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性格》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历史的性格- 第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逼得百姓以身试法,相聚为盗。大群至数千人,攻城夺邑,释放罪人,杀死太守。小群也有数百人,劫掠乡里,阻断交通。始皇帝干过的事,武帝也变着法再做一遍。《汉书·刑法志》总结武帝一朝的刑狱情况说:“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工作人员看都看不过来,于是郡国刀笔吏上下其手,因缘为市,让你活死罪也得活,让你死活罪也得死,议者咸冤伤之。这和秦末太像了。幸而有中兴之主的汉宣帝,励精图治,把王朝的车轮拉回到正轨上来,才避免了怒水吞舟。但政治性格上依然遵用法制。
  汉武帝不喜欢戾太子刘据,后者性格仁恕温谨,对法治颇有异议,武帝认为刘据缺少才能,不像自己,关系就有所疏远。武帝用法严苛,多任用酷吏;而刘据宽厚,多有*,虽然得到百姓的拥护,但执法大臣心里很不痛快。舅舅卫青一死,刘据没了外家庇护,一些大臣乘机中伤,因此,太子便誉少毁多,终于巫蛊案发,父子兵戈相向,刘据兵败自杀。
  宣帝亦有“乱我家者太子也”之叹。宣帝太子刘姡А叭崛屎萌濉保崞鹚睦鲜Γ幢攘鯅'的名气还大,便是在《三字经》中提到的疏广、疏受两父子(有说是叔侄关系)。父亲为太傅,儿子为少傅,同做太子的老师,位二千石。疏广字仲翁,今山东苍山西南兰陵镇人,治《春秋》之学。元康三年(前63)四月,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现在我们官做到二千石,算是官成名立了,如果不急流勇退,将来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惧有后悔)。”父子即日称病,提交辞呈,当时叫“乞骸骨”。宣帝也是成人之美,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赠以五十斤。疏氏父子有此识见,在朝为官人缘估计不坏。回乡那天,公卿故人设阻道,张拱东都门外——这是古人的风雅,设阻道表示挽留与惜别,还饮离别酒,唐朝的霸陵折柳即是此意。前来送行的小车达数百部之多,路上的行人都感叹,“贤哉二大夫”。

第二章 治乱因缘(4)
却说父子俩回到乡里后,却不拿皇帝、太子赏赐的钱为子孙置产业,天天花钱办酒席,宴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好心人就劝他,也应替子孙想想,办个房地产公司(田产)之类,好钱生钱。疏广却不愿意这样做,他说:“我并不是老糊涂了,不懂顾念后代,只是现有的旧田庐,子孙只要肯经营,吃穿用度管够。现在再给他们添置财产,只是增长他们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惰性罢了。如果是贤材,财富多了,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如果是蠢材,财富多了,就会增加他们的罪过。况且一个人太富了容易引起别人的忌妒,我虽没有把他们教育好,却也不想增加他们的过失。再说这些钱是圣主赏赐给我养老的,我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 大家也就心服口服得不得了。
  有这样明智的老师,刘姡У闹救け憧上攵匀欢孕鄣摹八枚辔姆ɡ簦孕躺隆币灿行┪⒁榱耍偌由洗蟪佳钽ⅰ⒏强砣囊蜓杂锊唤鞫薄R虼私枋萄嘀尤菅员菹鲁中烫睿擞萌迳P圩魃担骸昂杭易杂兄贫龋疽园酝醯涝又魏未咳蔚陆蹋弥苷酰壳宜兹宀淮锸币耍檬枪欧墙瘢谷搜S诿担恢兀巫阄危 贝有鄣恼庖环埃颐巧羁膳宸枋细缸拥氖都吡恕!吨芤住匪怠爸钙渖窈酢保雷鍪虑榈幕鸷颍鞘巧裣傻谋臼隆P塾凇岸雷鹑迨酢敝螅匀迨恳廊徊桓忻啊�
  而“本以霸王道杂之”一语,道破机关,点明了汉朝的历史性格,霸道在前,王道在后,看重法制重于儒。往后的历代亦以因之,都是用这两条腿走路,直至清末。尽管花样会有不一样,比如唐时的释道,明初的兼用老,但万变不离其宗,终是亦法亦儒的张本。
  二、儒的确立
  历史学家评说汉朝,多以“内用黄老,外用儒术”总结。我觉得这话有道理。汉初的局面有点小百家的样子。前文说过的萧何、韩信、张苍、叔孙通、陆贾,都注重在笔头上练点功夫,于是“文学彬彬稍进”,文化活动稍得到复兴。为始皇帝禁锢的《诗》、《书》在民间也时有发现。“文学”在古代是指一切用文字书写的书籍文献,范围比现今所称的文学为广。刘邦手下,萧何刀笔吏出身,可算法家,叔孙通、陆贾是儒家,陈平、曹参自然是道家。《史记·太史公自序》说:“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显然是个人才济济小百家的局面。而曹参的“荐盖公言黄老”,成为汉初用黄老思想的第一个倡导者。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神龙一流的人物,我说这话是百分之一百的敬畏。老先生们如三青山上的云气似的缥缈不可捉摸,身份地位不详,籍贯室家不详,高矮胖瘦不详,隐然民间,可闻而不可见,却又如月色的反光,虽不能自身建业垂名,却可以假借高徒之手,四两而拨千斤,对历史的未来施加巨大的影响。圯上老人之看中张良,盖公之教授曹参,比比皆是。
  盖公自然是神龙,其人身世隐在历史之后,只知道他的学派主修道家。苏轼为胶西太守时,就多方寻觅他的坟墓、子孙后人,而不可得,慨然怀之,做盖公堂,撰《盖公堂记》,聊表心思。史书上说,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乐瑕公、乐臣公皆是名将乐毅后人。(《史记·乐毅列传》)当时,曹参任齐相,曾请来很多名儒巨学求教安邦治国之道,可是人言人殊,各人的主张都不一样。他听说胶西有位大学者叫盖公,就向他请教。盖公给他点拨说:“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曹参用此思想治齐取得成功,而后继萧何成为惠帝的相国,把无为思想带到庙堂,因此演绎了“萧规曹随”的美名。黄老政治推行的结果是,人口增长,财富增加,地方粮仓爆满,国家粮仓因存粮太多以致霉变,库存的钱因为长期不动用,串钱的绳子都被虫蛀断。史书的文法是“衣食滋殖”、“刑罚罕用”、“天下晏然”。 。。

第二章 治乱因缘(5)
用“黄老”的思想,在历代帝王中,突出的例子是朱元璋。明太祖读《道德经》很有心得,说“斯经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极宝,非金丹术也”。认为道家并不是闲云野鹤、餐风饮露、炼丹求仙之一流,而是有很多的国家经验在里面。他在亲自撰写的《道德经序》中深有感触地说,自即位以来,对前代哲王的治国之道一无所知,心里很是着急(宵昼遑遑),于是问道诸人,人皆我见,未达先贤。一天偶然读到《道德经》,见书上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是时天下初定,民顽吏弊,虽早上十人被杀,晚上仍有百人铤而走险,这岂不是和经书所说的一样?于是罢极刑,而改为劳动改造。野史上说,朱元璋一次独上寺院,一高人在寺壁上题了一首墨迹未干的诗,劝朱元璋行政不免和气些。作为故事来听,自然有趣,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明初的反省刑法苛刻,如朱元璋所说,实是受道家的影响。
  而把思想收编到儒家上来,这是建元元年(前140),也就是汉武帝即位初年的事。董仲舒在对策中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思想。这可是历史上极重大的事,直接影响了往后几千年的文化历史,史家多以“禁锢思想”一说来认为此政策提出的负面性。已归道山的柏杨(先生千古)就说:“光芒万丈的思想学术自由的黄金时代,开始夕阳西下。”我却不这样认为。
  百家争鸣,也就是六国的多辩士。这和封建时代的用人制度有关。封建时代,从天子以至官吏都是世袭,龙生龙,凤生凤,一般的读书人想参知政事,只有一途,自荐与游说。鼓起如簧巧舌,奔走游说,情形有点像现在的推销员。张仪一次遭毒打后,回家问妻子,我的舌头在吗。回答说,在。张仪说,这就好办。韩非舌间功夫不强,口吃得厉害,只得以书面上陈见解,错过了与嬴政的见面,因而见杀,这不是韩非的错,这有历史的因缘在里面。而汉的察举、魏晋的九品中正制、唐宋的科举,是把布衣读书人的入仕之途全面开放了,只要有本事,考个进士,自然不愁无用武之地。因此也就没有必要遑遑然如丧家之犬。
  历史之所以选择儒家,自当有其选择的理由。钱穆先生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一书中说:“至秦汉以后,中国学术大致归宗于儒家,此非各家尽被排斥之谓,实是后起儒家能荟萃先秦各家之重要精义,将之尽行吸收,融会为一。故在先秦时,尽有百家争鸣,而秦汉以后,表面上似乎各家都已偃旗息鼓,唯有儒家独行其道。按诸实际,殊不尽然。此因中国学术精神,乃以社会人群之一人事问题的实际措施为其主要对象,此亦为中国学术之一特殊性。儒家思想之一主要理想,及其基本精神即在此。”钱穆先生持此说,是有理有据的。班固就认为,诸子之说虽然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但合其要归,也是六经之支与流裔,源头都可以归到六经上来。换句话说,儒家在吸纳的过程中其学术思想是优于各家的,此即历史独青儒家的原因。
  此地旧长安
  李白《金陵》诗:“晋朝南渡日,此地旧长安。”虽是指晋朝南渡以现在的南京为都城,然文意极好,我于是拿它实指了。故都此时,已然如乐游原上,夕阳正苍。而自刘邦开都于此,迄赵宋易都开封,凡一千多年,却是风月满长安的。

第二章 治乱因缘(6)
刘邦本是属意洛阳的,东有成皋,西有殽山、渑池,背靠黄河,南向伊洛二水,也是险峻之地,足可凭恃。群臣大多持此意见。独娄敬主张定都长安,张良支持他的意见,说:“洛阳虽有这样稳固的地势,但中心地区太小,方圆数百里,四面受敌,田地又贫瘠,此非用武之地。而关中地区东有殽山、函谷关,西有陇山、蜀地的岷山,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资源,北有胡地草场的畜牧之利。三面地势险要,独以一面东向牵制诸侯(此易守难攻之地)。倘若天下安定,可以通过黄河、渭河水路运转天下粮食,西给京师。如果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将关中粮草运抵前线。这就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了。娄敬的意见是对的。”见《通鉴》卷十一。原文:“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成语“高屋建瓴”即出于此。刘邦即日车驾都长安。
  刘邦的善采纳意见,亦于此见之。当时群臣多是山东人(山东,史上所指不同,汉时则是指殽山以东地区),因此主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