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们抬着轿子候在门边,小公子冷然不睬,举足前行。
奶母李嬷嬷一把扯住他:“可使不得!寒气重仔细冻着,老太太要心疼了。”
宝玉——贾石仇恨地盯着轿子,一脸正气凛然:“我去为老太太祈福,岂能坐轿?是为不孝!”
他忘了他是只包子,说发威不如说像胡闹,丫环婆子们混不回事,笑得前仰后合。
大丫环袭人没笑,软语劝说:“老太太自是知你孝敬,惟身体肌肤受之父母……”
此女乃红楼第一贤丫环,直追与林妹妹并列女一号的贤宝钗。太贤必招嫌,比如说红楼第一俏丫环晴雯,十分看不上处处讨好卖乖的袭人,当即小腰儿一扭:“哟,这大早的书袋子都掉出来了!爷麻溜儿上轿罢,仔细贤德人儿跪请,爷又要心痛了!”
袭人涨红了脸,她一个丫环哪识字,只是听多了顺口说出来。
众丫环素知晴雯口角不饶人,袭人不会跟她吵,李嬷嬷却是顶看不惯她,若在老太太的院门口吵起来,大家都落不到好,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劝说。
红楼丫环个个涂脂抹粉,假石头虽经受过劣质现代香水的磨练,仍头晕脑涨,心的话什么“如桂似兰”、“风流灵巧”,一群十岁上下的小萝莉罢了,叽叽喳喳吵死人,谁特么有恋童症!老子是健康向上富有进取精神的大好男儿,偶像饭岛爱武藤兰苍井空!
有心化身咆哮马威振红楼,萝莉们连推带搡将他塞进了轿。
萝莉凶猛啊,假石头深刻认识到好汉架不住群狼,一群小母狼更可怕,现在他相信男被女暴大有可能,决定做识时务的俊杰、好吧,是胆敢不从还有帮身强体健的婆子!
轿子一路颠颠,假石头痛苦不堪,话说轿子真不是好玩意,广义上的轿子把人颠晕,窄义上的轿子把人颠散,不信入红楼消受!
所幸路不算太遥远,在他被颠吐前,国公爷当年住的荣禧堂边上的小门到了。
七浑八素的穿越宝玉哭丧着脸落轿,把守门婆子吓一跳,赶着吆喝往里迎。
贤袭人细心,打开随身带的零食罐,夹了片腌生姜递给她。
这个递当然是送到主子唇边,假石头认为是侮辱,看都不看,埋头朝前冲,惊得婆子们大呼小叫、众丫环奋起直追……
一行人由后廊奔向东,一路奔到正堂东边院子的三间小正房。早有丫环往里报了,又有宝玉之父贾政的侍妾赵姨娘、周姨娘打起棉帘扬声再传。
这三间小正房是贾政的夫人王氏日常待客处,一眼望去颇为朴素。
假石头入房,见炕上横设一张长条杭桌,政老爷坐在东壁面西的上首,背依半旧青缎靠背引枕,捻须垂目。王夫人坐在下首,斜依半旧青缎靠背坐褥,满面是笑。大丫环金钏儿、彩云等恭立一侧。
贾母生有两子一女,女儿贾敏嫁给侯门之后、探花郎林海,大约承不住福气,惟一的庶子三岁夭折,自己去年病逝,仅余嫡亲女林黛玉充当红楼女一号。
大儿子贾赦的福气比小妹强点,嫡长子夭,庶子女夭折数目不详,现存嫡二子贾琏、庶子贾棕、庶女迎春。小儿子贾政的嫡长子病逝、嫡二子被假石头穿了,另有庶子贾环,嫡长女元春、庶女探春。
元春入了宫,目前做女史,让我们期待她飞上枝头即爬上皇帝的龙榻,不然她将在三十岁时被放出来,“嫁好”的希望渺茫。
贾老二“住荣禧堂”,在红楼同人中总是大受非议。大谬!贾政、贾赦包括贾母都没资格住荣禧堂,荣国公才能住。贾政夫妻住在荣禧堂东边的大四合院,贾赦夫妻住他们前面即荣禧堂前方东侧院落,或者说国公府正院东侧院落。因贾赦降等袭爵,那片院子和荣府隔开了,另开一个一品将军府,使用黑油漆大门。
贾母则住在国公府西边院落,没傍老二住也没傍老大住,她是诰命伯爵夫人,阖族最高的,地位超然。【见本章文前“荣府简图”。这是ABCD红楼学者穷经皓首考证出来滴,本炮灰涂脂抹粉冒充一次考据党。】
说起来此为世勋人家惯例,不弃祖屋,降爵承袭后将违制屋或空或封,以期子孙中有那了不得的主儿发达起来重现祖上荣光,那就可以再开封。
与荣府一墙之隔的宁府也是这样,两府同一祖宗,当年一对兄弟贾演、贾源在本朝开国时立勋功,被封为宁国公、荣国公。第二代各自的嫡长贾代化、贾代善降等袭伯爵;第三代各自嫡长贾敬、贾赦再降袭男爵,虚封一品将军。现今宁府当家人、贾氏族长大人贾珍是第四代,只有一个没实职的三等威烈将军世职。
扯远了,回到贾二老爷家。
宝玉进房后往棉垫上一跪,有气无力道:“给老爷太太请、请安!”
贾政顿时眉染恼色,这孽子是他年近不惑才得的,落胞时口衔一块五彩晶莹之玉,都说是大吉之兆,岂能不喜爱?可此子抓周时,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他只伸手把些脂粉钗环抓来,令他在宾客面前大失脸面,只好自嘲:“将来酒色之徒耳!”
未料一语成谶,孽子仗着老太太的宠溺混迹内纬,年届八岁了还不用心读书,还满口胡咧咧:“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活脱败坏门风的废物!今天这嘴脸更可恨!前段日子老太太因敏妹病逝泪落不断,年都没能好好过,直到妹夫林海答许送外甥女黛玉来荣府才开颜,身子渐安。他特特告假为母斋戒,带这孽子一块去家庙还愿,摆这付衰脸给谁看?
王夫人见老爷沉下脸,忙拿话打叉,嘱咐路上小心、到庙里好生烧香磕头等等。
宝玉垂首恭听一语不发,贾政气得将茶杯一顿。却见宝玉抬起头,声音清朗道:“老爷,儿有一事求教。”
贾政一怔,此子在他面前总是扮鹌鹑,居然会主动请教?
见到他就怕的是神瑛侍者牌宝玉,可不是穿越牌假石头。
咱们的假石头有备而来,脑瓜高昂侃侃而谈:“老爷自幼饱览群书,职任工部员外郎,世人皆赞老爷端方正直。不孝儿年已八岁,不思进取,深感惶恐。昨晚儿披读《孝经》,复观《仪礼?丧服》,见书中有‘大功’一说……”
贾政大惊失色,“大功”即服丧,服丧对象包含已嫁姑母、姐妹,为时九个月,丧服为布衰裳,牡麻绖,冠布缨,布带,绳屦。妹妹贾敏过世堪堪九个月、错,还有十来天才满九个月,但阖府谁也没服过大功。不但贾敏,另三位庶姐过世,家里也没人服过大功。
并非贾家不知礼,而是古礼早淡了,俗话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京里谁家替出嫁女服丧的?但事情怕较真,贾家向以诗礼簪缨之家自喻,竟不遵古礼,传出去不知会不会被好管闲事的御史参一本。自己并非科举入仕,是先父临终上遗本,皇上恤先臣赐了个六品工部主事(注:入工部习学),千辛万苦才熬成从五品员外郎,若是因不尊礼法被掳去,那可没有起复之望。
王夫人乃世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王家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识几个字能看看账本,什么“古礼”压根不懂。当下她只怕小儿浑说被老爷打骂,抢着喝斥:“要请教几时不能请教?天色不早了,赶紧登程!”
立一侧的丫环忙过来扶宝玉,此子低叱:“放肆!男女授受不亲!”又扬起小脸无比恭敬地问贾政:“请老爷示下,今日出门走西角门还是侧门?”
贾政又是一惊,国公府三间兽头大门,正门居中,旁边两道叫“侧门”,迎圣旨才敞开大门,侧门……爷爷荣国公在世时常开,如今家里最长的是老太太,老太太只是伯爵夫人,为母祈福也不能开国公爷那时的正侧门,只能走平日进出的东西角门。
于是他沉声道:“西角门!”又朝王夫人道:“林家外甥女快到了吧?届时……从大哥的院子入府,开侧门,她虽小,也是官宦女,不可怠慢。”
宝玉仍不起身,贾政懊恼发令:“吩咐下去,家中凡与敏妹平辈、晚辈者着素服,阖府仆众皆着素服。”——丧服太打眼,这都快满大功期了,没得被人察觉。
王夫人满头雾水,先前宝玉一个字没提到姑母、林家,她也就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老爷此为何来。想问,又觉得似有责疑老爷之嫌,不便当着儿子、丫环的面问。
但见宝玉重重磕了个头:“儿遵命!”爬起时起的太快,“扑嗵”跌地、额撞火炕、左手擦过炕壁,擦的那个重,鲜血立马渗出。
政老爷惊的呆怔当场,王夫人则悲呼一声扑上前。
可怜凤凰蛋已晕厥,王夫人大痛,唤婆子喊丫环,将宝贝儿弄到自己的卧室暖炕上,又命人请太医,复痛哭早逝的长子贾珠,说小儿子若有个好歹,她也要跟着一块去。
至于贾大人贾二老爷,谁记得他啊!莫名其妙发番话,害她的命根子平白跌一跤!这乍暖还寒的天气地下别提多冻,可怜宝玉跪那么久,他竟没心没肺不让儿子起身说话,活活要她的命!
她好恨,今天老爷和宝玉去为老太太还愿,是她小心谋算才不露痕迹成事的,只因今天林家那个带孝女登门,她怕冲撞了。自己无所谓,老爷为官、宝玉还是小人儿,可不敢沾丧气,谁知那丧门星还没到呢,自家宝玉就出事了。
更让她恨的是,老太太话里话外要跟林家亲上加亲,那林家祖上虽为四代列侯,到林海已经是第五代,已经没世职了。林海金榜题名高中探花,仕途顺畅,现为扬州盐政,看着是不错,可那林黛玉连兄弟都没有一个,林海又已年近半百,身子还不好,到宝玉出仕他准致仕了,能帮衬什么?
王夫人恨得抓心挠肺,死活不承认她就是看小姑子贾敏不顺眼,总算死了,才不要她的女儿来给自己添阻。
说起来王夫人自嫁进贾家就没有过轻松的日子,初始国公夫人尚在,她嫁的是不袭爵的嫡次孙,现在的老太太史氏尚低着头奉承,她更是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走一步。那会贾敏还没出阁,目中无人没少给她气受。两层婆婆又争相给贾政塞姨娘通房,她都得一脸贤慧地谢恩!所幸她福气大,长房承嗣重孙夭了,她的贾珠成了荣府第四代长男,后来她又在福气滔天的大年初一生下大姑娘元春。
可怜元春福气太大,为了阖府阖族被送进宫!这都是珠儿死的太早,阖族男丁再没个出息的,只能卖了她的元春!想当初珠儿多争气,十四便考中秀才,成为她的依仗、阖府阖族的指望。但贾珠的婚事却没她说话的份,硬是娶了“清贵”的国子监祭酒李守忠的女儿李纨,说什么贾珠走仕途要与清流结交。清贵,清到要嫁妆没嫁妆、要福气没福气,生生克死前程远大的珠儿!珠儿不到二十岁就去了,留下寡妻孤子,将来靠谁?还不得靠宝玉。
亏得她有能耐,老蚌含珠生下口含彩玉周身祥兆的宝玉,史氏竟将她搏命生下的小儿子抱走。又不好生养,一味往浑里养,搞到外间说宝玉混迹内纬。
一定要把宝玉抢回来,不能让老太太坏了宝玉的名声!说什么老太太偏心让二房掌家,别以为她嘴笨舌拙心里就没数,还不是怕大房肆无忌惮毁了祖宗基业,却让二房担恶名。好在早两年贾琏媳妇进了门,她马上把管家权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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