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看一眼“婺州第四中学”汤溪中学的改称六个字。好像向学校道别,也像向自己的墨宝说声再见。至于他能否再回来,该去何地,如何存身等都没有思量过。因为他属于被开除的,彼此交厚的同事、学生都不敢向他道别。他是现行反革命或是漏划右派谁都不清楚。但一点大家都肯定的。首先要划清界线,不然同情或同伙都会殃及自己,只得站在走廊或教室窗口远远地肃然目送或在不言之中为他祝福。
他到哪里安身立命?那当然乘上南下列车,首先到婺城,手头不缺钱,住几天旅馆是没有问题的,他那部《修辞新汇》专著还没有完成。正好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撰写他的清词丽句。中国五千年来文字演变幅度虽然不大,但按习惯了的游戏规则任何组合都会出现词句或文章。所载的信息量以及表达的思想却是无穷无尽的,像仅用三种原色可以调配数不清的色彩一样。不过辛弃疾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仅用十个字就描绘出千军万马奔驰沙场宏大气势,已断代无人再继了……
他一进入词源诗海,就有止不住的心潮涌动,把离校的惆帐,前途的茫然都抛到脑后,但一想到自己的努力得不到社会的认可,还被一些不学无术之徒泼了一身脏水,落得如此地步,不禁心潮起伏,遂伏案疾书,以发泄心中的不平和无奈:
(一)
诤诤傲骨性方刚
遇事偏爱沧短长
有才难为世人识
无德偏被佞臣赏
是非混淆鹿为马
乾坤颠倒阴化阳
阴霾岂能永蔽日
五湖四海任扬帆
(二)
铮铮铁骨傲冰霜,风煎剑逼独放香
龙驹无辜拖弊舆,蹇驴有幸配金鞍
鹿指马时敢言鹿,权压理日偏项强
常将冷眼睨螃蟹,横行霸道怎休场
书毕最后一字,哈哈大笑,拍案而起,神采飞扬,哼起了婺剧《雪里梅》。不知过了多少天,当店主来结帐时,才知已经两袖清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他不得不离开临时栖息之地,随手携带着只有二件全部家当,在绵绵细雨街道上漫无目的走去,雨越来越大了,他不得不在潇潇理发馆前雨蓬下躲雨,见那玻璃门上不住流挂着数不清的泪痕,他下意识地摸摸已疯长头发,但囊中羞涩。
这时有对年轻夫妇抱着婴儿进了理发馆,李一帆因雨蓬漏水,不得不也跟进去。
女人抱着孩子上了旋转椅:“师傅,给我孩子理个满月头。”
“对不起,这种头我们好久没有理过了,婴儿皮肉嫩,也买不到这样的工具。”店里总经理李长风耐心地解释道。
“笑话,全市最大的理发馆连满月头都不会理,你们这块牌子也该砸了,还开什么理发馆……”
店里发生了争执,一屋子的理发师都上来劝架,再三解释都没有用。场面十分尴尬。李一帆则下意识地掏出那把祖传的剃刀,上来解围:“这两位先生女士有所不知,理满月头要找民间艺人的,我从小学会这项手艺,我来给你理如何?”
“这位先生肯帮忙?那我们感激不尽呢!”年轻母亲这才注意到身边站着一位气质非凡,风度翩翩青年学者,眼儿都亮了。
“那就有劳这位先生了!”李长风忙帮他穿上大白褂:“大家都来见识见识这门失传的手艺。”
李一帆卷起袖子,戴了口罩,用温水和香皂给女人怀里婴儿红彤彤的头皮上打湿,过了两三分钟,就拿出保养得很好的剃刀,轻轻地移动,那胎发随着快口推移而倒下。七八位理发师都上来围观。李一帆一边操刀,一边讲操刀原理,理满月头的来历。
头发理好了,前额留一方前仓,后脑脖留一块后仓,两侧还留出小园块的耳仓。从此,他专长被传开了,陆续有人请他去理发,并成了他唯一的生活来源。
由于李一帆靠一把剃刀度日,住无定所,天气炎热,生意清淡,生活越来越困难。这天闲着无事,信步来到南华庵山门前,见善男信女前来进香,天街上熙熙攘攘,沿街屋檐下摆满与佛教有关古玩纪念品的摊位。还有卖香烛、心经、金刚经、土地经的经卷和金银纸币,更有抽牌测字,鸟儿叼命、麻衣相士、瞎子算命以及各种风味小吃摊子,虽然不太热闹,却充满着商机。激起他卖书画的念头。他在北大时,担任过书法协会理事,在书法方面有相当深的造旨,北京地下市场把他的墨迹被炒作,有的一幅墨迹高达八百元,可他写了那多的作品,均属无偿赠送,从来没有收过一文笔资。现在落难之时何不用以某生?于是从旅馆里借来一张破桌,一张椅子,并办了行头,在庙前天街热闹处摆起书画摊来。
李一帆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全身心地投入,创作冲动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兴趣,竟不分日夜写字作画,自裱成轴,挂在树枝上,许多香客好奇地驻脚围观,他也不在意,他曾目睹过齐白石、张大千作画,又有名师点拨,起点较高,许多作品颇有功力,属于上乘。由于他生性潇洒,桀骜不驯,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泼墨嘴吹,指划笔修,不拘细节,不落俗套。一幅作品出来后,自我陶醉,自以为得意之作,但一般凡夫俗子那识其真谛,开价又高,故一副书画挂在那里,久经风吹日晒,就是无人问津,还好,又有平民百姓请他写贴子,写家书,丢过几个小钱,也只够买副烧饼油条,勉强度日。
这天十分闷热,汗流浃背,别人都懂得躲到大樟树下遮阴。可他一头钻进书画创作中去,那顾得上火辣辣的日头,他一连画了十几幅,才有一幅得意的。在芸芸众生中,也有慧眼的,愿出十元钱买走。而他却不肯,人生能有几幅佳作,你出多少钱都不卖的,我也得自己留点家底,不枉此生。那人最后出六十元,相当高级干部一个月工资。我们这位书呆子还死活不卖。那个识货的因囊中有限,只得忍痛割爱地走了……
客店王小二见他早出晚归,白天卖字画,晚上著书,头发疯长,衣衫褴褛,房弗欠着不交,又借走桌椅。如果一旦不告而别,岂不钱财两失?于是急急忙忙赶到书画摊:“先生,你房弗已欠二个多月了。我店本小利微,能否先支付一些?”
“好说,等我这幅画卖了,一笔付清也罢。如果你等不及呢,这幅画就给你抵债就是了。”
“先生,你这儿是否有那个”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你已欠下二十八元房租,此画值几文?而且挂又无处挂,又不能当饭吃,于我何用?”
“什么?此画少说也值二百,刚才有位识相的出价六十元,我都不卖哩!”
“那位先生也是白痴不成?同你一样不识时务。说老实话,像你这种如同小学生打破墨水瓶似的东西,白送我我还嫌烦哩!”
李一帆脸由红转白,也不去环顾有多少人围观。有位女尼挤开人群,丢下二百元钱,也不吭声,把画拿走了。他立即目追,奈何她已上了高台阶,款款进了山门。留给他的是一个婷婷玉立背景。她,静如清江悠悠帆影;动,如流云拽月,那真是西施浣纱之姿,昭君出寨之容,貂婵拜月之雅;贵妃醉酒之态。他傻了眼了,像丢了三魂七魄,债主走了,观众四散了,太阳下山了,他还怔怔地站在那里……
梦里寻她千百遍
今日得见
难道是
天锁良缘遂心愿
十七
摊收人散,热闹的天街恢复间歇平静,日坠山岗,翠华山隐入浓重的雾霭里,只有对面归港渔船洒上一片霓红晚霞,李一帆忽然清醒过来,卖画的女尼与他关系重大,于是他搁下书画摊子,急急忙忙赶到南华庵去。
他上了高台阶,来到大雄宝殿时,苍茫的幕色已经降临,只有残烛和琉璃灯划开深庙昏暗,许多信女围着佛案,数珠念佛,但就是不见买画的女尼。
“诸位女菩萨,方才那位师父买画?”
“阿弥陀佛!”有位女尼起身合掌:“出家人清心寡欲,从不买字画,施主请便!”
李一帆若有所失,追又不是,走又不愿,这时从后殿方丈里传来了声音:“请他进来吧!“
“阿,原来是她!”他一听是王欣怡的声音,欣喜若狂,立即从照壁后小门穿过去,来到后殿方丈,在红木太师椅上竟然坐着他日思夜想的恋人,激动得两眼热泪盈眶,就前去拉她的手,可她虽然姿容不减当年,但神情冷谈,用尘拂一挡:“安静点罢,我已经出家,情缘已断,不再是你从前的王欣怡了!”她说罢不知不觉地滚下两串泪珠,抽泣不已:“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脚底抹油,溜了,害得我成亲那夜逃了出来,却无人接应。我戴星披日,满天下寻寻觅觅,可你倒好,黄鹤一去不复返。一个弱女子,一旦失去了她情感寄托之所,还有什么指望呢?在万般无奈的痛苦折磨下,遁入了空门……”
“啊!”他愕然,原来他恨她背叛了山盟海誓,移情他人,才毅然南下的,谁知,她衷情如初。为了他,从新婚之夜逃出,守身如玉,怎么不令他感彻肺腑,痛心疾首呢?他悔恨之余,突然看到还有极美好的前景,就安慰她说:“欣怡,我们都还年轻,还可以旧梦重园!”
“你来迟了!如今我业已修行多年,形如枯木,凡心不再。听惯了晨钟暮鼓,人生苦短,何必再度涉足红尘,自寻烦恼呢?”
“不错,岁月蹉跎,人生坎坷,那我也去……”
通禅忙掩住他的嘴:“你给我安份一点罢,我的冤家!你至今还不晓得人间真正苦海在哪哩?那是永不见天日的深渊,已经掉进去一个了,难道还须凑足一双才甘心么?眼下那里也不让你去,好好在这里给我待着。只要能天天看到你,我也就甘心了!”
李一帆终于在清冷庙宇里有间工作室。并在这位尚未完全脱离红尘的女菩萨悉心照料下修身养性,恢复了往日潇洒飘逸的风彩。大门不出,茶饭自有众多女尼众星拱月似的递送。心意满足地在辞海里耕耘。过了一年多的隐居生活。
当尘世间还是一片清朗世界的时候,北京已经传来喧嚣的风声。通禅已经预感到他们温馨的人生际会业已接近尾声,不过她已经拥有过他,足以慰籍此生,不敢有更多的奢望,也不愿因自己而葬送了他的前程。含着泪给他打点行装,请他心仪中的人儿趁早远走高飞:“我们生平的夙愿已实现,你走吧!”
李一帆《修辞新汇》巨著已经脱稿,正好需要上北京交与国家出版社出版。就辞别众尼,出了山门。出于对情势的敏感,他不得不北上谋求生路。
他在大都会住了半个月,欣怡给他全部积蓄已差不多用光,但还没有找到一份适合的工作。时在文革初期,各类学校都停课,谁还聘请教师?而他除了教书以外又缺乏就业强项,一部集半生心血而成的《修辞新汇》送到出版社,但收稿人竟是门卫。主编和社主任已经外出串连。要等到他们回来再转交。
北京大街小巷已经掀起大鸣大放大字报大串连的热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浪潮已经从这个源头掀起,一发不可收拾,席卷全国,震撼世界。
李一帆已经意识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