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在这里沉思》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历史在这里沉思- 第2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为了详细了解傅雷之死,我在1985年7月10日找到了当年傅雷家的户籍警左安民。他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人。他的回忆,澄清了一些关于傅雷之死的误传。
  以下是根据他的谈话录音整理出来的:
  1966年9月3日上午九点多,我接到傅雷家保姆的报告,就赶去了。
  当时,傅雷卧室的房门关着,但是没有反锁。我使劲儿一推门,看见傅雷夫妇吊死在卧室的落地钢窗上(注:卧室外为阳台,他们住在底楼)。钢窗关着。夫妇俩一左一右吊在钢窗的横档上。傅雷先生在右边,傅雷夫人在左边。
  我推门时劲儿太大,一股风冲进去,傅雷先生上吊的绳子就断了。他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旁边的藤躺椅上。
  我赶紧把门关上,打电话给长宁分局,治保科的经志明等来了,我们一起进入现场。我走上前,把傅雷先生扶正,躺在藤椅上。所以,后来进入现场的人,都说傅雷先生是躺在藤椅上死去的。其实不是那样,是我把他在藤椅上放好的。
  他们上吊用的绳子,是浦东的土布。那是一床土布做的被单,撕成长条,打个结。你看,死亡档案上有当时拍的照片。这土布上有蓝色方格。照片上右面那个断了的布条,就是傅雷先生的。
  当时,地上铺着被子。被子上是两张倒了的方凳。我把傅雷夫人放下来,放在棉被上(注:这点与保姆周阿姨的口述不一致。据左安民说,保姆当时神情非常紧张,不敢正眼看,可能记错)。
  长宁分局治保科经志明和长宁区法院有关人员,一致认为傅雷夫妇是自杀。
  当时,除了把吊的布条拿回去拍了照之外,现场没有拍照。
  傅雷先生死去的时候,穿的是汗衫,短裤,夫人穿的也是睡衣。尸体曾用车送到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法医检验所检验,法医是蒋培祖。他们根据颈部有马蹄状索沟,断定为自缢致死。身上有灰紫色的尸斑,说明死亡已有好几个小时。
  区法院来了十多个人。我当时跟他们一起,在傅雷家清点财产。我记得,花了两天两夜。
  当时曾发电报给傅雷在北京的一个儿子(引者注:即傅敏)。他回电说,后事托他舅舅(引者注:即朱人秀)处理。
  傅雷死的时候,留下遗书和好几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东西,上面写着给谁。我没有动过。后来,舅舅来了,他跟法院一起处理的。舅舅是老干部,那时候靠边了。
  我听保姆说,她在那天早上,很久没见傅雷夫妇起床,就在门外边喊傅先生。里面没有答应。她这才推门,一看,吓坏了,赶紧把门关上。她当时没有走进去看。一方面她有点害怕;另一方面傅雷有规矩的,未得同意,保姆不能随便进他的卧室的。

长期积累的档案库(3)
我进去的时候,记得有一盏很暗的灯还点在那里。那时候,傅雷夫人挂在那里,这是很清楚的。是我亲手把她放下来的。
  那时候,自杀的很多,差不多天天有人死。当时,考虑到傅雷是社会上很有影响的作家,所以特地请市检察院的法医来验尸。不是重要的案件,市里的法医是不来的。
  应当说,左安民的这些回忆,是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他的回忆,纠正了保姆当时在神经过分紧张情况下所造成的错觉。
  又据保姆回忆,1966年9月3日下午四点多,一辆收尸车驶入上海江苏路,停在一幢贴满大字报的花园洋房──傅雷家前。在公安人员的监视下,傅雷夫妇穿着睡衣、光着脚,被抬上了车,说是送往万国殡仪馆。保姆把傅雷夫妇前几天穿的外衣熨平,自己花钱买了两双黑色的软底鞋,于翌日赶往殡仪馆,给傅雷夫妇穿上……
  其实,傅雷夫妇的遗体并没有直接送往万国殡仪馆,而是前往上海市公安局法医处。据上海公安部门告诉我,傅雷因属著名人物,所以在他自杀身亡后,曾送上海市公安局尸检——这事,当时连他的保姆都不知道,只说尸体送火葬场,而实际上是送往公安局法医处……
  查阅档案,使我的作品避免了一次重大的失误。
  起初,傅雷的亲属不相信傅雷自缢——因为他们一直是听保姆说是服毒而死。经我说明了档案所载的事实,出示死亡档案复印件,他们信服了。
  根据档案以及户籍警的回忆,我在报告文学《傅雷之死》中第一次披露了傅雷自杀的真实情况:
  经过多方查询,1985年7月,我终于在上海公安部门的帮助下,找到了这份案卷。
  牛皮纸的封面写着:
  案别:上吊自杀
  姓名:傅雷
  朱梅馥
  受理日期:1966年9月3日。
  结案日期:1966年9月12日。
  承办单位:××分局××科。
  这是一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档案。其中有案情报告、验尸报告、周菊娣陈述笔录、傅雷和朱梅馥遗书、上吊绳索照片以及查封物品清单等等。
  这是关于傅雷夫妇之死的最准确、最详尽的历史档案。我逐页细细阅读着,我的视线被夺眶而出的泪水所模糊。我仿佛听见屈死的亡灵的愤怒呼号,仿佛又回到中国历史上那灾祸深重的年月。
  依靠档案查清傅雷夫妇之死这件事,给了我深刻的教训,从此我更注意依靠档案,发挥档案的作用。
  我在1986年第二期《报告文学》杂志发表的《傅雷之死》,被许多报刊所转载,并译成日文发表。就连远在纽约的我的表妹,也见到当地华文报纸连载,只是改了标题——《傅聪之父傅雷之死》,因为在海外傅聪的知名度超过了他的父亲傅雷。日本译成日文发表。
  在纪实文学创作中,档案的运用是必不可少的 。
  我和各档案馆有着许多联系,被视为在创作中运用档案最多的作家之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期积累的档案库(4)
在我的作品中常可以见到引用档案材料。翻开《张春桥传》,便可看见一开头就写到档案:
  我埋头于小山一般的“*”档案之中。
  终日阅卷,我感到有点倦怠。正在这时,我信手翻开一卷档案,那短短的几行字,使我忍俊不禁,倦意顿消。
  那是上海师范大学在1976年9月21日向*上海市委文教组送去的《情况反映(五)》,内中写道:
  ……我校分部附小二年级学生(八岁)在看电视时说:“张春桥参加追悼会时,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要复辟。”
  这里所说的追悼会,当然是指1976年9月18日首都百万群众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的追悼毛泽东的大会。按规定,连小学生都必须收看现场转播的电视。
  一个八岁小学生在看电视时说的一句话竟会印在呈报*上海市委的内部文件上!
  更令人吃惊的是,当时*上海市委的三个头目,居然在这份文件上,为小学生的一句话写下三条批示:
  “继续追查,并报公安局。”
  “对传谣攻击者,应当严肃批判。”
  “严防扩散,进行追查,严肃批判后处理。”
  随着这“追查”,我看了一卷又一卷“炮打张春桥”的档案,进而又查阅了有关张春桥的档案。我走访了众多的“炮手”,也走访了当年张春桥的亲朋故旧,终于写出了迄今为止第一部关于张春桥的传记……
  陶勇是原海军副司令、东海舰队司令、南京军区党委常委,在“*”中受*而死。虽说他的冤案后来得以昭雪,但是他的死一直是一个谜团。
  我在《陶勇将军之死》一开头,也写及了档案:
  我在档案室逐页细阅一大堆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字样的小本本。那是上海某造反派头头的笔记本。他有一个莫大的优点──笔头甚勤,有闻必录。到‘市革会’开个什么会,张春桥怎么说,姚文元怎么讲,他都记下来;街头出现什么大字标语,有过什么*,也一一详记……
  蓦地,一行小字,引起我的注意:“陶勇……”
  我的心顿时收紧了。细细看下去,那竟是一份关于陶勇之死极为重要的原始材料!
  确实,我最初是在某单位档案室查阅别的档案时,偶然发现关于陶勇之死的重要档案──陶勇死后不久,陶勇的夫人朱岚与那造反派头头的谈话笔记。笔记上还记载了一些重要的当事人的名字、电话号码、工作单位。我复印了这几页笔记,以此为线索深入采访,终于得到关于陶勇之死的真实情况,写出纪实文学。发表之后,多家报刊予以转载。
  我曾查阅过数百种“*”报刊,某红卫兵报所载的关于柯庆施之死的所谓“调查报告”,引起我的注意。
  我记起,在“*”中,这份“调查报告”曾流传全国,颠倒黑白,把柯庆施说成被谋害致死,借此攻击朱德、贺龙等老一辈革命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长期积累的档案库(5)
我在某医学院查阅档案时,从成堆的档案里发现参加抢救柯庆施的方兆麟医生在“*”中受审查时所写的“交代”。此“交代”极为详细地叙述了柯庆施因胰腺炎而死的经过。
  我看完档案,找到方兆麟医生,他回忆了许多重要的细节。于是,我写出了《柯庆施之死》。发表前,送当时在柯庆施身边工作的某同志审阅,他只改动了几个字。这篇文章能够做到史料确凿,档案起很大的作用。这篇纪实文学发表后,也被多家报刊转载。海外也迅即转载。
  我在写作《爱国的“叛国者”──马思聪传》一书时,档案也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马思聪在“*”中被迫出走的经过,是这部长篇的重要内容。这一内幕,鲜为人知,而海外报刊又谣传甚多,甚至说是周恩来“暗中帮忙”……
  为了查清真相,得到公安部门大力支持,细细阅读了当年关于追查马思聪出走经过的“002号专案”的全部档案,顿时撩开了重重迷雾。在那四口袋档案中,详细记录了马思聪出走的日期、路线、车次,沿途住在哪里,跟谁接触等等。另外,我又请文化部给予支持,调阅了当年“中央*”文艺组的档案,又查到一卷马思聪档案。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部门的帮助,没有查阅这些重要档案,我几乎无法完成《爱国的“叛国者”──马思聪传》。
  《文汇月刊》发表了《思乡曲》之后,我当即航寄一份到美国费城,送给马思聪先生。
  后来,据马思聪先生亲属告诉我,马思聪先生含泪读完《思乡曲》,夜不成寐。因为这篇报告文学,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对往事的无限感叹。
  据说,马思聪先生当时曾向别人打听:“叶永烈先生是不是*处理有关我的事务的负责人?”马思聪先生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我的报告文学中提及诸多外人难以知道的情况。
  其实,我是依据公安部档案室提供的四口袋“002号专案”档案写作。“002号专案”档案中,记载着马思聪出走的详尽内情。
  我完成《姚文元传》后,《新观察》杂志便在1987年19期至1988年1期,以7期的篇幅连载。许多报刊予以转载。
  在采写过程中,档案也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尤其写及是姚文元之父姚蓬子,因为他有过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在“*”中作为“防扩散材料”,销毁了许多关于姚蓬子的档案。
  我来到上海市公安局档案室查阅姚蓬子档案。不料,那里所保存的姚蓬子档案,也只剩一个牛皮纸空袋,内放一纸公文,说明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