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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追敌人两次进攻被七连打破后，这段时间消停了。这未必是好事，至少在程刚看来是如此，紧张的神经一放松，浓重的困意就如蜂拥而至撵都撵不掉的蚂蝗，不断上涌。尽管他竭尽全力抗争，并时常扭动僵硬的脖子，仍无法驱赶身体本能的需求。他想，当初部队开拔时，在卡车上一直睡到前线就好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越是这样，越是想睡，可现实与责任又告诉他绝对不能合上眼皮。他开始想尽办法将脑子填满，回忆在公社时那些新到知青做农活时爆出的笑料，回忆与柳青他们追逐临近公社女知青的日子。
提到女知青，程刚不能不想到彭赛的经历。
那是彭赛下乡半年后，几名知青加上程刚借了大队支书的自行车，轮流骑着去红星公社溜达。支书的自行车天天有人借了去过瘾，因使用频率太高，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响，一副锈迹斑斑未老先衰的模样，可骑车的人还觉得倍有面子。还是在半道上，彭赛就被一名长着圆圆脸、扎马尾辫，提溜着酱油瓶的姑娘迷住了，盯着对方足有三分钟，没舍得移开。在其余人的鼓动下，他厚着脸皮去搭讪，可姑娘老瞅着别处，对他不理不睬。于是，在众人眼中出现了滑稽的一幕。路中间是将车骑得歪歪扭扭，嘴里还不停问这问那恍如念经和尚的彭赛；路边走着一脸寒霜、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更没正眼瞧过彭赛一眼的姑娘。眼看姑娘到了自家门口，就要进门的时候，彭赛急了，很是苦闷的说自己不是坏人。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那姑娘一言不发的走进屋里又很快出来，怀里还抱着个人，竟是个一两岁的小孩。她煞是鄙夷的对彭赛说，自己小孩都这么大了，你还油腔滑调的没个正经，你说你不是坏人，哄鬼啊？打那以后，这事就成了彭赛的软肋。每当他和人抬杠，而对方又说不过他时，必定要恭维一句，知道你不是坏人。彭赛立刻没了脾气，软塌了。程刚有时觉得彭赛这么不安分的一个人，居然会因为一句话而涨得面孔通红，实在不可思议。而此刻，不经意的一丝笑容就浮现在程刚疲惫的脸上。不知不觉，新一天的黎明，即将来临。
程刚正想着，寂静的阵地一侧出现细微的躁动，好像有人喊口令。很快，脚步声往连指挥部推移，李希尧在通讯员郭金山的带领下走了过来。七个人出去仅回来一人，程刚心中一沉，如果不是有责任在身，他真想上去一问究竟。
王一虎见李希尧一个人慌慌张张的回来了，以为一班遭遇意外，不免焦急万分，等不及对方说话，劈面就问：“就回来你一个？其他人呢？”
“是高班长让我回来报讯的……”
李希尧独自摸黑回来，精神高度紧张，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说话结结巴巴躲躲闪闪的。落在王一虎眼中，越看越不对劲，猛将手枪拔出，喝道：“你他娘是不是当了逃兵？”“没有，是高班长让我回来报告任务完成了，还让我领部队过去。”李希尧这回吐字的频率极快。
“当真？你确定那条路一定可以出去？”
“不确定，是高班长让我这么说的……”
“究竟怎么回事？”张波将王一虎拔枪的手按回原处，对李希尧说：“你慢点说，把情况说清楚。”
李希尧只得将侦查经过略微说了一遍，并提到高尚全一个人出去查勘地形的经历，也说了他们几个躲在石洼里抽烟的情况。对于高尚全这样的老兵所说的话，王一虎绝对相信，又听说他们胆大包天聚在一起抽烟，似乎正是任务完成后的放松表现。张波与孙福喜也是同样想法。时间紧迫，他们也来不及做过多考虑，当下，张波负责通知营部，王一虎与孙福喜组织七连人马，马上动身。程刚接到出发命令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周围的战友们听闻消息后，一个个惊喜万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伤心岭（11）
林木掩映的山岭一侧骤然响起枪炮声，似乎又是二营一次突围行动的开始。敌人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七五炮、迫击炮炮弹接二连三的落在二营阵地，加上机枪的封锁，牢固的防御体系再次发挥作用。显然，敌人的增援部队还没有到达，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工事中囤积的大量武器装备，足以应对二营的局部突破。藏在断崖下的七连侦查小组仔细聆听后，却有另一种看法。从枪声判断，二营此次进攻并不猛烈，应该是掩护大部队撤出阵地放的烟雾。敌人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的过度反应，恰恰帮了二营的忙，枪声足以掩盖部队撤出阵地时带出的响动。
就在一分钟前，高尚全将穿越雷区的准备步骤，实施计划，先后顺序，都进行了举手表决，结果是全数通过。按照高尚全的倡议，一班的四名党员走最前面，其余非党员按年龄长幼决定顺序。彭赛排在第五位，也就是倒数第二位。排最后的叫曹明亮，与彭赛同是七八年的兵，但比他小月份。
“我们该动身了。”高尚全说完，率先站了起来。其余几人也跟着默默起立，不管大家内心是否还残留着恐惧的阴影，但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
“等一下……”李长河犹豫着打断了队伍的行动。
“怎么？”高尚全猛的回头，那模样，几乎能将自己曾经信赖的班副当场生吃了。
人对于死亡，总会有种与生俱来的畏惧，只是有些人能克制且表现得坦然，而有些人哪怕是活的好生生的，一旦说起将来会因年迈而死亡便无法克制的哭泣。李长河是党员，已经有两年党龄，班用机枪正副射手却是今天刚刚火线宣誓入党的，高尚全万万想不到在这节骨眼上第一个动摇的会是李长河，而产生的影响可能直接导致行动的失败。
“高子，不要误会。”李长河嗫嚅着嘴唇，“你知道我一向胆小，所以还是我第一个上吧，我担心看见你的样子时……会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再说吧，我是班长，决定也是我下的，应该走第一个。”高尚全见自己想歪了，心中非常过意不去，用力拍了拍李长河肩膀，连连点头。
一行人走出隐蔽点，猫妖前行，临近雷区时，李长河突然拉住高尚全，自己走到了最前面。茅草丛已经在望，山口吹来的凉风掠过草尖，就像女人的头发在摇摆。枪声逐渐往这边山谷转移，大概李希尧带着部队就要过来了。已经到了慨然赴死的时刻。李长河满怀留恋的回头看了身后的几名战友一眼，转身向雷区走去，及膝深的荒草也因为他而倒向两边，成为清晰的一条线。这一刻，连时间也静止了，所有人趴在地上目送李长河渐行渐远的背影。彭赛双手成全，捏得紧紧的，手掌全是汗水。当爆炸就在不远处响起的那一刻，彭赛明知道会发生，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发自内心的惊悸。伤心、恐惧、或是恐惧后的决然，种种感觉，他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在眼眶内不停的打转。爆炸响了三声，一个生命就此消亡了，而唯一的标识，就是在他们周围散落了不少新鲜的草皮。
几人赶紧跟了上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几米外的茅草中躺着寂然不动的李长河。曹明亮无法承受这悲壮的一幕，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草根，哭了。只是他没敢哭出声，只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一点轻微哽咽。
大约一分钟时间里，雷区周围出现死一般的寂静，连敌人的枪击也停止了。
高尚全双目赤红，硬着喉咙说：“班副是好样的，咱可不能让他白白牺牲，要挺住！我给大家做个示范，速度要快一点，才能多引爆地雷。”说完，他看了彭赛和曹明亮一眼，眼神复杂，顿了顿，终究无言，起身沿着李长河开劈的道路继续前进。谁也不知道雷区范围究竟有多大，更不知道六个人的牺牲究竟能不能让部队顺利通过，在这一前提下，那就只能想方设法多引爆地雷。此外，高尚全深知用身体趟地雷需要太多勇气。班用机枪正副射手蔡志与葛革新两人战斗意志坚定，一直隐瞒受伤情况坚持到现在，他完全信得过。可曹明亮和彭赛此时的表现显得有些软弱，让他放心不下。一旦付出四个人的代价还没走出雷区，而排最后的彭赛和曹明亮不跟着趟地雷，那前面四人的牺牲就太不值得了。班用机枪副射手葛革新似乎也有这种顾虑，高尚全动身时，他拦住了他。
“班长，我和蔡志反正有伤，先走，示范我来做，你再做做他们的工作。”
葛革新和蔡志一前一后走向雷区。他们趟地雷的方式和李长河不同，猛跑几步后，身体着地，利用惯性滚动身体，效果确实比李长河的方法要好，距离也更远。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也牺牲了。防守该段的敌人一直在向这边射击，子弹在茅草尖飞来飞去，只是他们离得确实远了些，目标感很差，火力强度也不足以封锁整片区域。
“为了战友，不用我多说，你们一定能继续完成任务，是不是？”
高尚全临行前问彭赛和曹明亮。
曹明亮没吭声，只稍微点了点头。高尚全需要肯定的答复，而不是这种在他看来模棱两可的点头，这一刻他很失望，也无可奈何，只能怀揣满腹的焦虑走向雷场。彭赛早做好了牺牲准备，高尚全与葛革新流露出的不信任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对于高尚全的提问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有些反感。可看着高尚全的背影，彼此间相处时间不算很长但真挚的情谊软化了他的坚持，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对话，他不能让对方带着遗憾离开。
“班长，你放心，我和曹明亮用生命起誓，保证完成任务！”
“我知道，我知道……”
彭赛虽然看不清高尚全的脸，但他感觉到这位孔武有力的年青班长欣慰的笑了。随后，他看见高尚全快速向前助跑，紧跟葛革新与蔡志的步伐，为战友打通生命线。接连几声爆炸过后，遍体鳞伤的高尚全滚动速度慢了下来，又滚了两滚，不动了，身体的虚弱与疼痛似乎已将他的生命引向了尽头。正当彭赛以为高尚全也离开了自己时，耳朵听到几声粗重的吸气声，杂草一阵晃动。高尚全竟奇迹般的翻过身来，用双肘支撑身体向前爬行，一边爬，一面用拳头擂打地面，用这种细致入微的方式消除可能给后续部队造成损伤的隐雷。艰难前进了五米后，又一颗地雷响了，草屑与泥土漫天飞舞的瞬间，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眼睁睁看着一名战友又以同样残酷的方式走了，彭赛没有落泪，只是在这时仔细听了听越来越近的枪声，向战友们即将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曹明亮说：“我有种感觉，我们不会全部光荣在这里，帮我捎句话给我的老乡，就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了他们。”
曹明亮不知道彭赛何以如此肯定，事实上，他满脑子全被血淋淋的现场所充塞，也没想到要问他为什么，就这么看着彭赛消失在荒草凄迷中。
朔风凛冽，一连串地雷的闷响就像老天在呜咽，穿过这片被鲜血浸染的荒野。当曹明亮赶上去时，见了到侧卧在地浑身痉挛的彭赛。他左胳膊与右腿全炸断了，皮开肉绽中白骨隐现，眼看就要不行了，可双目分外有神，一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