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如瓷》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长篇小说:如瓷- 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气之机,挪开母亲,把我从尿盆里拎出来。“猫狗还是条命呢!”秦阿婆也顾不得嫌我脏,给我清洗一番,就包裹起来了。

  我母亲把头埋在双腿间,用手捂住耳朵。父亲似乎也不想听到秦阿婆抓着我的小腿,拍我的屁股发出的“哇哇”的哭声,他撂下一句“你不该这样”就返身出去了。他直接扑到观音堂、后土娘娘庙、五道庙、山神庙、河神庙、三教庙,还城北山上的一个狐仙庙,统统把庙里的神像砸了。他不再相信什么神了,神也给他带不来什么好运。

  我的出生,倒合了几个姐姐的意。她们幸灾乐祸地在院里嚷嚷:

  “好,又一个丫头。”

  “这下可好,八个了!”

  “以前那些人说五女拜寿、七仙女下凡,这次看他们还说什么?”

  “只能哑巴了啊!”

  “不,再生一个,他们就能说九九归一了!”

  秦阿婆开门出去,把她们当咕咕乱叫的鸡轰走。我的母亲已经够伤心了,她们还在痛处撒盐。秦阿婆返身回来,把我抱到母亲面前,说:“太太看一眼吧,大眉大眼的,是个俊姑娘。太太,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这本来都是些平常话,可此时就如木棰一样,敲得母亲心痛了。她心乱如麻地和秦阿婆说,“还用起什么名字,随便叫个什么好了。”

  秦阿婆扫视屋里,目光停在一个白瓷插花瓶上,就说,“叫‘如瓷’吧,老七叫如玉,老八叫如瓷!好听。”

  我的名字就被一个佣人这么随便起下来了。

  可以看出我在那个家是多么一个无所谓,又令人心痛的人了吧!

  尽管后来几天,秦阿婆总夸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眼睛里透着别的孩子没有的灵气。但这些话顶多被母亲、父亲,理解为秦阿婆为自己减轻罪过的一个理由罢了,毕竟这个孩子的出来,也有不少秦阿婆的份儿。

  我出生第六天的晚上。母亲第一次下床试着走路。我父亲还是第一次坐在宽大舒适的桃木床上,看着这个已经为他生了八个孩子的女人扶着桌边、墙、桌椅缓慢行走。她的身体无不如从前了,老大老二的时候,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生老六老七的时候就在床上躺了三天,才下床,这个老八倒好,一直让支禾到第六天才能下地。她的样子看上去,憔悴,无力,病病怏怏的,可作为丈夫,我的父亲哪还有理由责怪这样的女人呢,她已经尽了全力。看着母亲这般艰难地走着,父亲的眼睛就发酸了。

  他说:“不了,再不了,该啥命就啥命!”

  一句话,叫我母亲扑通坐在了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她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红红的灯头,满脸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当时,我就被躺在父亲身边。可能是我觉得这些大人太好玩了吧,觉得他们好笑。不生就不生吧,怪得了谁呢?我不能那么说,又忍不住想笑,没想,我竟真咯咯地笑了起来。

  天啊,一个刚出生六天的孩子能咯咯地笑出声来,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啊!当时,屋子里除了惊愕就是害怕了。我父亲、母亲、秦阿婆全怔住了。尤其秦阿婆,“妈呀!”一声,双腿一软,差点儿瘫坐在地上。父亲也愣神儿。不过,到底还是秦阿婆胆儿大,她走过来,摒着呼吸抱起我,说:“如瓷乖,如瓷乖,再给阿婆笑一次,让阿婆听听”。其实她的手都在发抖,如果我真的再笑几声,她可能真的会把魂也吓飞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凤眼细眉的女人,心想笑就再笑一次吧!只是别在出声了。我微微地咧开嘴,我笑的时候,被父亲看到了,他用肘杵了过来,正好杵在我头上。他的力气很大,秦阿婆也没防住,我被父亲一肘杵到床上。

  “妖精!”父亲唰地站起来,“给我抱出去,扔了。”

  秦阿婆自然不会扔我,如玉却从床后的帏帐里爬了出来。

  秦阿婆问:“如玉,刚才是你笑?吓死人了!”

  如玉摇摇头,搓着两只小手,跑出去了!

  到底是我在笑,还是如玉在笑,当时如玉太小,也说不清。反正就在那天夜里,孔雀城的更夫把我扔到了翡翠山的后坡。我看了一夜的月光,看了一云,云飘来飘去如仙女般,天亮时,秦阿婆找到了我,把我抱回家,一路上骂我:“怎么没让狼叼了!眼睛还这么活溜儿!”

  我没能回城主家,而是被秦阿婆抱到城外塬上一眼儿简陋的土窑洞里,秦阿婆的家。秦阿婆设起香案,插香点蜡、摆供品,把我抱到香案前,双膝跪地,“观音菩萨大仁大量,城主砸了你的神像,可这个孩子无罪,求你保佑她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一边把用红线穿起的三个铜钱,挂到我的脖子。孔雀城的人叫这“辫锁”,十二岁之前,我就可以得到菩萨保佑了。

  这样,我就成了秦阿婆的女儿,盐人家的一员了。第二章

  我在眼里,太阳每天爬出地平线,总会把第一缕阳光送给孔雀城主家,只在黄昏时,才想起用几丝已经没有热度的余晖,眷顾一下塬上人家的土墙。

  孔雀城坐西朝东,依山建在翡翠山上。而翡翠山南高北低,东向平缓,如母亲张开的双臂一样抱着孔雀城。翡翠山上的树绝大部分是野生,无人栽无人修,粗细有别,高矮得体,常青的,落叶的,开花的,结果的,一年到头,朝夕有异,季季不同:春天桃花满坡,夏季绿叶叠翠,秋天苍枝虬龙,冬天本应萧条,却一夜大雪铺地,世界一片银白,加上城墙、窑洞几笔勾勒,几笔点缀,孔雀城就成一个亦真亦幻的童话王国了。

  我就在孔雀城四季景色更迭中慢慢长大。

  我只知道,为了几口奶,秦阿婆常常抱我去城里串门。有一家孩子嘴上溃疡生疮,还说是奶我染上的,不论事实是不是如此,秦阿婆都得赔不是,甚至动手给人家孩子做身衣裳,算是道歉。我哪里知道,我,曾是父亲下的一赌注,曾是父亲精心准备的孔雀城的接班人。为了我的出生,父亲和秦阿婆计算母亲的经期,计算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要求母亲必须避开月满之时,因为那时易发疾病。我母亲早早把如玉的奶断掉,恢复身体,而我父亲也坚持锻炼身体,还提前喝了一个冬天的头脑,做头脑用的枸杞、藕块、黄酒、长山药、羊肉等配料都得秦阿婆亲自过目、操刀,另外每晚还给我父亲加一碗参汤。他们甚至研究好了受孕技巧,上床之前,必须我父亲和母亲必须要用浓度不同的碱水清洗下身。上床之后,父亲要做到威风凛凛、勇往直前,但又不纯粹置身度外、目中无人,要做到和农民种地一样,一定要深翻见墒再下种,不能提前,也不能靠后,提前,迎接种子的门未开,靠后了,门早开,迎门的跑进去,却容易扑空,找不着对象。这些话虽没说白,但我父亲听得明白。我父亲就和我母亲开始实战,第一夜过去,我父亲在书房里给了秦阿婆一个苦脸。秦阿婆说:“没事儿,好汉不打头阵胜,再来。” 第二夜过去,我父亲皱起了眉头,秦阿婆从背后给坐在椅子上父亲捏肩说:“算是热身,加把油。”第三夜,秦阿婆打灯笼一个人跑到后土娘娘庙,烧了三整把香,跪了两个时辰。这一夜过去,秦阿婆见到了父亲满意的微笑。秦阿婆心踏实了,但什么也没说,整理书房,拖地抹桌子更有劲儿了。我父亲说:“这孩子要来了,有你一大半的功劳!”

  秦阿婆微笑着:“风摇谷穗儿米落地,是谁就是谁的。”

  谁知道,一生出来,又是一个女孩儿。孔雀城的城主就被打垮了,因为我,不仅叫他无颜,更叫他自卑。

  我一直搞不清秦阿婆为什么要收养我这个本该被狼吃掉的孩子,她也从未说过,只是会常常唠叨:如瓷啊如瓷,你来,还不如不来,方家丫头片成群,你还凑热闹!这不是和大家对着干嘛!

  这种对着干的感觉,在父亲心里更为严重。

  他不仅觉得命运、我的存在是在作弄他,而且潜意识中,觉得秦阿婆也在和他过不去。城主扔孩子,一个佣人凭什么要拣回去。

  秦阿婆说是看在如瓷是个孩子,是个人的份上。

  可父亲不知道如瓷是个孩子?是一个人吗?秦阿婆把孩子拣回去,城主就没有理由叫她扔掉,那样人们会笑话他缺德没人性了。

  我父亲与秦阿婆之间就萌生出一层淡淡的隔阂,尽管彼此掩饰,却显得几分生分。打扫书房,秦阿婆再听不到父亲像个哲人那样,站在一边侃侃而谈了,老子、庄子、康德、黑格尔,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名字,一下子听到了。以前,尽管她听不是太懂,也从不发表意见,但她在认同的时候,会会意地笑上一下,反对时会拎着笤帚或抹布,怔怔地发愣,样子憨憨的,呆呆的,极力想弄懂却怎么也弄不懂,可现在他却剥夺了她参与这些的权力。

  现有有了这层隔阂,她倒更像一个称职的佣人,对自己的工作的那份认真,和以前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两个人同时在书房,都很少说话了。父亲总是心不在焉,烦事绕心,看会儿书写几个字,也是敷衍应付,装腔作势。就是俩人四目相对,也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其实他们心知肚明,也一个默契,那就是谁都不提起关于我的事儿。

  是我,如瓷,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母亲也对秦阿婆表现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讨厌,不是反感,是淡淡的恨,交织着隐隐的怨。她也认为秦阿婆不该介入方家的事,如瓷既然不该来,就应该让她去好了,秦阿婆却改变了一个既成事实,给方家出了难题。虽然母亲在秦阿婆面前保持了往日的温柔与谦和,但她不再和秦阿婆肩并肩坐在走廊里处,看核桃树下玩耍或草坪上乱跑的孩子。她总用一种怪怪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秦阿婆,似乎有一种潜在的不祥如风一样正习习而来。母亲本喜欢简单、平稳与安静,她不希望生活波澜起伏,人生充满壮举,她如墙角背阴处的一簇花,静静地开,静静地谢。所以,她从不主动发表观点,倒愿意作任人摆布的尤物,其实是有自己的老底儿在心。

  倒是我的姐姐们看到这种微妙变化,意识到秦阿婆在父母那里失宠,倒台了,便用刻薄的话和难看的眉眼对秦阿婆,甚至能说出“好,看她以后再神气!”的话来刺激秦阿婆。

  秦阿婆当然看在眼里,好在她相信总有一天方家的老爷太太会理解自己,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方家丫头们骂自己“捵着脸”,就捵着脸吧!

  让秦阿婆最无法接受的是,拣回一个孩子,遭到丈夫盐人和两个孩子的不理解。秦阿婆耿气,一人做事一人当,她问盐人:“我就抱回来了,叫我咋?再扔了?这世上倒没道理可讲了,允许你往回拣孩子,就不允许我拣?我还正少这么一个女儿呢!”盐人虽闭口不言,但那歪眉斜眼儿、叫一声爱理不理的样儿,秦阿婆心里自是明白。

  秦阿婆的亲生儿子古曼和拣回来的孩子古洛,也同样不喜欢我。邻居们也一样不喜欢我,因为我这个出生六天就会笑的孩子,却自从进了盐人家,再没对谁笑过,无论邻居们多么想方设法、费尽心机,我就是不给他们笑。邻居们和秦阿婆说:“看这孩子眼珠活溜�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