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如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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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如瓷-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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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静的童年
一个炽热的中午。

  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窗外,除了刺眼的白光,并没有什么景致可言,可我父亲,坐在扶手椅上,已经呆呆地看了很久。

  “这法子,”他轻叹一声,“真管用吗?”

  “谁知道呢!”这时,有人掀帘进来,是一中年女人,她说,“看样子是下来了。应该出不了今天!”

  我父亲没说话,抬头看一眼女人。

  这个女人我们叫她秦阿婆,其实年龄比我母亲还要小四岁,年轻时曾是母亲的丫环,后来嫁给赶马车的盐人。但她一直还在我家做事,所以她在家里有着和别的佣人不一样的待遇,我的家人,包括父亲、母亲,早不把她当佣人看了,她似乎是家中的一名成员,可以了解家中的许多事,可以和老爷太太聊家务。在那个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只要她愿意,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任何地方。秦阿婆却喜欢父亲的书房,父亲的书房在三层,这样可以避开孩子们的吵闹,尽管几个孩子都是女儿,常常惹他生气,可他看书写字的时候,总不能常出来斥骂她们,他也不想做个孩子们讨厌的父亲。父亲的书房一直由秦阿婆负责打理,父亲不在的时候(也许在的时候也一样),秦阿婆总会把书房打理干净,然后用一根小木棍支起方格小窗,向外欣赏一会儿风景:爬满青藤的石墙,摇着青穗的核桃树,开着紫花的牵牛蔓,站在枝头的麻雀,缩在窗台上的花瓢虫……她能在那里看上很久。

  “那法子真管用?”这次,父亲是在问秦阿婆。

  秦阿婆走到桌边,侧目看一眼父亲。

  这问题其实父亲不该问。孩子是他的孩子,本与秦阿婆不相干。但秦阿婆绝不是呆头呆脑一味以善为美的女人,她心里亮堂着呢,知道无论如何,身边的这个男人说到底也是老爷,而自己永远是盐人家的婆子。秦阿婆这么一想,就把自己置于旁人的位置了。秦阿婆提起暖瓶冲茶,随便把话题岔开:“今儿,天真热!动不动,就一身汗。”

  父亲把手中的泥壶递给秦阿婆。

  秦阿婆接过泥壶,试了试,“都凉了!”

  “不当紧。”父亲用目光收录着秦阿婆的每一个动作,包括眨眼皮,翘嘴角,翕张鼻翼,耳边的柔发晃动。直到秦阿婆被看得不自在了,我父亲才转一下头闭上眼,轻声说:“眼睛虽小,可这一睁一闭,就两世界啊!”

  秦阿婆不明白父亲说什么,应付着“嗯”一声。

  “细想想,这人啊,今儿脱鞋,明儿指不定还能不能穿上!没个穷尽。可我怎么就,总是想不开呢!”父亲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像说给秦阿婆听,“话又说回来,你说你什么都不懂,都能给盐人——我,我却,却枉费读那些书!”

  秦阿婆能感觉出父亲的内心,知道这个男人需要安慰,可这个男人实在太有意思了,那种事与读书能有什么关系?再说,他怎么能和一个女人说这种话呢? 

  “你说,那法子真管用吗?”父亲又在问。

  可以看出我父亲有多痛苦了吧!

  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就忍受着这种痛苦。尽管以前,他自己就曾说过,世间的痛苦都源于内心的恐惧,动物的恐惧是担心食物短缺与不速天敌,人类的恐惧却是因为自卑,一份对无知未来的害怕。他常说,智慧让我们掌握了推断与猜测的方法,经验与教训却叫我们怀疑面前的一切。造物主总是送给我们生命的同时,也送给我们恐惧。深谙其道的父亲,现在却深深陷入一种恐惧,不能自拔。

  屋外,烦人的知了正叫个不停。

  “要是你,就不用这法子了!”父亲没头没脑地说。

  让秦阿婆怎么回答啊!这种假设根本不成立。这句隐晦之语叫秦阿婆也无法去接。秦阿婆就只当没有听见,动手收拾散乱的桌子。

  “别收拾了!” 父亲突然生起气来,“讨人嫌!”

  秦阿婆停下手。

  “我没说你!”父亲的口气如打湿的纸浆,溻了。

  “知了,是烦人!”秦阿婆说。

  “是如棉!”父亲说,“又在敲了。”

  秦阿婆定定神儿,外面确实响着木鱼声。

  “如棉这孩子,也是——”

  “随她吧!”父亲捏捏眉心,把头向后仰在椅背上,闭眼嘲笑自己,“其实,这世上谁能躲得过那束智慧的目光!我们都是俗人,俗人啊!以前有个道人就劝过我,千万别去想后天以后的事情,也别去评判走过的人生,只要享受三步以内的幸福,自己就是个快乐之人!可我,身处味香色艳的世界,灵魂也附带了骨肉,我怎么可能掸去世俗的尘埃归于洁净。”说完,父亲突然站起来,一下子搂住了秦阿婆。

  秦阿婆被父亲搂得动弹不得,但她仅仅恐慌了一下,就神定如若了,她轻声提醒父亲:“老爷,老爷你知道我喜欢这里的!”

  父亲愣愣地呆着,然后松手,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默契让他松开了双手。

  “我得下去了!”

  秦阿婆抻了抻衣襟,话语中掺杂了躲避与逃逸。似乎 “离开”是她惟一能做或该做的事情。

  父亲重新坐回椅子上,没说一句话,眼睛却毫无躲闪地看着秦阿婆,没有命令,没有猜想,只是在等待。

  秦阿婆的双脚犹豫一下,还是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时,和向往常一样,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虽然我父亲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一眼落在何处,但他闭眼也能猜出是在落在自己身上。父亲是南方人,却有北方人的身材,一米八五的个儿,魁梧,洒脱,他肤白唇薄面带女相,但骨子里却不缺大义凛然与豪气,又是孔雀城城主,受人尊敬,得一个佣人的喜欢应该属于正常,倒是每天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不产生爱慕,才不正常。

  秦阿婆掀帘出去,放进几个滚雷来,轰隆隆、轰隆隆的。

  天阴了,乌云压顶。

  这时,我的两个姐姐在院里嘈嘈:

  “妈都痛成那样了,她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这跟她家没什么两样儿了。”

  “她哪里当自己是下人,倒像是太太了。”

  “……”

  “我能往哪里跑?我的小祖宗们。”秦阿婆接上话茬儿,一边下楼,行云流水般的风韵和含而不露的绰约,一点儿也不逊色我母亲。她说:“你妈有动静了?快收拾收拾院里的东西!要下雨了。”

  “我们收拾,要你干嘛?”开口说话的是我的四姐如绢,她总是出口不饶人。

  秦阿婆不会和两个孩子计较,直奔我母亲卧室去了。

  父亲这时早站在书房前的走廊里,伸手接着雨水。雨点已经噼噼啪啪打着核桃树叶,发出急促又好听的声音了。父亲晃动着手中的雨水,看到我的两个姐姐用白眼剜秦阿婆,便不客气地教训她们:“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了?”

  父亲的一双盛气凌人的大眼一瞪,她们就害怕,老实了。

  没一会儿,家中乱作一团。

  母亲在为她的第八个孩子声嘶力竭地大叫了。我父亲却最终没有抵挡住内心的恐惧,冒雨跑出了家门。

  他沿着蜿蜒崎岖的青石板路,穿巷过街,跑过广场,绕过槐树,爬上城楼。躲在屋檐下、城门里避雨的人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老爷”、“老爷”、“怎么了?”地喊个不动。

  可父亲哪里还能听得到!

  他爬上城楼,哐啷一声推开顶层开间,把里边避雨的鸽子惊起了,外面,大雨瓢泼,鸽子们飞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落在窗棂上、横梁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落汤鸡一样的人儿。

  父亲爬在城楼窗棂上,身体颤抖、满面憔悴。他不知道这次迎来的如果再是一个坏消息,该如何去面对。之前,他已经砸过观音堂和后土娘娘庙,他总不能把这城楼也砸了吧?我父亲噗通一声,给老天,也是给命运跪下了。

  父亲一直跪到雨过天晴,阳光再次把美丽的孔雀城照个鲜亮,微风把沁人的湿润气息送到面前。城外的庄稼人活泛了,他们似乎有着说不尽的快乐,连那些鸡狗猪驴的也发出了欢快的叫声。不知谁家的女人,不识时务地在大声叫骂:扑、扑、扑、扑,扑死呀你!随后,听到一只鸡发出嘎嘎地叫声。

  这话实在不吉利。

  父亲长叹一声,起身,搓搓脸,一睁眼就看到秦阿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

  “早来了?”

  “没!”

  “生了?”

  “嗯。”

  “啥?”

  秦阿婆哽噎着。

  一辆马车正在城下撒咴儿。盐人驾车如铧一样,把人群划出,直扑城里来了。

  秦阿婆看一眼城下,着急地说:“你快回去看看吧!支禾,她,在做傻事!”

  说完,秦阿婆转身走了,还在盐人的马车边打了个尖儿。盐人站在槐树低下,拧着淋湿的衣服,还和秦阿婆说:“你别跑啊,看看我带回什么来了?”秦阿婆早不见踪影了。

  盐人转头发现城主如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地从城楼上下来。盐人用一种很怪的眼神看父亲,用一个下人的口气和我父亲打招呼:“老爷,你在这儿啊?!”

  “是啊。”

  “打炮了!”

  “是打雷!”父亲无意关心这些。在他的眼中,盐人是个下人。孔雀城虽没有等级之分,城主也不是什么行政长官,像一个与大家血肉相连的族长,但盐人似乎有别于孔雀城的其他人,他根深蒂固就是父亲的下人,用父亲话说这是命。当然,这是父亲一厢情愿,他知道盐人早不把他这个老爷当老爷了,当面口口声声叫老爷,背地里指不定还怎么左一个“方子婿”右一个“方子婿”戳着脊梁骨骂他呢。但父亲知道有分寸,不该捅的窗户纸,绝不捅破。

  “外面打起来了。”盐人说。

  “那就让他们打吧!”父亲说。

  “你就不担心?”

  “什么?”

  “孔雀城!”

  “孔雀城没他们要的东西!”

  “那可说不准儿!”

  盐人看父亲实在无心和他谈论,便从车上抱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这孩子怎么样?”

  “孩子?你的?”

  “我的。”盐人说,“是个小子,老爷!”

  父亲怪怪地笑了笑。

  盐人摸把脸:“支禾该到家了吧?”

  父亲没有回答。他想起秦阿婆的提醒,快步回家去了。

  父亲推门进来时,母亲正坐在尿盆上。秦阿婆一边央告一边用力拽母亲起来。

  孔雀城有个习惯,当女人决心不要刚生的孩子时,就会把孩子扔到尿盆里,一屁股坐上去封住口,让孩子窒息而死。

  秦阿婆求我母亲:“造孽啊,太太,这是造孽!”

  父亲呆呆站在门口。

  我那几个不懂事的姐姐想进来,几次推门都被父亲用力关在门外。她们只好爬到外窗台上,探听屋里的动静。

  秦阿婆如搬救兵一样看着父亲,希望他在这关键时候说句话。

  “就随她吧!”父亲说。

  秦阿婆万没料到城主竟会说出这般令她失望的话,“杀人啊!这是在杀人。”她发怒一样把手插进母亲的腿间,借母亲喘气之机,挪开母亲,把我从尿盆里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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