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咬着嘴唇,瞪着眼睛问则敏:“你很想我嫁人吗?”
则敏很快地摇头:“不想,你嫁了人就没人陪我玩了。姐姐,为什么女孩子长大就非得要嫁人啊?”
“我也不知道……”叶莲把手里的包袱像面团一样揉来揉去,“要我跟不认识的男人在一起吃、一起住,还不如让我死了。”
则敏摸摸脑袋,很认真地想了片刻,道:“姐姐,不然你嫁给我吧!那样你就可以不用离开叶家,一直陪我玩了。”
叶莲“噗嗤”笑出声来,在则敏脑袋上敲了一下,道:“傻瓜,姐弟是不能成亲的。”
则敏捂着脑门,一脸不解之色:“为什么不能啊?”他歪着头,眼睛黑黑亮亮,分明天真无邪,可那脸上的表情却是沉痛而惋惜的一副老成模样。
“别问这个了。”叶莲摆摆手,小孩子就是有这么多为什么问,她实在懒得跟他解释,反正他也听不懂,还很费口舌,干脆转移话题。想起方才所见,叶莲顿时又激动起来,连头顶轰隆隆的雷声都置若罔闻,兴高采烈地道:“哎,敏弟,我告诉你,刚才我看到剑师了,是癯堑慕Jρ剑〈┳蓬祝吓渥耪饷闯さ谋#缂恕!�
“真的?在哪里在哪里?”叶则敏跳起来蹬蹬几步走到路上,四处张望。
叶莲只好不无遗憾地告诉他道:“已经走了,你来晚了。”
“姐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我也是凑巧看到的,他们就从这条路上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来不及叫你的。下次碰见,姐姐一定叫你。啊,下雨了,你快进去吧!”
酝酿了半日的雨终于落下来。
雨下得很急,大点大点啪啦啪啦地打下来,很快便将姐弟二人的头发打湿了,衣服也湿了大片。叶莲这时也顾不上了,将手里的包袱挡在则敏头上,推着弟弟便往门里跑。
两个人跑得虽快,却还是淋了个透湿。叶莲将弟弟送回房里,帮他换了干衣服,抹干头发,这才回自己房里去换衣服。回去的时候并没遇上山娘,叶莲不由暗自庆幸,还好没给她碰见,不然又不知会说什么难听的话来嘲讽自己。
叶莲换了衣服打开包袱清理里面打湿了的东西,却发现里面的衣服都是从未穿过的新衣服。想到山娘前一段时间废寝忘食地做衣服,原来竟是给她做的,心里不禁一阵惭愧,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过去给山娘认个错。
将湿衣服清理出来晾在衣架上,叶莲便出了房门去山娘那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不就是认个错吗,有这么难?”想是这么想,却还是担心热脸碰上冷屁股,山娘的脾气她也知道,不冷嘲热讽一顿,决计是不能干休的。
叶莲心里无声叹着气,骂就骂吧!到时当耳旁风好了,千万再不能跟她顶撞,她毕竟是长辈,好歹将她拉扯了这么大。
走不多时便到了山娘房前,正要进去时,却听里面传出说话声:“夫人放心吧,小公子已经把小姐喊回来了。”
这是厨房王婶的声音,看来是赶着过来给山娘报信的。叶莲顿了顿,当着人认错总是不那么自在,还是等王婶走了再说。
她靠门边站着,虽无意听二人说些什么,可那双耳朵却不知为何变得格外灵敏,雨声哗啦啦那么大,里面的说话声她偏偏就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
“回来就好,她若是在外面淋了雨,街坊邻居又不知该怎么说我这个继母的不是了。”山娘在里面道,半是无奈半是恼恨。
王婶在旁劝着:“夫人别生气,小姐那脾气也是一阵一阵的,过了就没事了。”
“哎……到底不是亲生的。为她好,倒以为我是在害她。哪家的姑娘不嫁人?这条街上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成了亲,就只剩她,这不是要叫人看笑话吗?”山娘说着说着就动了气,嗓门也变大了,叶莲想不听见都不行。
“依我看夫人就不该把今天这事告诉她……”
“那要怎么办?她又不是我亲生的,总要问问她的意思,万一到时嫁过去她不如意,不得又说我这后娘亏待她。”
王婶道:“夫人你真是太惯着小姐了,要照我的脾气,管她嫁不嫁,先自己做主把亲事定了,选好日子,到时不嫁也得嫁。”
叶莲听了气得差点没冲进去,可又想听听山娘怎么说,便把肚子里的火暂时按了下去。
却听山娘道:“这……这成么?叶莲那脾气,她要不肯上花轿,可怎么办?”
“这怕什么?到时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架了她上去,看她还折腾什么。”
山娘噗地笑了,拍手道:“好好,就按你说的办,只是今日这亲事被她闹黄了,又得花心思替她寻门当对的人家……你也留意下,看有合适的人家就找媒人说去。”
王婶在里面拍着胸脯道:“夫人放心,这事情包在老身身上。”
叶莲再也忍不住,一脚踢开半掩的门便闯了进去,冷冷瞥王婶一眼,对着山娘道:“你就这么急着嫁我出去?我在这家里很碍着你么?”
离家
山娘有点措手不及,她实在没想到这时候叶莲会过来,也不知叶莲听到了多少,面色忽红忽白,只是她嘴上向来是不认输的,当即板着面孔道:“你有没有规矩?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叶莲微有些尴尬,一心虚,声音便小下去:“我没想听,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
“回来就回来了,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可你鬼鬼祟祟呆在门外边干什么?”山娘的气势因叶莲的退缩高涨起来。
“我哪里鬼鬼祟祟了?”叶莲不乐意了,她装疯卖傻吓走媒人确实不对,所以山娘推她出门她并不如何生气,也知道她消了气又会派人找她回来,所以叶莲并不恼她,可她凭什么要这样说她?
“没有你躲在门外边干什么?你看看隔壁家的冬姐,只比你大两个月,这都快要做娘了,你呢你呢?”
王婶也在旁帮腔:“小姐啊,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叶莲看也不看王婶一眼,心头倒笃定下来,望住山娘道:“我就是不想嫁,你们找人来把我绑上花轿啊!”
山娘拿手指着她,道:“你……你以为我不敢?一个姑娘家整日在武馆跟人鬼混,像什么话?哦,我知道了,难怪你不肯嫁,莫非是在武馆有了相好的?好,这也行,你马上叫那人来提亲,只要你喜欢,管他是穷是富,我都成全你,日后若有什么你也别怪我。”
“我没有!”叶莲气得满脸通红,可山娘声音很大,语速又快,她好不容易才插上嘴。
“没有你为什么不肯嫁人?叶家又不是尼姑庙,你不嫌丢人,我还怕被人戳脊梁骨呢。”
叶莲越听越恼,声音也大了起来:“怕不是怕被人戳脊梁骨吧?是看我不顺眼对不对?非要把我嫁出去你才舒心,是么?”
山娘略顿了顿,也觉自己说得过了,缓下声道:“你说你一个女儿家,不嫁人能做什么?”
“女儿家就什么都不能做?叶家这么多事情……我又不是不能做……”
“你也知道这是叶家的事,既然是叶家的事,总是要叶家当家的男人来做,你便是再能干,也只有到婆家去。”
叶莲忽然冷冷笑了,点着下巴道:“你终于肯说真话了?说了半天,你到底还是怕我夺了弟弟的家产,是不是?”
山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变,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你放心,叶家的家产我一个子儿都不会要,我决计不会跟敏弟抢家产……你既然这么容不得我,这家里看来我也呆不下去了,好啊,我这就走……省得你担惊受怕的。”叶莲原本还对山娘存有的歉疚之意一霎那间烟消云散,心头只有酸涩的失望与压抑不住的愤怒,霍地转身便往外走。
山娘跟着抢到门口,喊道:“好,你走,我知道姑娘你有志气,叶家庙小,装不下你这未来东宁的女英雄。”
叶莲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跑到自己屋里,将就着先前山娘扔给她的包袱又胡乱搜刮了些衣服打成一个大包,一面又从妆匣里取出这些年她积攒的几两银子揣在怀里,找了个斗笠戴在头上便冲了出去。
雨越来越大,一点要停的迹象都没有。
叶莲踏出门槛没走几步,一双鞋便已经湿透,连裤腿都湿了半截。但她却仍继续往前走着,没有丝毫犹豫。以前她也曾多次动过离开的念头,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坚定过。
终于撕破了温情的面纱,也不怪山娘,谁没有个私心?只是有了这样的隔阂,还怎样继续和睦相处?既然不能好好相处,她日后的归宿还是只有嫁人一条路,与其这样,倒不如她自动自觉的离开。
叶莲很快走出二门,虽然有斗笠的遮挡,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湿了大片,很凉,但是没有心里凉。
快要出大门的时候,王婶一头一脸的雨水追上来拉她,劝阻着:“小姐快别这样,只是娘俩吵个嘴,犯得着离家出走,这么大的雨,快跟我回去。”
叶莲一把甩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山娘也跟了出来,撑着伞站在厅檐下冲被叶莲甩了一个趔趄的王婶嘶声喊道:“拉她做什么?让她走……让她走,叶大姑娘是要做大事的人,咱们别拦她。哼,东宁是有做大事的女人,却也只有那么一个,便是要做女英雄,却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对,东宁是有女英雄。
当年那位云简女将军率军击败西阱来犯大军,据如今已有一十八年。虽然东宁立国百年来仅仅只出了这么一位女中豪杰,却也足够让东宁女子扬眉吐气。十来年来,她一直是东宁女子仰慕尊崇的人物,叶莲也不例外。
她可能是说过要做女英雄之类的话,没想到今日竟成为山娘用来讥讽她的有力武器。叶莲微微笑了下,回头冲山娘看看,待要转身继续前行时,却见叶则敏冒雨从后面跑了出来。
“姐姐……姐姐……”叶则敏淌着泥水飞跑过来,拉住叶莲的手道,“姐姐,你别走。”
叶莲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戴在叶则敏头上。
大雨立刻从头顶浇下来,一瞬间叶莲的头发全湿了,她却毫不在意,微弯了腰笑着捏捏则敏肉嘟嘟的脸蛋,道:“敏弟,以后姐姐不能陪你玩了,你也不要只顾贪玩,叶家还要你这个男儿撑着,你要听你娘的话多读书,知道了么?”
“我不,我要姐姐陪我玩。”
“不行,姐姐要出门做大事去。”
叶则敏疑惑地看着她:“姐姐,你是要去追那几个癯堑慕Jγ矗俊�
叶莲似是而非地“嗯”一声,抽出手来拍拍则敏的肩膀,道:“好好照顾你娘。”
说完这话,叶莲再不迟疑,掉转身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在泼天的雨幕里大步走了出去。
冷雨如注,叶莲站在大门外,仰头吸了口气,雨水糊住了双眼,她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隐约听见则敏还在里面喊“姐姐”,应该已经被山娘拉了回去。
她将包袱往肩上狠狠一甩,忽然狂奔着往前而去,路上早积成了小溪,她一路飞奔过去,将高高溅起的大片水花奋力甩在身后。
同行
天空就像是被戳破了的筛子,大雨延绵无绝,道路泥泞难行。马车就这样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泥坑里,既进不得,也退不得。
路边不远处的烂草棚下立着三四个躲雨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