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和设计的问题。总的来说文人的日子显然要比以前好过得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以至像袁枚那样的人能够在情爱生活中如鱼得水,呼风唤雨,基本上做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应该并不是十分让人意外。因为他的富有,也因为他在当时的国家拥有的如同现在的歌坛天王、影界巨星那样的知名度。生活把他推到一个中心,时代的强光打在他略有几颗白色麻子的儒雅、机敏的脸上。就算他本人安分守居、不主动出击,我们仍然可以想象,在那个在皇帝的带动下,全国人民都以能写几句诗为荣的时代,那些伤春的少女、那些达官内眷、大家闺秀,那些风月场上的女魁首和演艺界的男同志,如何为他的惊世才华和明星光环所吸引。我们还可以想象,即使那时缺乏现代化的通信工具,没有伊妹儿和邮政快件,没有快递包裹,但那些锦书、泪帕、香囊,以及那些以诗文的形式出现的发自内心的崇拜,如何固执地全国各地寄出,如同春潮涌动,差点要淹没了整座小仓山房。
袁枚不是清代历史上第一位将生活质量看得比功名更加重要的作家,但他确实是这方面做得最好、最为成功的作家。但随之而来的一个敏感问题是他的生活来源。(哦!我们终于要谈到钱了)很多人──包括他的敌人甚至朋友── 对这一点一向以来也深怀兴趣,并习惯以今天纪检官员的敏锐眼光对他的收入问题抱有持久的怀疑和警惕。也许在他们看来,袁偶尔于两江总督府中尝尝菜包鹿尾,在随园宴客时上一道醉西施舌或鸡汁石斑鱼作为压轴节目,那也算不上什么,但以一退职知县的闲身,终其一生都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里逍遥自在,让人眼热乃至忌恨,也就不难理解了。这一点在他死后表现得更为突出。然而袁生前对自己的经济来源事实上并无半点隐情与讳言,《随园诗话》的编辑与刊行在我看来就是这方面的一个很成功的例子。该书洋洋两大卷六十余万字,事先虽说已由财大气粗的毕秋帆、孙稆田二人出资赞助全部出版费用,但由于这事被严格控制着不为外人所知,作者方面私下里却规定必须另有孝敬,也就是前几年出版界有人热衷的收录作品交编审费那种玩法。“求入选者,或三五金不等,虽门生寒士,亦不免有饮食细微之敬”。收费虽然不是很高,但考虑到诗话里总共选录评点了几千人的诗作,积少成多,加在一起应该也是很可观的数目。加上这部带有畅销书性质的名家新著出版后由全国各大书坊出售,本身也还有一笔很大的收入。另外妥善保存在随园诗城木架上一一标明序号的书板,也作好了视市场销售情况、随时准备印刷第二版的打算。一切仿佛都带着显著而娴熟的商业化操作的痕迹。这曾是李渔对文坛的贡献,但袁看来将它做得更好也更完善。可以说,中国古代的出版事业自他们二人开始――加上作为先驱者的冯梦龙等人――才逐渐摆脱了光赔不赚、以及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之类的浪漫空想,慢慢步入市场化的商品经济的良好循环。
随园食事及其他(11)
写作序言及碑、传、墓志之类,在袁枚一生所挣下的万贯家产中也占到了相当的比重。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知名度,以及传神的文笔。“五十年中,卖文润笔,竟有一篇墓志,而赠银巨万者”。(《随园轶事》)这样惊人的稿费收入自然远胜在朝廷做官了,但我怀疑多半出自后人的附会与夸张。比较切合实际的估计是每篇一百两到数百两不等。这里必要提到的两个人物是董怡亭观察与鲍肯园参议,作为袁生平笔墨业务上的两位最大客户,为一篇墓志铭和一篇传记曾分别付给他一千两银子作为酬金,让袁喜出望外、进而深铭感佩,甚至临终前还不忘将两人名字写入遗嘱里,大大颂扬了一番。可见上述巨万云云,显然出于商业策略上的自我炒作。就像今天请歌星出台开演唱会动辄一二十万,而且还要求是税后的,自抬身价,私下里一般最多半数即可成交。不过传闻中从前一个姓安的淮扬盐商附庸风雅,出巨资重刻孙过庭《书谱》,托人向袁索跋。袁仅以“乾隆五十七年某月某日随园袁某印可,时年七十有七”几个字予以打发,就毫不留情地一下宰了他两千两银子,这事倒有些可能。对有钱的呆佬下手不妨可以重一些,这似乎符合袁平时的一贯作风。
就像世界银行的金融寡头们千方百计四处寻找项目投资,如何加速手中资金的运作与流动,也成为袁吟风弄月之余必须时常考虑的一个问题。他的选择对象是前面提到过的文坛好友兼淮上巨商程鱼门。通过对全集的细心阅读,我发现自袁退隐之日起,一笔数目为五千两银子的巨款就以月利二分的高息放在程扬州的盐行。还有一部分在恩师尹继善的两江总督府的帐上,不过利息可能要低一些。剩下的这些由亲戚兼财务专家汪芝圃主持,或投资实业,或短期放贷。我们不难想象这样良性的、有着政治与人情关系双重保险的金融运作产生的效益。程那里的钱后来最后虽因主人整天耽于吟风弄月、不善理财以致出了意外,但由于时间长达十几年,袁历年取回的利息早已超过本金数倍。因此,在几年后程客死陕西,归还无望,孤儿寡母哭到南京求助的压力与事态面前,袁谋定在先,胸有成竹,当即以壮士断腕的豪情,果断而机敏地进行了一系列别开生面的炒作。比如效法古人毅然焚去借券(反正已是白纸一张),比如倡议为遗孀申请政府资助,比如带头呼吁募捐、说动陕西巡抚毕沅拿出三千两银子、这笔钱足够全家人过上一辈子了。成功和一帆风顺看来总是和他在一起。这些义举在文坛与政界果然达到了预定中让人仰怀高义、闻风心折的良好效果,何况这样他自己就再也用不到拿出一个子儿来。
也许正是因为一生名山事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与完美,认为袁是政治投机者和道德沦丧的批评仍然不少,至少在他死后很多人都这样公开痛诋,但生前却大多连恭维都来到及。尤其让人难以信任的是这些人的身份──王述庵、孙星衍,还有吴嵩梁和郑板桥等等──均为袁的生平交好甚至还有执弟子礼者。其中王昶曾经多次给袁写肉麻的信,称他的人品“岿然为东南人士所仰止”,说他的文章“如香象渡河,金翅擘海,足以推倒一世英豪”。死后却大骂他“往来江湖,从者如市,大丘道广,无论貲郎蠢夫,互相酬唱。又取英俊少年著录为弟子,矝新门捷,芜杂纤佻。”郑板桥,这个在扬州初次相见时就当面吹捧,说自己几年前在山东误听人传说袁死了,痛哭了好几天,差点都不想活了的家伙,对同性恋的共同嗜好曾是他们友情的基础,现在也冷嘲热讽,还把以前主动赠袁的那首诗,删得只剩下“室藏美妇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两句。更有意思的是当年的一名入室弟子,在他死后甚至连原来引以为荣的“随园门下”的用印,也加上了两个字,改刻为“悔作随园门下”。昔日的崇拜者与追随者说这样混账的话显然出于内心积压已久的自悲与忌恨。是的,也许袁活着的时候对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拥戴他意味着可能一生都将淹没在他持久的光芒中,但反对他攻击他同样也被证明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随园食事及其他(12)
这里有一件事或许值得一提,那是乾隆三十四年与外号刘驼子的刘镛那场持续近半年的冲突。当代电视剧里总爱把这人形容为清官,其实大大不然,《批本随园诗话》的作者虽是袁的对头,但说起这姓刘的来,也认为他是个典型的伪君子,“和跻辔砻畔拢瞳|事败,又从而排挤之,真小人之尤也。”《啸亭杂录》卷五也说此人“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君子。”事件起于当年刘因和率芰说闱A煌夥诺浇H翁匾恢埃簿褪悄暇┦械氖谐ぃ逼鹄显母改腹倮戳恕K渌盗饺讼低杲浚幌蛞缘赖氯耸孔跃拥牧酰芯跤斜匾馕痪菟瞪钭鞣绾苡形侍獾睦贤б坏阊丈纯矗迳鲜钦喾缂汀⑸ɑ拼蚍牵较吕锏哪康牡比晃颂Ц咦约旱耐蜕K捎玫牟呗允潜苊庥朐苯蛹妫欢贤夥欧纾换岫怠敖枚粗保ㄍ蹶啤逗J罚换岫炙怠坝苑ㄖ镌丁保ㄕ卵С稀堵畚谋嫖逼罚5诘笔毕匀环赶铝饲峁蓝苑侥芰康拇砦蟆T堑挥腥缢ち系啬茄蚴志透浚蚯袄辞笕模浅浞掷米陨淼挠攀疲聪乱慌鳎郧肴怂骱偷拿澹榧墓俪∨笥押臀囊战缰耸浚灾猎诤芏痰氖奔淠冢舷露贾勒饧铝恕K淙皇锼裁凰嫡饬跬兆釉趺纯啥瘢纯凑庑┚纳杓频氖猓骸独兴埽ǔ荩舯鹚嬖八氖住贰队形蟠璞苋斯楹贾菡撸呈贰断阃ば爬次庞栉鹂停芳囊皇住罚男Ч踔帘人谕幕挂茫欢嫌腥死葱葱爬次剩ㄋ切┰诒本┑贝蠊俚呐笥眩谛〔稚阶〉煤煤玫模瓮蝗灰肟耍炕褂腥酥苯拥侥暇┛赐参浚梅追籽镅铩4耸滤渌底詈笠粤跸缺硎就仔⒛贸銮辞胨匆黄督隙骺菩槐怼范嬷战幔恢惫⒐⒂诨常豢暇驼饷捶殴4撕笤凇端土跏止鄄熘摇贰都乃贰队胧髡惺椤返仁睦铮乖诓欢咸峒按耸拢涑叭确恚杉馕焕夏鄙钏恪⒓瞥霾磺睿有【捅幌嗍克党汕吧旌永显匙赖募一铮侨绾卫骱α恕�
何况袁枚政治手腕和处世艺术的高超还只是他才华的一个方面。舒铁云《乾嘉诗坛点将录》里将他排名第二、封为及时雨宋公明,蒋子潇《游艺录》称他“独倡性灵之说,江南江北靡然从之,自荐绅先生下逮野叟方外,得其一字荣过登龙,坛坫之局生面别开。”如果这些评价出自生前,以他当时的地位和影响力,那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两人一个小他一辈,另一个小他两辈,都是自己所处时代里素以文风纯正、持论公允著称的诗人兼评论家,也算得上是盖棺之论了。事实上袁的文学成就一向有目共睹,比财富和社会关系更有力地支持着他的知名度。他精湛的诗艺,他的性灵学说,渊博的大部头历史著作,小说,艺术笔记,涉笔成趣的书信体散文,再加上可以作随笔读的食单、诗话,以及那部仿佛外国作家随想录一类的《牍外余言》,无不展示着他作为一名杰出作家所拥有的强大实力。洋洋四百余万字的《小仓山房全集》作为清代文学具有独特魅力的一座山峰,至今让人仰之弥高。在二十世纪末中国小县城的书店里,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著作在被大量出售,评点它们的当代名人有钱钟书、台静农、郭沫若、毛泽东。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随园食事及其他(13)
袁一生的最后十年(1787─1797)大都是以一位旅行者的身份兴致勃勃度过的。这个一生不信佛,不问道,讨厌吃药,不喜欢谈论养生之术的人,何以会有那么高的寿限,至今是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就拿他为人诟病的贪恋女色这件事来说,尽管这方面无论质量和数目都要远远超过他的前辈西门大官人,而他的年纪却比西门庆多活了一半都不止。前述《批本随园诗话》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