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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笑道:“姐姐不知,他正是这样儿的一个博爱之人。但凡是个女孩儿家,在他眼底心里,便都是好的。”紫鹃叹道:“自古以来,男子皆如是。想那琏二爷,不也是如此么,否则琏二奶奶那醋罐子的名声儿,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只不知宝二爷对我家姑娘,究竟是有着几分真心与痴情?”雪雁浅浅笑道:“凭他有多少的痴心,姑娘对他,可没半点儿情意,姐姐便少替姑娘操心了。”说着,也不再去听紫鹃说些什么了,便翻身睡倒,用被子蒙了头脸。心中却在想着:果然再不能耽搁下去了,万一贾母哪天真把黛玉指给了宝玉,岂非悔恨都已来不及了。如今老爷既然不来信,不如就自己写一封信送去给老爷,详述黛玉在贾府这边的境况与遭遇,求老爷纵然无病也要写一封信来,就说他病重了,一定要接黛玉回家,如此一来,应能彻底离了贾府了。
故而这雪雁,便在那昏暗的烛光下,披衣坐在桌前,提笔给林如海写了长达四页的书信,写好后遂装入了一个信封。因着自小到大,从未用毛笔写过半个字,故而写这封信时,是万般的艰难与不顺,然一想到此是黛玉的救命书信,便再难也是咬牙硬挺了过来。堪堪等到写完之时,已是四更天了,正想着要躺在床上睡一会儿时,忽又寻思,信虽是写好了,却要找一个可靠的小厮送去,又是一桩头痛的事儿。这贾府里,如今恐怕已是眼线密布、四处暗哨了,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拿住把柄,可是万万不能大意了。如此一来,也无心睡眠了,只呆呆地拥被坐在床头,苦思冥想竟一夜枯坐到了天明。
黛玉因昨夜睡得香甜,天刚开亮,便醒了过来,看见雪雁尚兀自双目发呆,愣愣地坐在床头,忍不住拉过雪雁的手,笑道:“呆丫头,可是想什么呢?这会子也不穿衣、也不起身的。”雪雁忙回过神,看向黛玉道:“姑娘可是要起了?我让紫鹃姐姐打水去。”黛玉点了点头,自己坐起身,说道:“我瞧你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儿,可是像着外头那野猫儿似的,发春了不成?”
雪雁捏了捏黛玉的小脸蛋儿,笑问道:“我若是发春要嫁人了,往后谁来伺候姑娘?”黛玉撅嘴道:“你果真是人大了,心眼儿也活了。我明儿便回了老祖宗去,把你配个小子打发了出去,也好让我省了这份为你操心的心。”雪雁正色道:“姑娘为何要回老太太去?我是姑娘的人,即便姑娘不要我,还有老爷。便是要把我配个小子,也该是老爷做主,又干老太太何事了?”黛玉一边把手臂伸进了袖子里头,一边笑道:“罢罢罢!我再说不过你张嘴的。你既如此说,我便回了父亲,再把你许配出去可好?”
雪雁笑了笑,却并不答话,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方才因听了黛玉说到“配个小子”之类的话,忽而在心中想到,二门外有个叫做添财儿的小厮,素日里见他对自己,似乎还有着那么几分意思的,何不就去求了他,把信给驿站的信使送去?况且平素里见这个添财儿办事勤快,又不似那种嬉皮掉脸之人,想必这点子小事还是能托付一番的。如此一合计,便再也等不及了,转身就从箱子里拿了信封塞进怀中,急急的出门而去,恨得黛玉在身后骂道:“促狭小蹄子,便是发了春耍了猴急儿,也该先把我伺候好,却疯了似的,就这般将我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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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雪雁急匆匆地赶到二门外,却不见添财儿在,便问那二门上的另一个当班儿小厮道:“添财儿哪去了?”那小厮因素知添财儿心中思慕着雪雁,故而也不敢打趣儿,只老实答道:“才一大清早,添财儿便被太太叫了去,也不知何事?姐姐若有事儿找他,过小半个时辰再来看看,想必他那时也该回了。”雪雁心中一凛,忙退步回去了。心中略感不安,想着王夫人好端端的,没事儿找一个二门上的小厮做什么。
正举躇不定间,忽见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领着一个媳妇子疾步向她这里走来。那周瑞家的因在远处便看见了雪雁,遂大声叫道:“前面那个可是雪雁不曾?你且留步,慢着些儿走。”说着,已与那个媳妇子奔了过来。雪雁不明所以,看着周瑞家的笑问道:“周大娘可是找我么?”
周瑞家的尚未回答,她身后的那个媳妇子已先自冷笑了起来:“还不快随了我们太太屋里去罢了!果真是说得再没错儿的,这一大早上,日头都还没升起来呢,便恋奸|情热的巴巴儿赶过来,就要与那添财儿幽会了不成?”边说着边上前动手,想要将雪雁的臂膀抓住,压去王夫人的屋中。
雪雁听了,微一沉吟,已知自己是被人陷害了,见这媳妇子又上前动手动脚的样子,不等她近身,便冷了俏脸,怒叱道:“你是哪里来的婆子,就敢这样信口污蔑!纵便是太太房里的,如今既想要拿我,也得先回了我家姑娘才是。我虽是个丫头,可却是林府的,不是你贾家的!”这媳妇子怔了怔,倒也不敢继续动手,只恶狠狠地说道:“你便知些好歹吧!如今都已事发告到老太太那儿去了,你竟还在这里发威作福呢!这回纵然是你家林姑娘,也难保你了!”
雪雁气极反笑,点头说道:“若告到老太太那儿去倒更好了,我竟不知我犯了什么错儿了?倒也正好要去老太太、太太屋里头问个明白。想必今儿既能拿了我,明儿就该拿了紫鹃姐姐了,后日里头,更是连姑娘都要给拿了的,倒不如趁着老太太、太太都在,便三头六面说个干脆罢了!”说完,也不等周瑞家的与这媳妇子上来拿人,便一阵风般的向王夫人处而去。
☆、第十三章
及至到了王夫人房中,却见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李纨并黛玉几个,都已在屋中坐着了。那二门上的小厮添财儿,果然满脸是血,正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
黛玉对着贾母垂泪道:“老祖宗明鉴,雪雁这丫头,素日里虽是个尖牙利齿、口舌利落的,然说她与小厮幽会秽|乱、有伤风化,此事我却要以性命担保,必是太太弄错了。”王夫人在旁说道:“你是个姑娘家,素日里不过埋头女红或是吟诗作画的,何尝知道这些丫头们背地里有多少的肮脏事儿?纵是我平日里,也只当雪雁这丫头,虽是刁钻古怪了些,毕竟年纪还小,也不至犯下什么错儿来。谁想她如今竟与那二门上的小厮有了私情、互相交好了起来,恐怕再过一段日子,更要……”说到这里,似觉不便多说,遂住了口。
雪雁淡淡笑了一声,站在众人面前,脸不红心不跳的,缓缓说道:“我竟不知太太这话是从何说起?老太太也知,平日里,但凡姑娘需些什么,用些什么,都是我与紫鹃两个人,拿了银子去找那二门上的小厮,差使他们买办而来的。前前后后三年,打过交道的小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太太如今却是疑心了哪一个?既疑心,便该把这二门上的小厮都给抓了过来,一个个的细细审问,也好让众人知道,究竟是哪个与我有了私情、互相交好了起来?”
李纨在一旁点头道:“莫说老祖宗,便是我,也是素来知道的,林丫头屋里的那些瓶儿、罐儿、架儿,再有那些个精巧细致的小玩意儿,都是她们主仆几个,在这些年里,让外头的小厮采办而来的。原只为府里的采办老持成重,买来的东西不得林丫头的心儿,故而才特特地画了样子,专挑二门上那机灵敏捷的小厮去买办回来的。”
王夫人冷笑道:“既说是给了银子去采办东西的,倒也罢了,只是如何还会有这个?”说着举起手中的一个小荷包。众人看去,但见虽是寻常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荷包,然荷包上却绣了两条小蛇在逶迤缠颈,姿态曼妙而魅惑,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燥热难挡。况这荷包又小巧玲珑,绣工精致,自是男女间的定情信物无疑。王夫人看了众人一眼,心中有了底气,便又说道:“单单这荷包,若只是贴身带在了自己的身上,旁人倒也说不得什么,但若是给了一个二门外的小厮,一旦流传了出去,外头只当我们贾府里头,竟是怎样的污|秽|淫|乱之地呢!”说着,将荷包掷在了雪雁的面前。
雪雁捡起荷包,正反两面看了看,便已想起来了。这原是紫鹃因看了袭人绣给宝玉的一个香囊,觉着香囊上的图案好玩,故而一时兴起,自己便也学着绣了一个。后来又嫌它太过不正经了,便随手丢在了屋门口的簸箕里,想着午后便要烧掉的。偏是那日,添财儿因送来采办的鹦鹉儿,见了簸箕里的荷包,便吵着要拿了去,雪雁想着反正也是丢了的,便随手给了他。谁想今儿,王夫人偏是从添财儿的怀里搜了出来,又命人将他掌得满脸是血,竟是将他屈打成招了。
雪雁想通此节,心中微一思忖,已料定是宝玉屋里的丫头们告的状,遂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道:“我虽是个小丫头,素日里纵有些跋扈,却也是个知善恶、明是非、懂得礼义廉耻之人,并不敢随随便便就担了这个秽|乱的虚名儿。却不知太太如何就一口咬定,这个荷包是我的了?”周瑞家的在一边喝道:“还不快跪下了!如今添财儿都已招供了,你竟还在这里狡辩呢!”雪雁并不去看那周瑞家的,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镇定地看着王夫人,淡淡地问道:“太太竟不仔细问问,我何尝有过这般精细的绣工了?又何尝能够绣出这样儿的荷包了?既要拿我,也该给个正经道理出来,这般的屈打成招、诬蔑诽谤,也是一个太太该做的事儿么?”
王夫人早已气得满面涨红,指着雪雁骂道:“好端端的公子小姐们,便是你们这起子没脸没臊的蹄子们给调唆坏了的!如今人赃俱获,你竟还不服?”雪雁道:“何为人赃俱获?太太虽是拿下了添财儿,然添财儿与我有何相干?太太又将一个不是我绣的荷包,指派给了我,怎么竟说是‘人赃俱获’了?赶明儿太太若是从宝二爷房中也搜出个这样的荷包来,莫非也要说宝二爷与袭人、与麝月、与秋纹她们几个,均是‘人赃俱获’了不成?”
凤姐儿因着昨日与王夫人的一番话,心中已对她有了芥蒂,今儿又见她找了雪雁的茬子,早就有心要帮雪雁了,此刻听了雪雁的话,顿时笑骂道:“死蹄子,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你宝二爷与他屋里头去了?”雪雁缓缓地说道:“不瞒老太太、太太、大奶奶和二奶奶,这荷包上的花样儿,还正是紫鹃姐姐照着袭人绣给宝二爷一只香囊上的样儿,学着做出来的呢!若果真竟是要让我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太太又怎么不去搜搜那袭人的屋子里,更有多少这样儿的秽|物儿来?莫非袭人勾引宝二爷便是天经地义的不成?太太既要查,索性便该查个痛快,没得欺负我与姑娘在这边没亲没故、无人做主的。”说着,眼圈儿一红,便跪倒在黛玉的身前,嘤嘤啜泣了起来。
王夫人赤眉白眼的,正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周瑞家的身后那个媳妇子,已先在一边冷笑了起来:“真真是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儿!黑的都能被你说成是白的了。如今你自己且不清不楚的,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