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一道帘子,望着马背上的他,宽厚的肩,挺拔的背,她会有错觉,会觉得自己,真的是这样一位出嫁女子。
其实,阮郁有何处好?
阮郁有何处好?
他不会作诗,不知音律。不善言谈,不喜表达。他们一同的时光,时常只有她的声音,她在谈天说地,她在感慨惊叹。他只是倾听的那个,随声附和的那个。
有时候她都会感到疲倦,犹如在启蒙一块木头,永远都得不到回应。
然而,就在这样的疲乏中,她渐渐地,说出了一些深藏心底数年都未曾说出过口的话,流露出了一些拼命压制多次却从未展现出的情感;她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及的大笑,也会不明所以的大哭;会像一般闺阁女子似的撒娇,会提起裙摆在山野间疯了般的狂跑。
而阮郁会在她大笑的时候,目光如同清暖的泉,将她包围,会在她哭的时候,用自己的怀抱锁住她的泪水;会在她撒娇时,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抚摸,会在她狂奔时,站在原地,微笑地等候。
成千上万的路人,不可计数的情愫。
她看过许多,想过许多。
虽然没有一样如当下此般,可当下,她觉得很好,很好。
倘若有朝一日她已疯魔,成了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烈焰乱舞,祸害人间,他不会是浇灭自己的水,也不会是抬水来浇灭自己的人。他或许是唯一一个,会缓缓张开自己的双臂,走向火焰,抱住火堆的人,任由大火灼烧自己,纵使已然遍体鳞伤,也要轻柔的拥抱住她,平息她的怒意的男人。
这样的他,就够了。
这样的爱情,就够了。
那日夕阳正好,西泠静水流深,波光粼粼。她跳下车,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跳着脚,避开泥泞,恍若一只归燕,向着松柏下已束好马的阮郁行去。
她的肤色尤为白净,在夕阳的投射下,柔和而朦胧。一直向上弯着的唇,此时如一弯细细的红月,勾着他的心思。
她抬眸,阮郁正巧伸过手扶住她,一边扶额,一边稍有羞涩的说:“我本不善于舞文弄墨,但心里似憋着一首诗。”
她闻言大笑起来,“阮公子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他物不憋,竟把诗憋在肚子里,哈哈哈……”
他用扇子轻敲她的头,“你莫取笑我。我只想好了两句,剩下两句……”
“你说你说!剩下两句,我们一起想。”
“嗯……此般甚好。”
“快说吧。”
“先说好,你莫取笑我!”
“哈哈,好说好说,我不取笑。”
“……我不信你。”
“……你只能信我。”
“……我还是不信。”
“……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说说说……”
“快!”
“好。”
于是他轻轻念道。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他说出这样的句子,她瞧见漫天的烟火。
芙蓉帘帐探春深,红烛暖光照情痕。
歌管楼亭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那一轮春晓秋冬,他与她一同走过。
她一向觉得苏宅冷寂,没想到,她此生的温暖之最,是在这感受到的。
5……
阮郁又收到了一封家书。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家书便接连不断。刚开始,他还会书信以回,而渐渐,他也只是读完,而后烧掉。
她从不曾要求去看家书的内容,正如她从不曾过问他的背景,他的家世。
倘若阮郁想要告知她,她想,不用她去要求,他便会这么做。
实则,她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去过问,去要求。
即便在这场恬静温馨的爱情里,即便知道自己被爱得深切,她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这般记着,记得越牢,就越能控制住自己,记得越牢,就越知这份幸福来之不易,就越加珍惜。
她将家书递于阮郁后转身离去,阮郁看着信笺,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而后叫停她的脚步。
“小小,我一直都未能告知于你,其实我……”
“我在厨院忙活了一上午的梅渍子姜,方才偷闲,叫玉琳儿给我煨着呢,我还是不放心,且去瞧瞧先。”她笑着打断他。
他终是准备好说了。
然而,她却忽然什么都不想听。
他是何种氏族的后裔,属于何种阶层,她是能猜到的。可只要他不曾说出,她就好像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无所顾忌地爱下去。
“小小!”阮郁又一次叫住她。
“……嗯?”她终归停下脚步。
他温柔地一笑,“你稍等片刻,我读完信,与你一同去。”
然而,家书当着她的面启封,他愈读手愈难以控制的颤抖。待最后一行字收入眸中,家书飘然落地。
她几步上前,裙摆带风,扫起那封信,用手收拂
。
阮父病重,朝不虑夕。
“小小,这亦是个时机。等我半月。半月一过,我定当回来,将你明媒正娶。”
于是,青骢蹄声急骤落下,渐行渐远。
于是,茶凉了盏,饭凉了碟。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尝尝她费了两个时辰才做好的梅渍子姜,甚至未来得及向他讨一个拥抱,甚至连一句小小的关怀抑或抱怨都未说出口。
可是倘若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她真的会抱怨么?
她会向这个她苦苦争取来的男子、这份她僭越了自己的身份才得到的爱情,流露出自己的抱怨与气恼么?
这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不就是半个月么。只是半个月而已。待到这轮新月圆满,她也就同样圆满了。
原先看了那么多的相思词,都不比这会儿什么都不看,仅对着残烛余光想着他要来的怅然若失。
阮郁走后,她感觉自己是在弹琴,可弹的曲却都是死的,毫无生气。她感觉自己是在唱乐,可唱的乐都是暗的,毫不靓丽。每日,思绪都像是被困于囹圄之中,只有夜晚对月数日子、想象着他回来的场景的时候,思绪才是自由的,灵越的。
三日过去了。她想,他应是已经到家了。
五日过去了。她想,他应是已经找到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并请回府诊治父上了。
十日过去了。她想,父上的病情大约已然缓和,不日他便能上路归来了。
十三日过去了。她想,他很快就要到了。
十四日过去了。她想,自己应该将以后便属于他们二人的苏宅打点一番,以便更好地迎接他。于是她收拾了闺阁,置办了新家具,栽下了两株海棠。
十五日过去了。她没有再想,而是拿着本香山诗集,搬了石凳坐在苏宅门前,等着他与青骢归来。
十七日过去了。她依旧坐在那里等着,诗集读完了,便盯着宅门前小道边的一花一草,一水一木。
十九日过去了。她没有再想,也没有再坐在那里。
二十九日过去了。她只是在等待。
只是等待。
等待有个好处。
刚开始他要离去时自己的那种懵然,和起先猜想着他的行程时那种溪流般的忧伤,以及后来被焦虑与担忧掀卷而起的天崩般的失望和无奈,在往后漫长的等待中,都渐渐平息下来。好似她从来就无所期待,好似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有几个晚上,她又梦到了儿时遇到的那个老者,听他用着感叹天气景物般得平淡的语气打量着自己的命途。她听见自己反驳道:“不是这样的!我终会等到他!他定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耽误了行程罢。”
老者嘴角一提,“哦,姑娘,你真是这么思虑的么?”
“……”
“其实你是最清楚的,他不会回来了。”
“……”
“你最清楚,你根本就无法获得幸福。”
……
夜半惊醒,忽觉梦啼妆泪红阑干。
在这无边无际的等待中,她花了十日,删删改改,写了一封信,又与绣娘新学了几种手帕图样,绣成几副,想要寄于阮郁,可耐不知如何寄予,便寻摸了些好酒好菜,香茗蜜饯,招来明伏。
明伏进苏宅从不讲礼数,向来是当作自己的院子,踢窗踹门,横冲直撞,不见其人便闻其声。
“我已经闻到了,上好的城东老白家竹叶青,仅此一坛了,我可是要了好多次啊,奈何那老头就是不给我,我还以为他们自产自销了。没想到,居然在此处能够与之一遇,夫复何求啊!”明伏大步走进,却没走向餐桌,而是走向了一旁高榻上的她。
“我从不知你还会女红,”明伏于她对面坐下,随意挑起已经完工的手帕,细细抚摸上面的鸳鸯,“绣的还挺像。你是想着要绣鸭子,结果绣成了鸳鸯罢?”
她二话不说,抄起剪子朝他门面扎去。
“女侠手下留情啊!是我错了……不过,真的没有误打误撞的成分?……这不像你啊。犹记我上次邀你描蒲柳叶,结果你送了白杨叶的细图给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未抬头,一直专注于绣盘中央的墨竹。明伏借着烛光的影,赏着她的侧脸,一时竟是二人都未开口说话,屋里安静的有些异常。
许久,明伏轻笑一声,“你说得对,士别三日,手艺,能力,都会不一样。想法犹是。”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小小。”
“嗯?”
“算上今日,已是五十日整了。”
“……嗯。”
“小小,他说过,只让你等半个月。”
“嗯。”
“……那,我们不等了,可以么?”
闻言,她终于抬起头来。
“你无须等,而我,我甘愿等。”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甘愿,什么都换不来。
明伏闻言失笑,笑了一阵,又沉默下来。
“明家不好么?”
这么多年,收了直白,铡了盲勇,他终是问出了口。
“……这和家族好不好没关系。明伏。”
如果我要追求的仅仅是家族,那你大可不必来安慰我,因为那样,我的伤痛之处便不是心。
“明伏,帮我寄封信于他,可否?”她说着,将信递给他。
他接过,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体,心中酸涩。
“这封信倘若他没回,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建业阮府。”
明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只直撞向城门的燕子。
姨母咳疾发作,离开明府,重入苏宅。
这些年姨母也愈加苍老,平日并不发觉,如今整个人无力的躺在床榻上,苍白着脸色,也多叫她心酸。
“小小,姨母看来……咳咳……阮公子他……”
“他会回来的。”她舀起汤药,慢慢吹凉,递向姨母嘴边。
“……小小,这都已经三个月了……”
“他会回来的。”她拾起绣帕,轻拭姨母的嘴角。
“……姨母听说,阮公子他……咳咳……他的家世……”
“他会回来的。”她将绣帕放下,重新执起汤匙。
姨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匹直奔向悬崖边的马。
南齐宰相阮道第三子,单名一个郁字。
6。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又是一年深春时。
江南名妓苏小小于余杭最富盛名的酒楼丰咸阁大摆酒席,宴请明伏明二少。
“东白竹叶青、洞庭碧螺春、丰咸三十四御肴、采悦四大明珠,外加花魁我一个,这般破费给明二少送行,请问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