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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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殉葬-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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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尹一旁看得有些呆,直到他们回过头来时,她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拿了要买的丹青后,姜尹匆匆走了。

  然而,很快被刚才那个侏儒追了上来。

  “来人可是使椒丘诉折辱自戕慨叹‘两雄不并立’的要离?”

  姜尹先问。

  “正是在下。”

  侏儒回答。

  “能使齐国第一武士甘拜下风,果真不同寻常。”姜尹看着他的五短身材饶有兴趣地说。

  “勇士分三等,一等有勇有谋,二等无勇有谋,三等有勇无谋,那椒丘诉只是三等勇士而已,所以辱之致其气,不惧而再辱致其心,杀他者非要离,而他自己也。”

  “哦?平日所闻皆为坊间传言,今日不妨说说是非本来。”

  “椒丘欣杀怪而失马是为勇不足一,失眼是为勇不足二,既失马又失眼且宾宴间却以击溃怪物而傲慢无礼、出口不逊是为勇不足三,真壮士与日月战不变色,与鬼神战不后退,与敌人战不求饶。出生入死,不受侮辱。椒丘欣与水怪斗,失马、失眼、偷生而还,勇士之名徒虚耳!”

  “即便如此,你又如何使其自察而羞愧自杀呢?”

  “对椒丘欣这样的三等勇士,无需费心。——先以刚才所说的‘三勇’之言,羞辱其在广庭下,使其心糙,果真夜半提剑寻仇而来。再洞开门庭不加守卫,看其登堂入室,以不惧之态废其勇,使其心怒,果真其又怒不可遏,甚而手持利剑,抓我头发,口出狂言。见此状,已知其气即溃,再三以言击其气,告知此所为非勇士实乃妇人也,果真其心丧。……看似复杂,实则易极,仅攻心而已!”

  “果真是个有谋略的人!”姜尹在心里说,但是面上却并不流露出来,“请问壮士把自己归为几等勇士?”

  “一等。”要离毫不犹豫的说。

  “一等?”

  “一等。”

  “那么请问一等勇士追我一个小女子至林间意欲何为?”

  “你以为意欲何为?”男人昂首趋前,拿出不卑不亢的姿态来。

  “哼!”姜尹冷笑了下。

  对于这样的人她很清楚,吴国养士的风气由来已久,想必此人就因为与椒丘欣一战而有了些名望,便觉得自己是个一等勇士,希望引荐入宫而已。

  “这么说你是看出我是宫里人了?实话说吧,我是公子光的人,跟我即使进了宫,也是永无天日的,毕竟僚才是吴王,你该找的是他!——除非你只是简单的找个糊口饭吃,而不在意做不做吴国的勇士。”

  姜尹很为自己的聪明绝顶得意,她觉得自己对他人的一举一动时常都能做出迅捷准确的判断,在她隐约的预感里,面前这个看起来像一团柳絮一样不可靠的男人似乎正要从她这里打开一道通往理想的方便之门,她有些本能地抗拒,但也有些本能地被他吸引。

  姜尹没有想到在对面这个一直讪讪笑着的男人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突然乍变。

  “姜尹,你别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他说。

  男人低矮着个头,但一双鹰目中却闪烁出凛然大气的磅礴光芒。

  “你怎么胆敢这样对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姜尹被他突然叫道名字而惊吓一跳,继而欲盖弥彰地大怒起来。

  “知道,你除了是桃花四子之长外,还是公子光的新宠,不过我对你前一个身份更感性致!”男人冷冷地。

  “你是怎么知道我前一个身份的?”

  “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对你前一个身份现在所要履行的义务!——大鸾和芙好夜夜宫内哀歌求救,而你为示好公子光枉杀主公,是为大逆,如今还不救了他俩以赎罪?否则耕织社会让你死亡葬身之地……当然还有你的母亲会因你同样受累!”

  姜尹的身体不由得簌簌抖了起来。眼前这个侏儒,让她陷入了突然而起的惶乱之中,这种惶乱的情绪只有在桃花坞面对主公时才有,确切地说是面对主公陈述国家信仰的时候才有,那种臣服感,是一种在耀眼光芒的覆盖下让你折下腰来为之披肝沥胆都在所不惜的冲动和决绝,现在这种臣服感又来了,姜尹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很多话想说,却无法张口。

  “据我得知,吴国伐楚已有多日,至今吴兵留楚未归,而传言伍子胥得一把撼世奇剑名曰‘鸣阔’,现此剑以被干将锻造成一把短匕被伍子胥留与公子光府,如果猜不出错,近日势必有变!”

  男人说得言之凿凿。

  “公子光一心臣服王僚,怎么可能有变。”姜尹怒叱。“你一个区区草民,怎敢如此胡言?若是不看你赴死勇气,今日定是要通报公子,对你格杀勿论。”

  男人又是一声冷笑,转身走了,迈着与他身高不相配的阔步,那个僵硬的背影,却给了姜尹胸中坠上了一种异样的重物。

  “今天是遇到野狼了!”她说。

  回到宫后,姜尹一直仔细观察着仆从老臣们的神色,她想从他们之间探测到步履沉重或者神情悲凉,但是遗憾的是,一丁一点的山雨欲来的感觉都没有。公子光府甚至还在点放炮竹,乐师们击鼓奏乐,说是庆祝伍子胥鞭尸楚王。是啊,那不仅是伍子胥复仇的快意,那更是吴国的荣耀。吴楚之战多年,如今公子光的军队替吴国找回了尊严和荣耀,铁蹄踩踏他国,总使人*肆虐。府内此刻一派祥和和喜悦,就连前几天还偶尔露有阴郁之色的公子光也沐浴在温暖之中,瞧他,走过来了。

  “美人。”他叫她,“今日怎么出去这么久!”

  “买点丹青,顺便看看市井的热闹……”她说。

3、暗夜(下)
王僚驾崩的这天,大雪纷飞。姜尹在公子光府靠窗坐着,看见一群白色的鹭鸟从王僚的宫内的方向飞过来,它们围绕着朱廊褐瓦扇动着翅膀低低掠过,复又停下来歇息片刻,昂昂的啼啭,舔着自己的羽毛。

  “连鸟也来投奔新主子了。”姜尹鄙夷着。

  老仆妪听见了,走过来,她说,“天冷了,夫人还是莫在这画室呆久了,再说,你现在也从不作画了。”

  她垂手站着,身上却透露出一股萧杀寒气。

  姜尹仍旧坐着,懒得动弹半分。

  专诸烹制的鲈鱼香气四溢,即使几个时辰过去了,那爆香还在幽幽飘散。

  “贪吃也能丧命。”姜尹用十分冰凉的声音说,仿佛在说一只狸猫或者活仙(狐狸)被诱饵捕获那样简单。

  “我自小就喜欢吃鱼,但是母亲烧的厥鱼和这鲈鱼还是不同的。如果早知晓专诸能烧得如此美味,倒可今日之前令其专做给我吃过才好,死了可惜了那一手厨艺。”

  已被剁成尸块的专诸被人用黄色的丝绢包裹了起来,烧得一手好鱼,却自此再也不能烧给妻儿吃,以后,城外的某个山岗会有白发苍苍的老母和年轻的妻子、幼小的孩儿来哭坟,不出多久,惊心动魄的杀人故事在冬日散淡的阳光下,就很快变成了史籍中平淡超然的文字,而既得利益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却永远与这个勇敢的刺客无关了。

  姜尹想,嘴角挤出一丝只有她明白的冷笑。

  刺客的命运而已!

  人生来都有命运。

  有信仰的命运是高贵的。

  姜尹对自己暗暗说。

  一街之隔的王宫里还能听到依稀传来的沙哑的哭声,犹如裂帛。她们此刻一定神色凄惶吧,那些王僚的妃子,她们享受了十五年的快意,如今也只能在哭哭啼啼中中止自己的鲜活生命,据说皇后还身怀六甲,却也只能白绢悬梁,余下的拒死不从的妃子夫人们,她们被赶往某个囚室,室内堆满了干草,在她们凄厉的哭喊声中,火苗爬满了门窗,杂沓的声音潮水一样在宫内此起彼伏。完全可以想象,他们该死的死了,能活的,正跪等着新王的宽恕和接纳。

  “你猜公子此刻在宫内作何?”姜尹问老仆妪。

  “老仆不敢枉自揣度。”

  “一定左拥右抱。”姜尹笑。

  “地窖是个好东西,那些兵丁从地下冲出来,王僚的人还以为是天兵降临,恐怕吓破了胆吧!”

  老仆妪垂手一旁,欲言又止。

  “地窖既然是藏兵的,现在兵是不用再藏了,恰好做他们的收尸地!那些兵丁们,……哼!……。他们既然今日看到你如何杀掉王僚,明日也能学会如何杀掉你公子光。——可惜公子不是我。”姜尹喃喃自语。

  “若是你,莫说那些兵将,恐怕手足妻妾都会惨死当下。”老仆妪嘴唇哆嗦着,说这话时,嗓音听上去异常悲怆。

  “你当真这样想我?”姜尹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面这个垂垂老矣的仆妪。

  “你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我前几日见到的一个人。”姜尹站起来。

  老仆妪笑起来,“夫人惧怕了?”

  “我怕什么?”

  老仆妪站立在门前片刻,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蹙了蹙眉,似乎犹豫了些什么,然后一反身,仿佛拦着门的意思,但是却表现得格外沉静。

  “夫人惧怕的恐怕是自己的心吧?不过,今日如若公子回府,还请夫人使沉浸在满足和幸福之际的公子多多留恋你几分。”

  姜尹听得这话,分外刺耳,她说,“这样的话还轮不到你一个老奴来教我,你焉能知晓我的心意?公子他是左拥还是右抱,这档庸脂俗粉才会日思夜虑的事情,我姜尹又岂会去做?”

  “那是,夫人所做之事,又是哪个后宫女人能比?”

  姜尹不作声,她隐约地觉得有些事情在她的掌控之外发生了。

  眼前这个老仆似乎非同寻常,她又一次想起前几日遇见的要离,她觉得他们之间好似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死了一个王僚,却也换不了民安国强,至少我们干人仍旧还是要世代为奴。”老仆妪说,“所以,国邦之事,向来无关我们贱民,谁当王,谁成相,尽管由他去吧,我们只想安慰地活命而已……。”

  “等等,你是干人?”姜尹诧异道。

  “我是莫人!”老仆妪说。

  “干莫世代姻婚?”

  “这你也知道?”

  “知道,我主公就是干人,他一妻一妾,听说妻就是莫人,十分强悍。”

  “是吗?我看未必。”

  “我不曾见过,但完全可以想象。”

  “不用想象,你现在就见识了,不过一个老妪而已。”

  “你是?……。”

  “对,我是莫鲤。——不必细问如何进的府内,一把鸣阔剑换府内一个仆役的差事岂不是很简单的事情。现在我一不计国仇,二不为家恨,我只是一个年迈的母亲,只为自己的儿子大鸾而来,——我要你救大鸾,就在今晚,别无机会了。”

  “师兄弟一场,我亦想救,可是怎么救?哪里有机会救?再说这在公子府内,又如何进的去吴宫?”

  “可以趁公子光夺位狂喜之际,用你媚惑之功,以手足之情,婉言打动他,恳请放过大鸾他们。”

  “这谈何容易?我以六博棋试过公子光,他绝非对桃花坞之事一概不知。”

  “你是说他早知晓桃花四子之事?”

  “极有可能!”

  “那……你也处于危险之际了!可见这公子光非同小可,他之前恐怕一直意欲借你们之手除掉王僚?”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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