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军装就会打了。以后别叫我少爷,叫主公。”方头鬼站起来往楼上厢房走。他突然回过头说:“到时候,我再给你娶一门媳妇,别整天想着操母牛。”
第二天,方头鬼在进出山岭底的五岭桥头设了一个哨卡,派了两个兵在那里守着,对任何进出的人进行盘查,多数时候是不让人通过。根茂负责给哨卡送饭。村里人很快知道,方头鬼带兵回来了,却都以为他出去当了官,是衣锦还乡,住上一阵就走的。
一早,方头鬼把队伍集合起来,开始在村里游街了。他们全副武装。方头鬼走在头里,蛇手与帮财紧跟左右。这村本有上千户人家,沿河一面分布,颇为整齐,横竖有五、六条村弄。他们整齐地从各家门前踏步走过,踩得地上的石板咚咚响。家家都躲在屋里透过窗户观看。等队伍走得远了,又都像耗子一样钻出家门,聚在一起议论。
“是方头鬼回来了!”大家明白以后,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过去,人们是瞧不起,现在是搞不懂,是害怕。
队伍来到王甲长家门口。方头鬼停住了队伍,自己走了进去。王甲长正埋在摇晃的躺椅里悠闲地抽水烟筒。看见门口站住一个巨人,慌忙爬了起来。
“啊,是方头……什么时候……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你这是……”
“我来看看你。”方头鬼说。
“那好……”
王甲长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佝偻着背,在村里早有些养尊处优、飞横腾达的样子,也从没有听过有人用这么响的叫声和他说话。他想找找这个昔日经常在村里偷鸡摸狗者的眼光,却被门口射进来的天光迷住了眼,只能看清方头鬼那高大的剪影。
王甲长素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这架势分明是来者不善,于是决定给予尊敬较为稳妥。他边起身边这么想,可等他要邀方头鬼入座喝茶时,却发现方头鬼已经转身走了,他也就趁势改为送客。
“怎么?不坐坐就走?”他心里实不愿和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人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的,这要是传出去也不好听。他心里这么想可口里不这么说,脚步却在往外跨,似乎是在赶方头鬼走。
“甲长,你看见过杀人么?”方头鬼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说。甲长也差点撞在他的腰眼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部第二章(二)
“什么?杀人?没看见……这太平天下那有杀人的事。”王甲长万万料不到方头鬼会问出这样的话,吓得他全身的寒毛根根顿时竖立起来。
“我是问你有没有看见过杀人?”方头鬼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急切。
“没有……我想和杀猪差不多吧。”
“那好,过几天我家杀猪,到时来请你吃杀猪饭。”
方头鬼走出了门口,重新喝令他的队伍齐步走。队伍走远了,王甲长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随后几个小时,他想不透方头鬼的来意,抑或是这几年在有些方面得罪过方家,故专此来寻晦气?可方头鬼外出这几年他也没有替官府向方家多收一分粮税呀,——他早就留着这份心眼呢。
方头鬼的队伍走到村西头的一棵大樟树底下,他想起不远就是秀才刘家了。所谓“秀才”,早已是上辈人的事,可这家人还承着祖上的余荫,在村里的地位仅次于甲长,颇受人尊敬。方头鬼从小对刘家就瞧不上眼。这家人藏了几箱线装古书,每年都要搬到晒场上晒几回。夏天,别的人家在忙着晒稻子,可他家却在忙于晒书,这仿佛是在炫耀自己是书香门第,高人一等。村里的人也格外崇敬。临近的鸡在晒场上摇头摆尾走动,啄些谷子吃是没人说的,可要是鸡越过了界线到他家的书上拉泡屎,就要大发雷霆,非逼鸡的主人家把鸡杀了,以谢亵渎圣贤之罪。不得已,他家晒书的日子家家只得把鸡圈起来。这样,公用晒场总算有几年清静,听不见吵架了。然而,刘家似乎觉得受了冷落∶祖上荣膺过秀才的谱也无处摆了。于是又发明新花样,晒书之前要上香拜祭祖宗,放炮,闹得全村人人都知道。有一回,方头鬼在晒书场上拿了本《三国志》翻了翻,却遭了一旁看守的刘家二儿子一阵白眼,并追过来将手中的书夺走了。方头鬼当时就想放火把这堆烂书都烧了。
“立定!”方头鬼把队伍停在樟树底下。蛇手、帮财左右跟着,三人向刘秀才家走了去。刘秀才家十几岁的小儿子看见早己飞奔到家中报信,并飞快把大门闩上了。方头鬼开始用手拍门,后来不耐烦,就叫蛇手用枪托砸。帮财退后几步,飞起一脚,把门踹开了。
刘家的二儿子从书房里踱了出来。他的变化吓了方头鬼一跳。虽然也只不过三十来岁,却已然是一个小老头了,拱肩缩背,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无半点血色,下巴蓄着稀疏的几根黄胡子,脑后拖着的一条长辫子,有半数都花白了。据闻,这人从小也没有捏过锄头柄,整天就在南书房读书。刘家寄希望于他能重振家门,捞个秀才,中个举人什么的。
“关门仍拒客之雅意,破门而入,真仍有辱斯文!”刘家二儿子用摇曳般的声音对他们说。
“刘老二,你还认识我么?”方头鬼说。刘家共有四个儿子,还有两个此刻和老父下地种田去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偷鸡摸狗的方头鬼回来了。”刘老二眯着小老鼠眼打量着方头鬼,脸上无半分惧色。
这似乎出乎方头鬼的意料。他以为刘老二看见他这副阵势会吓得要死的。
“你说什么?……”方头鬼问。
蛇手和帮财早已沉不着气了,冲上前去,三两下把刘老二捺倒在地下,用脚踢了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莫非是强盗不成?”刘老二佝偻身子,歪着头喊。
“你竟敢对主公这样无礼!畜生!今后还敢不敢这样目中无人!我让你嘴硬……”
刘老二在地下打滚了,又有两大巴掌很脆扇在脸颊上。他嘴里还用“之乎者也”的话回应着,看不出有半点惧怕和求饶。因为他们不知道,此刻刘老二心中充满了浩然之气,满嘴说的都是圣人之话,比如,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啦,什么“匹夫可杀不可夺其志”啦……
“这轻骨头,打也不怕!”蛇手和帮财已出了一身汗。
方头鬼走上一步,一把抓过刘老二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扔在脚下。
“刘老二!从今以后,不许再到晒场上晒书,也不许再到路边去读书,要读就到牛厩里去读。”
“好一个大头鬼,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子,连圣贤书也不让读,这和畜生何异!当年,我家晒书,你徒有羡慕哉……”刘老二躺在地下,还是骂。
这时,刘家另二个儿子得到信息,已从田地里赶了回来,看到这架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躲在后院里看着刘老二挨打。
方头鬼把手枪拔了出来。
“你再骂,老子就一枪把你嘣了!”
“打呀,有种就朝我的胸口打!”刘老二无半点退缩,也不之乎者也了,反而把胸脯挺了上去,脸上布满了轻蔑。他其实也不知枪为何物。
“刘老二,不是我不敢,而是没到日子。我把你这条狗命留几天……我也给你说句古训∶顺我者不昌,逆我者必亡。——我们走!”方头鬼收回枪,抬起脚,用劲将刘老二踢了几个滚。刘老二挣扎半天,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右手撩起布衫擦掉嘴角上的血丝。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方头鬼走得远了,还听见刘老二在说。
方头鬼突然转过身,又向刘家走去。来到跟前,他对刘老二说∶
“你不是想考取秀才吗?我告诉,山外头已经闹革命了,朝廷都已经倒了,天下再也不要秀才举人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部第二章(三)
刘老二一直都很傲气,方头鬼的这几句话却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的脸顿时倏地变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整个地发了呆。
“你要不信,可以去问问甲长。”方头鬼又加了一句,然后得胜地跨步走了。
没走多远,他听见刘老二那杀猪般的嗷嗷的叫声。
方头鬼在樟树底重新集合队伍,向东走过五家门口,来到一个十字弄口。方头鬼不知道是该往左还是往右,他突然想起了灶头家。灶头早就死了,却留下了七个儿子,人称“七虎”,最大的四十余岁,最小的二十出头。出山之前,方头鬼曾为一点小事和五虎打过架,方头鬼一脚将五虎踢下了绿河。夜里吃饭的时候,“七虎”中有大虎、二虎、四虎气势汹汹找上了门,要替五虎报仇。方头鬼从腰里拔出了刺刀,拦在门口,要和他们拼命,吓得其父上前作揖求情。方头鬼最终将刀扔在了地下,说:“要杀要剁全凭你们的便!”看见方头鬼这个样子,这三只虎反倒下不了手,却又不愿就这样便宜了方头鬼,直到其父答应给五虎看病抓药,才罢手。临走,大虎还回过头来说∶
“我家‘七虎’,是那么好欺负的么!”
方头鬼把这笔债记在了心里。
“七虎”虽是村里一霸,却也非常勤劳,每天起早贪黑在地里干活,但在方头鬼看来,却是头脑最简单的,他们只凭借人多势众,在村里争强斗胜。“七虎”中,最强壮的是大虎,身如高塔,拳头有秤砣那么重,脚板像一对阔锄,却有些呆头呆脑;最坏的要算五虎,专和村人滋事,过不去,连走路也要横过去撞一下路人。要是平常,村里人都忍气吞声、退避三舍,惹不起躲得起。但是在夏末,往往要和“七虎”硬上了。晚稻秧苗插下不久,天就不再下雨,骄阳似火,不到半个月,绿河的水位下降,村人只得在岸上摆上水车,车水浇地。没两天,绿河下游突然干涸了,原来“七虎”在上游筑起了堤坝,将水拦蓄到他家的田地里。
“你们总不能只顾自家,不管别人的死活呀!”村里的几个长老找到了他们,那架式是要和他们讲理。
“我家地还没浇透呢!”大虎说。
“等你家地浇透,我们的苗都要干死了。”
“那么,你们要我们怎么样?”
“这河是全村的,你们总不能……”他们指了指筑起的堤坝。
大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啊哟,瞧你们说的,从来没有那条法律说,这河是全村的……就算是全村的,也没有道理说不让围坝呀,你们也可以围嘛。”“七虎” 中最胡搅蛮缠的、最为狡猾的是二虎。有人说他像个娘们。
“你家在上游都围断了,我们在下游还围个屁。”
“这就怪不得我们了。”二虎说。
几个长老气得要命,“你们怎么不讲道理呀。”
“啊哟!瞧你们老人家说的,我这不是在讲道理吗?”
“你们这是在讲道理吗?可以叫全村人来评评理。”长老们似乎感到有些说他不过,就把全村人的招牌搬了出来。可这时,二虎已看见五虎回家将其他几条虎叫了来,更是有恃无恐。“谁不讲理啦?谁不讲理啦?叫全村人又怎样!”他一步步地向长老们欺进。
这场争斗,长老们大败而回。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到处去宣传散布灶头家“七虎”的不讲理、的霸道。对此,“七虎”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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