。这一番话,谁听了都受用,更感激这位年轻县令的一番苦心,都千恩万谢地走了。安石虽有了一个基本态度,但究竟怎么处理类似事情,他还没个准谱,还得斟酌。
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3)
隔天,他把元吉找来,问道:“元吉,这是后堂,只有你我两个人在,你不必顾虑。你对我说个实话,县里大小官吏为私盐贪赃枉法的事,到底有多严重?”
元吉似乎早有准备,想都没想,就说:“大人,还是那句话:‘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大家既然吃盐,当官的也就由盐来吃老百姓了。私禁越严,当官的吃老百姓也就越方便。”
安石吃惊道:“那还得了!”
元吉却一点不惊:“从来都是这么过的,大人。再说了,除了几个大人,小吏差役都是白忙活的,朝廷一个子儿的俸禄也不给,有空子他还不钻吗?”
这倒是实情:大宋朝的吏役从来都没有薪俸,只能靠收些小费、外快养家〖XC糊。tif〗口。可也不能明目张胆公开贪赃枉法呵!安石拧着眉毛道:“不管有多少理由,贪赃枉法总不行。”
“大人要办他们?”
“办不办得看案情大小。”
“大人,据小人看来,这些还是不办为好!”
“为什么?”
“要案在有职有权的人身上。自古‘刑无等级’,大人得先办他们,人心才服,才不至于乱。但小人以为,大人刚到鄞县,根本不宜大动干戈,与同僚为敌。那样,肯定会两败俱伤。大人的仕途还长着呢,何必为这点儿小事惹不自在!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又说:‘和为贵。’”
一个小小书吏竟然有这等见识,安石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了。
元吉接着说道:“还有一层,大人也得忍着点。”
安石不知道他指的什么,便问道:“你是指什么?”
元吉道:“小人瞅着,大人与别人不同,是真有一片爱民之心。可事有两难。大人要想实现这一片爱民之心,还得县里这几位属官配合。他们要是对着干,乱往上面捅,这事一准泡汤。”
安石叹了一口气,是这么个理儿呵!可总不能任着这些人为非作歹!这么想着,也就说道:“我当着这个父母官,总不能白瞅着他们坑害百姓哪!”
元吉不慌不忙,道:“大人,俗话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只要一宽盐禁,自然空子就少了。他们要钻,也没有多少机会了。”
所有这些关门过节,书本上是根本学不到的。只有在衙门里呆久了,才能领悟其中的奥妙!安石不仅大开眼界,也第一次认识到,吏员中藏龙卧虎,过去只重儒生,小看他们,实在大错特错!
安石先找主簿与县尉,开诚布公谈了一次。
安石说:“咱们能千里迢迢一起做官,就是缘分。你们二位大人比我先到,也比我年长许多,小弟不才,全靠你们扶持。咱们也甭说官大官小,齐心协力将县里治好了,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大家都有福分。我这里先有礼了。”
说着当真站起来,朝二位一一叉手,慌得两个人忙不迭地回礼,口里说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大人吩咐,下官无不一一照办,照办!”
安石复又请他们坐下,说:“我虽来不久,却也看出,鄞县之政重在盐务。不知二位大人是否也有同感?”
两人答道:“是的,重在盐政。”
“正如你们那天所说,禁盐两难,我们这些当下官的实在有些无所适从。可有子说过:‘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藏富于民,也是为国敛财。你们说是不是?”
县尉不会咬文嚼字,没答茬;主簿不知道安石究竟什么意思,却也不能否认先贤说过的话,只好答道:“那是。”
“所以呢,关于盐禁,是不是可以稍为松泛一点?”安石试探着问道。
县尉急了:“那不行,朝廷有制度呢!”
安石微微一笑:“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根本不禁,只是不要再悬赏求告,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那可是孙大人的命令。”主簿也提醒安石。
“这事由我去请命,你们不必挂虑。百姓们也不容易。有大户根本动摇榷卖的,必须严惩不贷。至于些小百姓,不过斗升之微,咱们事多人少,有照顾不来的,也就不必求全了。你们也省些事。有责任嘛,由我兜着。”
主簿与县尉相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安石虽然瞟见,却装作根本没看见,只顾继续说道:“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禁盐紧了,贩盐的是少了,可趁机贪赃枉法、敲诈勒索的事也多了,不能不注意。圣人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我的意思,凡以前的事,不论是谁,全都一笔勾销,只看以后。再有人借禁盐坑害百姓,一定严惩。你们看怎么样?”
这话,两个人自然都听明白了,一致赞成:“既往不咎好,既往不咎好。否则,就扯不清了。”
“好。那么,盐禁的事,咱们该怎么着?”
主簿看了县尉一眼,道:“大人一片爱民之心,咱们能说别的吗?不但还在榷禁,就是全废了,咱们也没二话。就照您说的办。”
安石又问县尉:“县尉大人,您看怎样?”
县尉也道:“我没说的,就照您吩咐的办。”
类似的话,安石对役吏们也大体说了一遍,只是另加了两层意思:一是同情他们没有薪俸,找些外快多半属于无奈,与一般贪赃枉法是两回事;二是答应,将来好了,将在地方相关的赋税中拨出一些,作为他们的辛劳补贴。恩威并行,免了前愆,役吏们也皆大欢喜。
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4)
衙门里头处理好了,安石就着手审理狱中那些盐贩子了。既全是升斗小民,安石略事审问也都放了,只告诉他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作奸犯科的事还是不做为好。你们都记住了?”
大家虽不明就里,可无罪释放却千真万确,全在地上磕头,感激涕零:“青天大老爷开恩,我们从此一定奉公守法,永远不作歹事了!”
安石为了惩一儆百,还有意传了一两个为讨赏诬告平人的家伙。不过,也只是告诫而没加惩罚。目的只在让他们认清风向变了,不要再来妄告生事,给县里无端增加压力,认真处罚他们,反倒是没事找事了。
孙司谏这头的事,当然也得有个交代。
孙司谏名甫,字之翰,也是一个认死理较真的人。杜衍荐的他,后来为保州兵变,他认为枢密使第一个有责任,而枢密使不是别人,正是杜衍,他上书第一个也就攻杜衍。尹洙是他的好朋友,为水洛城的事,他却帮刘沪而攻尹洙。叫刘沪无罪开释的,就有他孙之翰的一份功劳。说到宫里的事情,他更口无遮拦,叫人害怕。这样在朝里自然呆不久,借整朋党,到底将他清理出来了。三转两转,就做了两浙路转运使。因为切直,虑事难免也都是线性的,办事更不会弯弯绕。看着海边上私盐屡禁不止,只想到抓人。抓人,得有人告。没人告怎么办?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当然是悬赏。于是,一纸公文就飞到明州鄞县了。公文下面的事情,他是考虑不到的。
既然这么爱较真,就不会不可理喻。安石给他写了封长信。一开头,就直言不讳地指责他此举完全不当。除了百姓们申述的那些理由,安石更从大局着眼,强调这样赏告滥捕,只能陷民于狱,招致叛乱。此外,则强调,公家财用不足,讲究财利并不错,但求利要合于先王之道,不能枉尺直寻,不择手段。那样,不但解决不了财政问题,只会叫老百姓怨恨,闹出乱子。最后,安石又直截了当,请孙大人收回成命,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信是叫个得力差人直接送到杭州交给司谏本人的。很久以来,上下关系早就固定成模式了:下面只知道顺从上级,讨好取媚;上面听惯了顺耳的话,偶然听见不同声音,则张口结舌,勃然大怒。结果,下情不得上达,上面恣意妄为,不到彻底垮台,绝不会偃旗息鼓。幸好孙之翰自己是谏官出身,还能容忍安石的直言犯上,且对他的勇气与辩才留下了不算坏的印象。至于收回成命,自然不可能:朝令夕改,还成政府吗?虽不收回,却也从此不再追问了。
这政令的事,不问,也就无异于收回了。主簿、县尉见上面不再追问,自己因为有前科认不了真,见安石又一丝不苟,也不敢生事,而且还要共事,图个‘和为贵’,将来一起奔个前程。只有傻角才会顶牛,互相拆台。两个先自心悦诚服顺从了安石,再不来盐务挑刺、找外快了。差役们看见两个头儿缴械投降,哪里还敢较劲,也悄悄收了兵。没有赏钱,还不讨好,谁没事还找那麻烦去告人?告状的也悄悄歇了。小民们得了实惠,仍旧悄没声儿地贩他们的私盐。原本就都是小本买卖,又有言在先,自然也没人去大弄。闹得天翻地覆的盐政,居然就这样风息浪平了。想想前后,安石感慨最多的还是:从政与做学问,实在太不一样了!治政,更多的可能还是经验,学问倒在其次。这次釜底抽薪抽得这么成功,全是元吉的主张。他可没有多少学问,而一个大学问家,也未必能提出这么合适省事的办法,来恰到好处地化解一场风波。这政治,可真是深不可测!
由这次百姓与朝廷利益的纷争,安石又想到一个问题:这国家与百姓,究竟谁养活了谁?是国家养了百姓,还是百姓养了国家?
盐从灌水到晒卤,到成盐,再到运输,哪一样不是老百姓自己动手做的?只有海水,才是天地所产。只因为国家榷卖,老百姓辛苦所得的东西,才成了犯禁的罪孽。国家无财不立,榷卖或者也无可厚非,可这谁养活谁的道理也不能弄颠倒了。否则,就会视百姓如草芥了。这话古人也说过。《礼记》就曾说:“君者所养,非养人者也。”《论语》中记的有子的话,不也说“百姓不足,君孰于足”?可见,古人是很懂这个道理的。只是如今不行古道,不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