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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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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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三章(5)
卓守则听到了华云诗一般的呓语和歌一般的感叹。他翻身从草地上坐起,看到的却是华云溢满泪水的双眸。他打了一个颤抖,忽然悟出这位天使般的少女毕竟也是海牛岛长大的孩子,天山的草原之夜对于她是何等的悲凉:她想家了!想亲人了!为了他,她抛家舍命以至于沦落天涯,如今该是他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你想家了?”卓守则问。他柔着声音,极力要做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却实在不知道大哥哥是什么样子。
  华云没回答,只是用手背在眼上抹了几抹,泪水抹掉了,呜呜的哭声抹响了。
  卓守则慌了,他搓着手踢着脚,好一会儿才从草地上跳起来说:“走!回家去!我送你回家去!”
  好像是被惊呆了,华云的哭声停止了。
  “回家?你是说……回家?”
  “回家!就是回家!我马上送你回家去!”
  “你……送我?”
  “当然是我啦!当然是我送你回家啦!”
  “你……不怕让人家再抓起来?”
  “我才不怕呢!反正我也没有错!再说,抓我也认啦!”
  “认了,认了让人家活埋?”
  悲愤,一声仰天长啸随之化作了悲壮,平静而又坚定的悲壮:“反正我得送你回去!就是活埋也得送你回去!”
  华云惊成了一只小鹿。救人之前、离开家乡之前,她对卓守则只有一个概略的印象,只知道早年年卓两家曾经是好得如同一家人的乡亲,后来是因为卓家成了大地主大资本家和国民党的大官,父亲成了共产党的独立营营长,才成的对头和仇人。在她心目中,卓守则即使长得有点男子汉气概和有点音乐才能,思想也肯定十分反动,品行也肯定十分低下。一路随行,她治病归治病照料归照料,内心并没有放松警惕。将近一月过去,没有发现卓守则一点不端的行为,华云心里已经暗暗称奇,哪儿想到身处险境,卓守则竟会说出如此感人至深的话来。
  华云觉出一股热流在升腾。
  “你……”她两眼一湿,差点落下泪水来。可只一刹那湿雾就变成了两束电火,“你可真够浑的啦!你甘心让人家活埋我还不甘心呢!你想回去送死当初干吗不说明白?干吗还要我……”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华云大哭着,朝草地一边的冷杉林奔去。高大的冷杉林,被称作活化石的冷杉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库尔德林大草原的深邃和悠远。
  卓守则想的只是安慰华云,解除华云的思乡之苦,并没有半点做作和虚伪的意思。同样脚踏天山草原头顶天山明月,人家一个姑娘抛亲别友,自己凭什么只能当缩头乌龟!他希望看到的是华云的笑脸,为了那个笑脸,他是宁愿牺牲一切抛弃一切的。华云的哭和恼让他觉出了意外,也让他越发感动不已、赞佩不已。
  “华云,对不起了还不行吗?”卓守则追到华云身边,“以后我保证不惹你生气,不说送你回家了还不行吗?只要你不生气,就是在这儿待一百年,我也保证……保证不说回家的话了还不行吗?”
  月光下的冷杉林是如此动人,面对卓守则有些慌乱的表白和保证,华云终于露出了笑脸。然而,就在两人踏着松软的草地回到黑蜂房不过三个小时,卓美芹就再次出现在那道木栅门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由公安局长率领的东沧县追捕小组天一亮就要进山了,他们必须立即、一刻不停地离开库尔德林大草原!离开库尔德林大草原,卓守则认准的是
  南下,一刻不停争分夺秒地南下,火车汽车牛车驴车马车什么车都坐、白天黑天晴天雨天什么天都不管不顾地南下。东沧那伙人既然能把追捕小组派到新疆,就可以照样派到青海、陕西、内蒙古、山西、天津、黑龙江……北方是待不住了,唯一的出路是到南方去。这一是南方语言障碍大,东沧那伙人很难想像他们敢向那边去;二是南方地域辽阔,东沧那伙人即使想追捕也摸不清目标方向。南下第一站停的是重庆附近的一个小城,据说是与阎王爷挂着一点什么关系的。住了两天发现那里斗得热火朝天,连大炮和机关枪都用上了,当地不少人还在争先恐后向外逃。接着停的是株洲,那里交通便利,干活吃饭的地方不难找,却发现铁路干线控制得比较严,当地人对外来的生人也总抱着一副不信任的神气。再接下来就进了广东地面,好像是英德附近的一座小县城。卓守则拿定主意在那里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可第二天上街,从一面墙壁上竟然发现了一张印着自己半身照片的通缉令。通缉令是东沧县公安局发的,照片虽说旧了点,辨认起来也还是差不到哪儿去。卓守则慌忙溜回住处,在住处窝了半下午,天黑时两人爬上一辆煤车,直向深圳奔去。
  深圳
  与香港只隔着一条深圳河。深圳河时而宽宽的长长的,时而窄窄的长长的,划出了社会主义的中国大陆与资本主义的英属香港两个世界。卓守则是在去英德的车上听说了深圳和不少人从深圳外逃的消息的。这使他看到了一缕光亮。
  落脚是在郊外一处荔枝园的草厦子里。躺在草厦子里,卓守则满脑子想的都是外逃和寻找外逃的路线。他设想了不下十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脱身的办法,第二天刚一上街,却被一伙人不由分说地扭住了。他全身的汗毛蓦地海Я耍幻鼐鸵优堋S腥撕暗溃骸芭苁裁矗〔话赘桑「 弊渴卦蛎惶迩傲骄淙刺辶撕笠痪洌匙诺ㄗ游实溃骸澳闼凳裁矗俊币桓雎肪矸⒌闹心耆颂鏊目谝簦担骸班溃狈嚼吹模 弊渴卦蜃钆卤蝗颂鍪潜狈嚼吹模碛忠樱侨艘话炎プ∷担骸跋肱苣强刹恍校「衣袼朗ィ÷褚桓隽娇榍 薄八朗磕亩吹乃朗。俊薄澳阏馊嗽趺凑饷待⑧履兀 蹦侨艘皇志咀∷母觳惨皇窒蚯稗牛骸翱熳撸〉降胤骄椭懒耍 弊渴卦蛘獠挪谎杂锪恕G翟谑翘枰恕3死肟舛铝执蟛菰惫霉煤屠峡蒲Ъ胰奈蹇榍突颇亩焦模∥琶挥星缘哪切┛嗤罚渴卦蚴翟谑强坦敲牡哪兀�
  

过龙兵 第三章(6)
卓守则跟随去的是深圳河。天刚大亮,深圳河的堤岸上、沙滩上、河水中横七竖八地丢着好多尸体。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六七十岁的老人和###岁的孩子也好,全是被子弹打中的,有的脑袋被打碎了脑浆流了一地,有的枪眼跟开了花似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卓守则看了一眼脑袋就炸了,呼吸就停止了。死人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是他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来的。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儿哪一天都这样儿!”卷发的中年人操起一把铁锨吆喝着:“干活啦干活啦!埋一个两块钱!”他见卓守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你小子是不是也想逃?我可告诉你,这都是那些人的下场,你还是老老实实地给我干活吧!”
  “别……这你可别瞎说啊!”卓守则慌了,对方却没事儿似的一笑了之。从卷发的中年人嘴里卓守则知道,这些外逃分子都是昨晚被打死的,这里天天如此,死了多少人已经没人说得清了。这些尸体,开始能让河水冲进海里的就让河水冲进海里,不能让河水冲进海里的就让附近村里的老百姓来埋。没多久死的人单靠附近村里的老百姓埋不过来了,只好以五毛钱一个的价格请外人来埋。埋死尸是个让人恶心的活儿,没人愿意干,五毛钱也就涨到了一块。随着被打死的人日益增多,如今已经到了埋一个两块钱还非得强制性地拉人的地步。卓守则听得毛骨悚然,黄豆似的鸡皮疙瘩簌簌簌,从耳朵根一直起到了脚丫子上。
  第一天,卓守则好歹埋了六个挣了十二块钱。回到草厦子他跟得了一场大病似的,饭没吃话没说就蒙着头躺下了。躺下眼前依旧是一片尸体一堆尸体,把自己也埋起来了。
  这使华云觉出了不安。离开新疆时华云最大的愿望是回家。可关山千重险阻万道,她一个女孩子绝对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这样一来就只好随同卓守则一起南下,等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之后再说了。有家不能回,华云心中忧郁身体也打不起精神,加之她从心里把卓守则看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哥哥,一路上也就全依了卓守则:他说走就走他说停就停,他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来到深圳,华云一点都不知道卓守则打的什么主意,头午无意中听说对面就是香港,又见卓守则这么副模样,才生出了忧虑和警觉。
  她摇着卓守则的胳膊问:“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
  卓守则一个激灵,猛地从死尸堆里挣脱出来说:“没,没呀。”
  华云问:“那……那河那面是香港不假吧?”
  从书上华云是知道香港的:那本来是中国的领土,后来被英国人占了,如今已经成了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大本营。
  卓守则吃了一惊。来深圳,他故意没把情况告诉华云,担心她害怕或者惹出麻烦来。
  “那……那你是打谱在这儿落脚呢还是向别处去?”
  卓守则说:“这儿是边防,落脚肯定不行。”
  华云说:“那你不会是想到对面去吧?”
  卓守则慌忙起身走到门外,向荔枝林里瞅了几眼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你可千万不能乱说啊!”
  华云说:“我是害怕。咱们哪儿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到对面去,去了就是叛国投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听清了没?”
  卓守则不言语了。香港是资本主义的天堂,是逃亡的国民党反动派和地主资本家的天堂,去香港就是外逃和投敌叛国,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从心里说,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外逃”两个字,即使从新疆南下也没有动过那个念头。只是面对英德大街上的通缉令,面对随时都可能被抓和押解回乡的厄运,“外逃”才有如电光石火在心里点燃了:与其束手就擒白白送死,为什么不可以另找一条活路呢?苍蝇蚊子也有活命的权利,我卓守则连一只苍蝇蚊子都不如了吗?这样想着他忽然记起四叔曾经说过,当年外逃时大伯卓立业去的是台湾,三叔卓立家去的是香港。如果能够逃到香港再找到三叔……急急地来到深圳,卓守则心里燃烧的正是那团野火。只是埋了一天死尸,对外逃有了痛心彻骨的感受,他已经不知该怎么好了。
  “没……绝对没!你可千万别乱猜啊!”卓守则连忙否认。
  华云原本只是担心,问也只是提醒提醒,打个防疫针什么的,听卓守则斩钉截铁也就把心放下了。看着华云睡去,卓守则反复权衡,觉得向对岸逃跟向刀尖上撞实在没有什么区别,就算自己豁上不要命了也还有华云。眼下最好的办法也只有另外再找一个地方了。可另外再找地方更需要钱,那就只能抓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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