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伯伯,他们这是干什么呢?”华云问。
“你们猜猜吧!”老科学家卖起了关子。
华云说:“不会是天晚了要下山吧?”
老科学家说:“你以为这是你们家呀?刚才我还说了,这里的牲畜不到冬天是不下山的。”
“那……”华云猜不出来了。
过龙兵 第三章(3)
卓守则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当即接口说:“要不就是转场,转到别的草场去。”从一本什么书上,他好像看过牲畜转场的故事。
老科学家朗声笑着,说:“告诉你们吧,这是卖马!”
卖马?这么一道山谷地朝外赶怎么可能呢?
“这儿卖马可不是一匹一匹卖。说好一条山沟多少钱,就随着你赶了,赶出一百是一百,赶出一千是一千!懂了吧!”
华云和卓守则生在海边长在海边,哪儿见识过边塞大草原!老科学家看出两人的惊喜,喊一声:“咱们也帮帮他们去!”捡起一根树枝进了赶马的行列。华云、卓守则欣喜不已,当即亮着嗓子挥着棍子,把马群朝谷口那边赶去。
马群却并不是好赶的,越是向前,看出危险的马越是奔跑着、周旋着,不时向山谷深处或相邻的山谷逃逸。老科学家和华云、卓守则,不得不与那些逃逸的马玩起了斗智斗勇……马跑过来了华云笑。马跑走了华云笑。马被圈住了华云笑……华云的笑是那么丰富,那么自然,那么动人。咯咯的、眯眯的、开怀的、畅朗的、莞尔的、含蓄的、忘情的、明媚的……卓守则和老科学家被打动了,连胡杨树和伊犁马也被打动了:一个招摇着千年不倒的枝干,一个甩着长长的尾巴围在华云身边盘旋嬉戏……
眼看几百匹伊犁马被装上汽车、拖拉机运向山外,已是月光满地星光满天了。晚饭是在山谷里吃的。吃过饭老科学家回黑蜂房去了。黑蜂房里养着二十几箱黑蜂,全是十月革命后逃亡的白俄带来的。白俄们在这里隐居多年,后来转道东南亚去欧洲时就把黑蜂留下了。黑蜂体大色重,飞得高、远,能在空中交尾,采来的蜜也就格外多、甜和营养丰富。老科学家正是靠着这些宝贝,在这片远离人群的地方活下来的。他对黑蜂的关心里透着的远不只是一般养蜂人的情感。然而老科学家心目中还有更值得关心的,那就是远处那座高高的皑皑的圆圆的、活脱一只硕大乳房的雪峰了。作为原本颇有成就的地球物理学家,他从第一眼看到大雪峰时,就本能地觉出那是一座汇聚了天地精华、天山精华、冰雪精华的圣灵之地。而没有多久,他果真在那里发现了一座暖冰矿。那暖冰矿非但能够净化江河、原野、空气,还能够净化人的灵魂,一旦开发就会对中国乃至于整个人类产生无以估量的作用。可惜的是他的发现至今都被视为幻想,没有得到起码的认同。
华云没有跟随老科学家回去。草原的月亮和月亮下的草原让她眷情难舍。西域、天山、天山下的草原和草原上的月亮,这些原本离她是太过遥远了,比梦境和神话还要遥远。命运在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的同时,送给了她一个值得永远珍惜的机遇。华云尽情地观赏着,恨不能把草原连同月亮清风镌进自己的心扉。可观赏着观赏着,一颗同样又大又圆的月亮,大海边的月亮出现了,她的心飞翔起来:离开家乡已近一个月,爸爸妈妈会怎么想?哥哥嫂子会怎么想?老师同学会怎么想?还有展重阳,那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人会怎么想呢……
与展重阳相识是“文革”刚刚开始,那时华云在学校演出队崭露头角,一次展重阳把一首歌词送给她,说是要谱了曲子请她演唱。她看看不过是几句华丽而又冲劲十足的顺口溜,就交给了指导老师。从指导老师嘴里她知道了展重阳的名字。展重阳个子不高,不显山不露水,加之也没见出多少才华,华云差不多转眼间就把他忘了。部队“支左”,展工夫红遍半边天,展重阳也成了学校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华云依然对他没有多少好感。她生来看不惯靠着老子争风出头的人,更重要的是展工夫是爸爸妈妈的仇人,是置爸爸妈妈于苦难的人,她怎么可能与那样一个人的儿子交什么“朋友”呢?因此,尽管展重阳千方百计地讨好和表现,华云迎对的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是展工夫接见文艺会演的演员时的那番讲话改变了一切。可即使答应了与展重阳交“朋友”,华云也还是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朋友只是一般朋友,她是没有理由引起爸爸妈妈的猜疑或不满的。
可没过多久,事情就传进年打雷的耳朵。他认定那是展工夫的圈套,为的是羞辱他和让他一辈子没有舒心的日子过。他踢翻了两个暖瓶摔碎了三个鱼缸,命令筱月月火速把华云找回家,耐着性子听完了展工夫对他和筱月月的“评价”。
“爸,我敢保证展主任没说过你和俺妈一句坏话,全是夸奖和赞扬!”
“放屁!那小子是放屁!”尽管吃惊得不行奇怪得不行,尽管想好了千万不要发火,年打雷还是把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人家说你是革命功臣革命英雄怎么成了放屁了呢?”
“放屁!我那功臣和英雄是打出来杀出来的,你问问谁不知道?倒稀罕那个孬种说的了!”
“人家是县革委会主任,县革委会主任要是成了孬种……”
“孬种!那小子什么时候也是孬种——天生的孬种!不信你问你妈,那一年是不是差一点死在那小子的枪子下!”
“就算他原先是坏人也兴变好吧?再说他对你们那么关心……”
“你少替他买好!王八能变出个猴来?你记着你爸的话:蛸鱼的爪子鲨鱼的嘴,再毒莫过展工夫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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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三章(4)
“爸,你可真是!那……就算展主任不是好人也该不着他儿子的事儿啊?干吗交个朋友你就这么凶啊!”
“怎么个该不着?我跟你说清楚啊:你爸这一辈子跟姓展的是仇到根儿上了,我的女儿就是条黑老婆鱼,也绝不能跟展家的小兔崽子混到一起!你呀,就别做那个没味儿的梦!”
“爸!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说服没有奏效,监督华云反省的任务交到筱月月身上。筱月月从心里不赞成女儿跟展工夫的儿子交“朋友”,但听她学起展工夫如何夸奖年打雷,如何把自己说得如同仙女下凡,也不觉目瞪口呆:是展工夫真的对自己有那么好的印象还是为了欺骗女儿故意编出的谎言?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如果是后者可就太可怕了!筱月月有心把展工夫的无耻,包括试图对自己非礼都告诉女儿,可面对女儿清澈明净的目光,涌到嘴边的话只得变了调儿,告诫说世界上的事是太复杂了,世界上的人是太复杂了,不能只看一时和表面现象,不能只听嘴上说什么唱什么。筱月月力图说服女儿断绝与展重阳的来往,却并不愿意逼迫和强制。但那是过不了年打雷那一关的。到第三天傍晚,得知女儿仍然不肯明确表态,年打雷从箱子底下找出一支手枪,啪地搁到华云面前说:“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你要是不说一句干脆话,明天我就让展家那个小兔崽子变成一只瘸腿鸡你信不信?”
手枪是反扫荡时从一位日军少佐那儿缴获的,精巧乌亮,包上一块红绸子就成了看家宝贝。华云小时候,年打雷不止一次地炫耀过,一次还打下两只大乌鸦。听爸爸说出这样的话,华云才不得不做出了与展重阳断绝来往的保证。这对于她不可谓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可从理智上她知道,与展重阳交“朋友”,至少在目前,绝对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华云开始躲避展重阳,冷落展重阳。可展重阳并不是那么容易躲避和冷落的,实在没了办法,她只得把爸爸的态度,包括要让他变成一只瘸腿鸡的话说到了面前。展重阳被吓坏了,展工夫却越发显出了宽容,他把华云找到办公室,说了一句“看来你爸爸妈妈对我的误会是太深了”,又讲起了自己对年打雷的尊敬和对筱月月的欣赏,讲起了作为革命后代,她和展重阳应该怎样体谅长辈的心态,化解长辈的偏见。“不要急嘛!只要你们两个真心要交朋友,早晚他们总会同意的。这一点完全用不着担心嘛!”
展工夫的话使华云再次受到了震撼。她发现展工夫才是一副真正大气度的样子,而爸爸的心胸是太狭隘了,太念念不忘于一件或几件不愉快的往事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年打雷不说展工夫的坏话还好,越说他在华云心目中的形象就越差,展工夫在华云心目中的形象就越高大。这样持续了三个月,当大操场外那棵老合欢树又一次把芳香洒遍校园时,华云终于心甘情愿地做了展重阳的“俘虏”。那个夜晚是冷是热、有没有风她记不真切,她记得真切的是月亮,通体透明、仿佛刚刚沐浴过的月亮,与库尔德林草原上空同样圣洁奇妙的月亮。正是在那棵老合欢树下,正是面对刚刚沐浴过的月亮,展重阳吻了她的手和脖子——那是除了爸爸之外第一个吻了她的男人。展重阳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那是除了妈妈爸爸第一个把她搂得那样紧的人。展重阳随之把手伸进她的怀里,急切地、生怕逃走似的抓住了她的乳房——那是连妈妈也绝对没有过的亲昵举动啊!
十七岁不是成熟的年龄,华云的乳房没有妈妈的那样神奇,却也长成了两个白白鼓鼓的面饽饽,上面的两个红枣儿也正在突显和开放,洗澡时对着镜子她说不清多少次地看过摸过,时常还有一种美滋滋麻酥酥的感觉。展重阳的手一下子把她给摸得酥了、软了、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波涛汹涌的颤栗和热血飞旋的升腾……如果不是合欢树上一只夜鸟发出的两声噼叭的脆响,随后要发生什么事儿就实在没人说得清楚了……
那是华云生命中的第一次颤栗。从那一天起展重阳成了她的阳光和雨露。那使展工夫喜出望外。因为大学停办,不存在继续考学升学的问题,展工夫甚至提出,早一点把两人的婚事给办了……
幸福是心灵的甘露。面对天山草原的明月,华云那溢满甘露的心灵化作清风,在草原上荡漾回旋,如歌、如吟、如诗、如叹……
卓守则一直都在注视着。对于华云,他原本除了偶尔匆匆的几缕目光一无所知。唯一的例外是那次排演节目两人在一起待了五天。五天里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目光也没有传递和交会过一个,但那已经让卓守则幸运和满足了。他看到了华云的舞姿,听到了华云的歌声和笑声。华云的歌声又脆又亮,华云的笑声更是如同天籁,能够渗进骨血和灵魂里去。五天给予卓守则的是多大享受只有天才知道。可五天过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即使偶尔相逢,也顶多点点头表示认识而已。一个老革命的如花似玉的女儿,与一个大地主大资本家的孽子原本没有共通之处,何况两人还差着十多岁的年龄。得知大伯要带着武装特务登陆,得知自己要因此而被活埋,他除了绝望只有绝望。父亲被镇压后四叔曾领着他去看过一眼,父亲蜷曲着身子,涂满血污的脸上身上落了一层苍蝇……他怎么也想像不出,自己会落到一个比父亲还要悲惨的结局。他恨年传亮,恨把过去的仇恨、老一代的仇恨强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