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着要离说:“你知道这剑?你能救我儿子牙木吗?——不,大鸾,我儿子大鸾。”
她继续说:“等我被邻舍的人救下来时,我的大鸾已经不见了。我知道他是被带走了,被带去了桃花坞,我夜半里提着这把剑去找他,我是想着带不走儿子,就找干伯,我要杀了这个没良心的。可是这把剑会叫,一入桃花坞我的剑鞘就开始抖,我只看了我儿子一眼,我知道他还活着,我想起了夏梨的话,留个活命的带着这把剑,将来孩子进宫了,用这剑换回来。夏梨为了救孩子,用自己的命引来了这把剑,她说干伯都不知晓桃花坞里有这把剑的,她还说干伯被诱入桃花坞是个陷阱,是宫中的卜人想要这把剑!”
“等等,听得糊涂了。鸣阔剑是出自桃花坞?”
“是桃花坞。”
“既然夏梨都知道了这把神剑,也知道干伯是受人所诱才图谋复国的。那么缘何不告知干伯?”
“你听我说,我了解干伯。他生为奴,做起奴隶的时候,那就是最懦弱的奴隶,直到老死都心甘情愿的做个奴隶,那是他以为没有机会,他生性中的气性被奴隶这个身份彻底的压了下去,可他一旦从奴隶解禁,他的这个气性就也跟着解禁了,一旦被激发,那他就是个中邪的、狂热的、不能自已的人了,他谁的话都不会听进去。他甚至给夏梨下了药,让夏梨勾引人生了一个孩子,让这孩子也入了骨血之盟,然后也送她进了宫,他还骗夏梨这孩子死了,夏梨知道这个孩子后,彻底醒悟过来,才会以死来救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就是芙好。”
“是什么促使他去了桃花坞?据我所知,他去桃花坞时,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是我,我不甘心升官发财的他沉溺酒色,我更不甘心他在我身怀六甲之时,将我赶出他的府邸,我想要激发他生性中的气性,就找了一个宫中的画师,利用干伯干人的身份,把我听祖上讲来的吴干之战的故事让画师画给他,希望他醒过来,莫忘干人的血气,远离酒色,正经地守着现成的好日子,一家三口好好地过。”
“这听起来如此荒谬而不可信!”陌桑打断她。“同是女人,我能理解那是那日养母的处境,可是我根本理解不了干伯竟能被一幅画蛊惑,甚而官职不要,抛妻弃子,跑去扮演为国复仇的‘英雄’。”
“那是你不懂一个心怀天下的男人的心!”要离说。
“如果是你,也当如是么?”陌桑问。
“也当如是,”要离答,“英雄尚义,小人贪欢。”
陌桑突然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冰冷,她第一次隆重地打量这个不及她胸高的男人,此刻,这个男人令她有些微微吃惊。
“要离,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我儿子,还有芙好。他们遭难了,我听得见我儿在宫里唱歌,六月栖栖,戎车既饬。王子出征,以匡王室……玁狁孔炽,我是用急……”
养母对着要离用尖厉的嗓子唱起来,流着长长的泪,像田野里的稻草人伸着双臂,乞求着。
陌桑也跟着烟圈红了。
3、暗夜(上)
公子光府,姜尹正与公子对棋。六博棋内,一方执六子,一名枭将统领五名散兵,进行搏杀,棋盘上行军有道,分曹并行,对着进棋,以斩首对方枭将为目的。
姜尹步步紧逼,公子光连让三步,灯光消沉了下去,公子光便站起来,令侍女进来添了油出去,他旋好了灯,慢慢地说:
“美人似乎有心事?”
姜尹浅笑着不语,不紧不慢地又下了一子,直逼枭将。
她注意到他看她时,他眼睛里的光聚集起来,而且口角上渐渐多了笑影,当下在心里徘徊,“他一定是非常爱我的。”
“干伯是我杀的。”她说。
他扶起跪拜着的她,眼睛诧异地看着,姜尹就被看得眼光移到自己的膝踝上去了,于是他笑了,但也没有多说话,而是继续盯着她看,仿佛要看到她的骨骼里。
姜尹连喝了两口酒,默默想了一会子,突然仰起头来,问光:
“你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吗?我杀了我的主公?”
“不惊讶!”
“公子。”姜尹突然觉得很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会为我骄傲……”
“杀了自己的主公,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可是公子,谁让我如此爱你呢?爱得我连性命都可以抛掷,连我的主公都可以背叛。”
门外是仆从侍女们笑嚷的声音,今晚是重阳,他们有半天的假,可以玩得如此投入而不必忌讳,凡人的欢乐总是很多。
公子光只是在门口站了那么一下,他们的声音便寂然了,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转回来对着姜尹说:
“美人,”他习惯地咧了一下嘴巴,“有酒喝,有棋下,打打杀杀的事情,就此忘记了吧。”他冷冷地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公子。你不知道爱情对于一个我这样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爱你呢?你的父亲?母亲?还是哥哥弟弟?”
“你想要说什么?”
他有些恼怒了。
“我不敢。”姜尹诺诺地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公子光手握骰子一声吆喝往棋盘上一撒,得个幺采。“再下一盘。”他命令。
姜尹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开始害怕起来,举棋不定。
公子光又一次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次却不同,目光像是一把刻刀,姜尹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你刚才狼奔豕突、步步紧逼的棋路怎么不继续?”
“贱妾不敢,贱妾只是以真诚之心对公子,绝不隐瞒棋术。”
“像我这样的人,最合适的下法就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你知道吗,你用了我的棋路!”
姜尹穿过长长的冰冷的屋宇之间的阴冷,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在门前站着,屋内一个年迈的腿脚都不太利落的老仆一边擦拭着屋内的灰尘,一边口中骂骂咧咧的。这使得她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很少想念自己的母亲,即使是睡梦里,进宫十年了,她以为美貌可以让她所向披靡,然而却似乎不是这样。当下这个年老的仆妪,当初也曾年轻美貌过吗?她想,这深宫里和桃花坞相比,其实没什么区别,这个仆妪,如果再能沉默些,就和自己的母亲一样了,人没有了希望时,大抵都是眼无日光,静等死亡的。她厌恶自己的母亲,一直非常厌恶她的死气沉沉,她想,我与母亲是不一样的,她活在对桃花坞旧主的回忆里,而我却活在当下,女人一旦有了爱情,就变得面目可憎,我决不能。
我是有旷日梦想要实现的,绝不同于那些贩夫走卒!
她对自己说,攥紧了拳头。
她推开门进去,耳聋的仆妪并没有回头,只是从塌桌底拿起一只黑色的夜行鞋,说:
“夫人最好还是不要再夜间出去,公子人虽对你格外宽容些,但是也不是能一再忍让的人。”
她说得面无表情,与其说是来伺候她的,倒不如说是来监视她的。
她心神不宁地往另一间画室走去,在走廊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个崎侧,差点要扭到脚踝,幸好她一身柔软的骨头,倒也不曾跌倒,回头看看公子的房间,可是只能看到略略的屋顶,她想着他兴许还在油灯下坐着,最好还能想着她。于是,她扶起裙裾,又袅袅婷婷地往前走,她知道,老仆妪一定在某一处的阴暗里,投来突然从浑浊转为明亮的犀利的眼光。
通往画室的廊很逼仄,一抬腿,一伸手,似乎就能摸到夜幕下突兀而起的鬼魅的影子。而画室后面则是一众仆从休憩的地方,他们有自己的休息日,平日里低眉顺眼,而到了自己的地儿,则马上烟火热闹起来,嗡嗡的说话声响,隔着空旷就传过来,有赌酒的声音,有嬉笑的声音,有唱歌的声音,还有惊叫的声音,再伸长了耳朵,甚至都能听到喝酒匝吧嘴的声音,窸窸窣窣里隐藏着忽明忽暗的快活,即使那些丑陋的骂声里,也压抑不住那些寻欢作乐的快意。
他们是没有什么理想的人,他们最大的理想就是劳碌了一段日子,然后恣意汪洋地醉酒一回,或者大口嚼几快淌着油水的肥肉,尽管这酒或肉,可能是他们积攒了一年的宫俸。
天,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在心里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她就狠狠地怨恨了自己:
姜尹,你能有这样的想法,简直令桃花坞蒙羞,令整个干人蒙羞!
坐了半晌,她是什么也画不出来,踌躇了半日,还是索性放下那些丹青。
她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掩上门。
过了许久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仆妪还在擦拭,仿佛永久要擦拭下去的姿势,身旁涮洗的水是清亮的,姜尹走了过去。
水面里有个美人,嘴角一扬,就微微笑了,温温暖暖的,可那是假笑,生生练习出来的。她的仪态和姿色实在是不必芙好,可是芙好呢?是死是活却并不知晓。
她伸出细长的十指抚摸自己的脸。
耳畔里又传出一阵轰隆隆雷响一样的歌唱,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王子出征,以匡王室……玁狁孔炽,我是用急……”
她的眼泪就慢慢地流了下来。
继而很快汹涌起来。她压抑不住,不停地摆动着自己的略显瘦长的颈部。
老仆妪擦拭的姿势放松了下来:
“要得公子宠幸,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似乎幸灾乐祸,说完就走了,留下擦拭得泛着亮光的门柱漆器。
整个世界安静了,从未如此安静!
3、暗夜(中)
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后,气候骤然便得冷冻异常。在沥沥雨线中,姜尹坐着车辇出门了。许是很久没有走出吴宫的缘由,她看迎面而来的每张脸都焕发着新鲜的气息,比起宫里那些移动的枯木一样的美妇妙髯,即使他们整日对着火炭闻乐起舞,却也没有这市井的男女那一番别样温热。姜尹慢慢行进在闹肆之中,丹青坊好久见不到一个大客,冷冷清清,她缓缓走进来,厅内竟无一人,转头看去,天井内两个男人正昂头对着树杈上一只褐色羽毛的长尾鸟细细瞅着,鸟声啁啾,高个对矮个说:
“瞧,我赢了吧,它栖落在这棵高树上,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连鸟儿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仁兄啊,你若有大报复,就去参军作战取了功名才是,整日宫门口守着,混进宫内也无非做个仆从杂役,以你胆识谋略,岂不是屈才之至?”
矮个长得极丑,不及高个胸前,但笑声却极为响亮。
“哈哈哈,我是有大勇之心的人,屈小才不误成大器。”
许是那鸟听到这骇人的笑声,惊叫一声,险些从树枝上掉下来,却见这面红眼黑却又孱弱盈瘦的侏儒男人,以常人无法见识的速度,一个跃起,迅速将那鹤鸟接住,托与掌中。鸟儿又一阵惊鸣,男人骄傲地又一次笑道:
“是鸟,终究还是鸟,飞再高,还是会落强人手。哈哈哈。”
姜尹一旁看得有些呆,直到他们回过头来时,她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拿了要买的丹青后,姜尹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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