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席的位置上坐着朝廷重臣、王子皇孙,各自着有华服,光鲜亮丽。青盏总算是见识到左相右相的风采,她是悄悄向大哥询问的,对方则是用目光指示给她看。那左相吕怀简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老人,头胡须已经斑白,神情严肃,目光凌厉如鹰。他不与人搭讪,只静然安坐,便自有一种大将风采。听大哥说,他是武将出身。右相曾琦相对来说年轻一些,大概五十出头。他不如左相严肃,甚至是笑着与旁边的官员低声说话。那张笑脸极尽精明,似乎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用意。青盏虽然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从隔了一段距离看得的他的笑容,想到了两个词: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怪不得那右相即便是大哥的恩师,大哥却不站在他那边了,连青盏这一眼之间,也便更偏向于左相。
当今皇帝有十七个儿子,四个公主。现在大公主嫁到明月国,二公主病逝,所以在京城的便只有两位。青盏大致向那方向扫了一眼,却见人还没有到齐。但是就已经到了的众位看,这慕容家的儿郎们个个都长得不错。正在她目光婉转之际,自不远处传来一声怪异尖锐的声音:“四皇子,六皇子殿下到!”
青盏转头去看,只见两个华服男子向王子皇孙处的座位走去,正是两个月前见到的那两位。走于前面的四皇子,身着亲王礼服,阴戾沉静。后面的那位则是那极尽猥琐的六皇子,与她初见时无异,这样走来,他甚至左右环抱美人儿。
青盏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其实,她在等待慕容焱的出现。昨天他还说在宫里等她,现在她来了,他却未到。说话不算话,青盏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宫女太监陆续端来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面对眼前的美味儿,青盏微微舒了口气,释怀地一笑:不来就不来吧。然后,格外用心地品尝起桌上的美味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响起一声太监尖细响亮的唱和声:“皇上驾到,吕贵妃娘娘驾到,容淑妃娘娘驾到……”
青盏一时失神,直到淳熙拉了她一下,才知道要跪下行礼,一边随众人念着皇上万岁娘娘千岁,青盏一边想到了:现在刘皇后去世,宫内位分高的便只有吕贵妃与容淑妃,是以与皇帝同来。
皇上许久才说了声:“众卿平身。”
声音有些虚弱。
青盏与众人一同起身,抬头看去,只见龙椅上坐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隔了一段距离,青盏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即便他的声音这样虚弱,却仍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感觉。
他的身边坐着两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坐在左边的吕贵妃青盏前些日子见过,坐在右边的想必就是慕容焱的母妃容淑妃了。
皇帝说了些佳节同欢与民同乐之类的套话,百官也恭谢皇帝,然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长篇大论。具体说些什么,青盏没仔细去听,她的精力都放在桌上的美味上。
不经意间,听到自那龙椅之上出一声音调高而威严的疑问:“哎?”
青盏好奇地抬头去看,但见众人也纷纷抬头去看皇帝。
皇帝的目光自那王子皇孙的位置上收回,面带不悦之色,向左转头,看着吕贵妃:“老七没来?”然后又转向右边的容淑妃,“还有老八!”
看到皇帝不大高兴的样子,吕贵妃吞吞吐吐地说:“啸儿,他……”
“他是不是不在宫里?又或是根本就不在京城?”皇帝质问道。
“这……”吕贵妃微微颔,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剑客?你教的好儿子!”皇帝说罢,又脸色阴沉地看向容淑妃。
容淑妃忙低下头,柔声道:“皇上,臣妾也不知焱儿去了哪里……”
“你……”
皇帝正待怒之时,周围突然响起了曼妙的音乐,便是闻名全国的《玑璇美人曲》。随后,便有一身着白色广袖长舞衣,脸上蒙着白色面纱的美人儿踏着翩翩舞步步入场中。
………【第一百零八章 皇家上元宴(二)】………
自曼妙的《玑璇美人曲》中走出的美人儿,身姿曼妙,一双如水的眼睛波光潋滟,顾盼之间妩媚*,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有*,有好奇,有嫉妒,有无所谓……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的表情――只除了哭。
于《玑璇美人曲》柔婉的乐声中,白衣的美人儿跳起了难度相当大的《玑璇美人舞》来,青盏放下手中的银筷,抬眸认真地去看,只见轻纱飞舞之中,白傻遮面的美人儿旋转着身体,腾越,跳跃,弯折,旋转,衣袂翻飞,每一个动作都优美无比,雅美中溢透着诱人的风情。
美人儿长得极尽高挑,这样的身量,让青盏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此时她看的认真,生怕漏下哪个动作,而没有细想。
场中有人直盯着美人儿看,有的和着节拍拍着手。不知是沉醉于音乐的美妙,还是美人的舞姿。
青盏无意间转头去看皇帝,却见他手捋着胡须含着笑怔怔地望着美人儿,而旁边的吕、容二妃面上似乎带了些不悦之色。她们的心思,青盏大致明白,就是怕皇上看中美人儿,夺得她们的恩宠。
《玑璇美人曲》曲声幽幽,婉转缠绵,美人儿旋转飞舞,似临风的仙女,姿态美妙,让众人听得看得心神俱醉。随着曲子的临尾,舞蹈也该结束,不料美人儿突然轻轻旋身,飞入空中。灯火通明的夜晚,白衣翩翩的美人儿轻轻一扬衣袖,纷纷扬扬的花雨便自上方落下来。然后,美人儿轻轻落地。
曲子已经结束,偌大的广场,寂然无声。
美人儿白衣飘飘,如下凡仙子。
寒风缭绕,将飘落的花瓣斜斜地吹到在座的众人身上,青盏轻轻捡拾起一片艳红的梅花瓣,抬起头来,却看见美人儿的面纱因为风吹而轻轻滑落。
竟然是,竟然是……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青盏看出这美人儿竟然是她来京城的路上见到的佳人沐雪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看到美人儿向皇帝所在的地方走过去,双膝跪在地上,出口的却是朗润的男声:“儿臣拜见父皇。”
众人纷纷震惊地望向美人儿,皇帝,及身边的二妃也极为震惊,望了跪于地上的美人儿许久,还是容淑妃先认出他来:“是焱儿……”
“老八?”皇帝置疑地看向跪于自己面前的人。
“是,父皇,”慕容焱淡淡一笑,“焱儿想给父皇一个惊喜,便擅自安排了这样一个舞曲。若是惊到了父皇,还请父皇治罪。”
这时,身边一个胖胖的贵族子弟向他身边的蓝衫青年戏谑道:“这八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听我爹说,小时候怕养不活,便穿了耳洞,当成女孩子来养。没想到真的成了一个女子了……”
青盏突然觉得这样的话听着很刺耳,她想让那乱嚼舌根的人住嘴,但是不知该以怎样的立场,只好努力装作听不见。
可是,刚刚美人儿的话……
这人,竟然是慕容焱?
可是,他着女装怎么这么像沐雪妍?
难道,这根本就是一个人?
慕容焱为什么要扮成女人出去?
他既然与自己熟识了,那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自己?
难不成他有什么计谋?
还是……
这两人只是相像,而并无多大关系?
青盏的脑子里有一连串的疑问,理不出个头绪,突然听见一个稚嫩坚定的声音:“父皇,颖儿求您不要治八哥的罪,八哥的舞真的很好看!”
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目光掠过在座的所有皇子,当然包括太子。却见太子饶有兴趣,四皇子意味不明地笑着,六皇子笑容嘲讽,九皇子满是不屑。其余几位皇子,表情也各不相同。那求情的小皇子,则是满脸期待地看着皇帝,等待他答应自己的请求。
可是,这小皇子长得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青盏突然想到,昨天用绳子差点儿将她绊倒的,便是这小家伙。
“十三还真是有心,看到你们兄弟情深,朕就放心了,朕不治他的罪就是,”皇帝捋着胡须笑道,又转头看向跪于地上的慕容焱,“老八起来吧,舞跳得不错,朕很开心。”
待慕容焱谢恩起身,他又说道:“快去把衣服换了,一个亲王,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是,父皇。”慕容焱恭敬地答应道,向吕贵妃与他的母妃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那求情的小皇子蹦跳着走出座位,去追慕容焱:“八哥,十三和你一起去!”
席位之中,那六皇子凑近四皇子,低声说道:“看吧,我就说老八成不了气候,现在竟然打扮成个女人。”
青盏望着他们走去的方向。
可是,十三?
那日,沐雪妍便管她的弟弟叫十三……
虽然她不太记得那位十三的样子,但也不会这么巧合吧?
青盏突然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那慕容焱很有可能就是沐雪妍。
她正想着,又有锣鼓乐声响起,舞者纷纷步入场中,便又是一个歌舞表演。可惜,没有慕容焱的舞蹈好看。青盏只看了两眼,便又低下头想那在心中纠结不清的事情。
正想着,只见众人又是跪地,又是道万岁,原来皇帝陛下要回去了。青盏也赶紧同众人一起跪下恭送。
皇帝走后,一些年长的大臣也相继离去,只把这夜宴之地让给年青后辈们。
歌舞扔在继续,大部分人也看得十分尽兴。
没多久,慕容焱便回来了,换了端庄的白袍。方才妩媚之气已经散尽,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雅。
向在座的众皇兄皇弟们见过礼后,慕容焱便径自向青盏所在的这边走过来,那小个头的十三也跟随其后。
来到他们面前,慕容焱对淳熙及旁边众人的见礼点了点头,便对她说道:“本王说来找你,便来找你了。”后边的十三拉着慕容焱的衣袍,探出个头来,对她做鬼脸。
故意忽略掉那小家伙,青盏眸光微闪,带着了然的神情,淡淡一笑:“王爷的舞,真好看!”
这个时候,她自然知道是不方便向他询问他是不是沐雪妍的。让在座的众位知道八王爷有扮成女人的嗜好,影响不太好。
慕容焱会意地笑一下,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十三从他身后走出来,抢先说道:“我八哥跳的舞,当然好看了!”
青盏唇角微扬,笑容幽深,这小家伙昨天戏弄她,她打定主意有机会是一定要报仇的。只是此时人太多,她欺负一个小孩子实在有失体面,于是便只打算附和一下。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有这个耐心去等。
刚想说些虚情假意的话,目光却瞧见那小孩子衣领交叉处半露在外面的一支钗――青盏认得,那分明是她昨天丢在成亲王府的那一支。
可是,怎么会在小孩子身上呢,他昨天又没有靠近自己?
青盏一边疑惑着,一边伸手去拿那支钗。
十三慌忙护住自己的胸口,心虚地嚷道:“你要做什么,这支钗子是我的!”
他的这一声,立刻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各种表情都有。
青盏笑眯眯地望着十三皇子,很无害地,轻轻地说道:“可是,这只钗子明明是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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