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天牢对峙
如今的巴夏礼一见图察哈台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浑身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那中国翻译是见识过图察哈台的勇悍的,所以也紧张得不敢出声。但陈孚恩并不知道这些,他所顾忌的只是文祥,他在想刚才所说的话是否已被文祥听到,如果是又该怎样应对。只听他笑着说道:“呵呵,我道是谁?原来是博川 啊。”
文祥面无表情淡淡的说:“子鹤兄这么晚来这儿有何贵干啊?”
陈孚恩反问道:“博川这么晚又是何故到此?”
文祥道:“奉旨巡查英犯。你呢?”
陈孚恩道:“哦,这位是英国代表龚先生,想要来看望一下巴夏礼等人,所以我就陪着一起来了。”
文祥追问道:“这儿又不是兵部,要陪难道刑部不会自己派人来吗?”
陈孚恩面不改色:“龚先生本是要刑部派人前来,只是不巧尚书赵大人身体欠佳,正好当时我在场,所以便受赵大人所托代劳前来。”
文祥哼了一声说道:“你究竟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凭什么竟让你来?”
陈孚恩微一皱眉道:“博川,我知道你讨厌洋人,不过这话可要小心点再说。”
文祥道:“你做事倒是要小心些才是。”
陈孚恩干笑了两声,这时那个被称作龚先生的中国翻译终于开口说:“这位大人,陈大人的确是替刑部赵大人陪我来这里看望巴夏礼先生的,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文祥侧眼看着那人道:“龚橙,亏你还有脸在这儿与我说话,令尊的名声脸面真是都让你给丢尽了!”
龚橙听得文祥知道自己心中一愣,又说:“大人贵姓台甫?恕我眼生。”
文祥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扪心自问对得起令尊吗?他九泉之下瞑目吗?”
龚橙脸色铁青:“我现在是大英政府的特派使臣,请你说话客气些。”
文祥冷冷的说道:“客气?你身为中国人却口口声声说什么‘大英’,那你将大清置于何处?又将令尊置于何处?你名字中有个孝字(1) ,却无一丝君臣父子之常伦,似你这等恬不知耻之徒本官何须与你客气!”
龚橙被文祥一番骂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陈孚恩忙道:“博川,说话总要留些余地。”
文祥对陈孚恩怒目而视:“陈孚恩!你还替他说话?难道几个臭钱就让你也罔顾礼义廉耻了吗?”
陈孚恩气得直跺脚:“文祥,你不要仗着有恭王爷为你做主你就可以大放厥词!”
文祥针尖对麦芒,厉声喝道:“你也不要仗着有肃中堂给你撑腰就可以胡作非为!”
陈孚恩还要说什么却被龚橙拦住了,龚橙说:“两位大人不要为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吵的不可开交,这让我于心何安?”
文祥冷冷说道:“你倒摸摸自己胸口看看还有心么!”
龚橙刚想说什么,却一眼瞥到了站在文祥身后的图察哈台,图察哈台正瞪着一双虎目恶狠狠的盯着他。他赶紧躲开目光把话咽回肚里,对着陈孚恩说:“时候不早了,陈大人请你带我回去吧。”
陈孚恩于是冲文祥一拱手:“文大人失陪了。”说完就要和龚橙一起离开,这时图察哈台突然向前跨出一步喝道:“慢着!”
这一声喝吓的陈孚恩和龚橙都是一颤,惶恐的看着图察哈台。
文祥此时说道:“图大人不必拦阻,且由他们去。”
图察哈台这次不知为何竟很顺从的退回到文祥身后。
文祥道:“今日走便走了,倘若下回再见着二位可就莫怪文祥待客不周了。”
陈、龚二人慌忙点了点头赶紧开溜了。身后铁牢里的巴夏礼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声响。
注释:(1)龚橙别名龚孝拱。
十一 忠臣逆子
离开了刑部大牢,图察哈台问文祥:“大人何故放他们走?”
文祥道:“这是六爷的意思。”
图察哈台不解:“王爷不是不打算放人吗?现在既然他们想来偷偷放人不是正好一并抓了?”
文祥说:“六爷有六爷的打算。”顿了一下又道:“六爷也有六爷的难处。毕竟陈孚恩是肃顺的心腹,而六爷现在还不能与肃顺明争。”
图察哈台颇有不解,说道:“王爷是皇上御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他肃顺干嘛?”
文祥道:“倒也不是怕,只是很难讲此事与肃顺有无瓜葛。”
图察哈台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肃顺的幕后指使!”
“未必。”文祥道:“虽然肃顺与六爷不和,但依我看肃顺还不是卖主求荣之辈。也许只是陈孚恩私下与龚橙做的交易,当然一切都只是猜测所以不可轻举妄动,咱们盯着严一些就是了。”
“对了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个龚什么的到底是个什么人?这家伙我在东岳庙就见过,对洋人一脸的奴才相,对咱中国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我看他被你骂的狗血淋头的还不敢吱声儿。”图察哈台问。
文祥听到这儿长长的叹了口气,良久才说:“此人是我朝已故贤臣龚定庵之子!”
“龚定庵?”图察哈台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文祥看了看图察哈台诧异的表情,也不以为怪:“你读书不多又久在军中,不知道也不足为奇,但你可听说过龚自珍的名字?”
图察哈台使劲儿在脑子里过这个名字,实在想不起来:“呃,好像没听说过……”
文祥没有看他,沉吟片刻忽然朗声说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图察哈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忙问:“大人,你念的是什么?是戏词儿吗?”
文祥哑然失笑:“这可不是什么戏词儿,这是龚自珍写的《已亥杂诗》其中的一首。定庵便是他的号。”
“哦。”图察哈台好像明白了的样子,又问:“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文祥道:“这其实是首忧愤之作,意思是希望朝廷能够不再墨守成规,广罗人才以打破如今这死气沉沉的局面。身处江湖之远竟能说出这等话来,龚定庵真性情中人也!”
图察哈台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官啊?”
文祥叹道:“龚定庵生前只做到礼部的主事,可是其学养见识却足以令满朝文武汗颜,纵是位列军机身居首辅的###亦不可望其项背啊。”
图察哈台将信将疑:“汉人里也有这等人物?”
文祥道:“汉人之中卧虎藏龙啊,可不像咱们旗人……唉,龚自珍是真英雄。”
图察哈台突然狠狠的骂道:“那个龚橙真是个狗娘养的!他爹是英雄,他却去给洋人卖命,我要是龚老爷非得气的从坟堆里爬出来抽他几个大耳聒子不可!”
文祥心说你骂龚橙是狗娘养的这不把龚定庵也给骂进去了吗?不过后面这句说得倒还在理,他说:“是啊,龚定庵地下有知必不瞑目,出了这等逆子真是家门不幸,老天何其不公啊……”
图察哈台咬牙说道:“下次再若叫我看见那个姓龚的杂种,我非一刀剁了他不可!”
文祥抬手拍了拍图察哈台的肩膀道:“图大人,我知道你是个血性汉子,六爷也很看重你。如今洋人贪得无厌得寸进尺,非逼着咱大清签些个丧权辱国的条约。抚局一旦谈崩,兵事便将骤起,到了那时还望你能为了咱们大清和洋人力战到底。”
一席话说的图察哈台热血沸腾,他大声说道:“大人放心,请大人告诉王爷,洋人不来便罢,若他真敢来,图察哈台头一个便跟他们拼命!一定杀他个片甲不留,还有那个……屁滚尿流!”
“好!”文祥说道:“皇上和六爷若是听了你这番话必定喜不自胜!若大清的将士都如你这般又何惧洋人哉!”
图察哈台和文祥相谈甚欢,之后两人去了一家酒肆痛饮,席间图察哈台才得知原来刑部尚书赵光也是恭亲王暗中扶植的嫡系。
龚橙被文祥这么一骂,再经图察哈台这么一吓,是再也不敢踏进刑部大牢半步了。他连夜赶回通州向威妥玛报告了一切。
两天后,英法两国便在张家湾聚集起了一万五千人马。
联军气势汹汹,兵锋直指京城!
十二 狼烟骤起
“六爷!六爷!”文祥跌跌撞撞的跑进军机处。
恭亲王将手中的折子合上塞进袖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文祥也顾不得给恭亲王行礼,气喘吁吁道:“刚刚接到通州战报。”
“开战了?!”恭亲王大吃一惊:“怎么说?”
文祥咽了口唾沫说道:“一个时辰前英法联军万余人突袭张家湾,僧王率部与之激战。结、结果……”
“结果如何?”恭亲王心里一沉。
“结果僧王大败死伤惨重,现已退守至八里桥。”文祥已是汗流浃背。
恭亲王额头沁出一层冷汗:“皇上知道了吗?”
“应该已经知道了。”文祥道。
“有旨吗?”恭亲王问。
“还没有。六爷,现在怎么办?”文祥问。
“一切等圣旨到了再作计较吧。”恭亲王有气无力的说。
不到一个时辰,便从圆明园传来了咸丰皇帝的上谕。看过之后,文祥说道:“六爷,皇上难道真要御驾亲征?”
恭亲王敲着自己的脑门没有说话,他又拿起那道上谕看。
“……览奏何胜愤怒!朕为近畿百姓免受荼毒,不得已勉救抚局,乃该夷屡肆要挟,势不决战不能。况我满汉臣仆,世受国恩,断无不敌忾同仇,共伸积忿。朕今亲统六师,直抵通州,以伸灭讨而张挞伐。著内廷王、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迅速定议……”
恭亲王放下上谕看着文祥说道:“若皇上真要御驾亲征又何须再让我等商议?”
文祥闻言心里不由得一凉,说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要……”说到这儿他不敢再说下去了,那个字若说出来也许便有杀身之祸。他心里压下的是一个“逃”字!
恭亲王紧皱了眉头,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折子扔在了桌子上,说道:“你看看这个吧。”
“这是……”文祥不解。
“是僧格林沁前几日给皇上的密折,皇上留中不发,你看了再说。”恭亲王道。
文祥拿起来打开刚看了个开头就微微一皱眉,当他看到“若奴才等万一先挫,彼时即行亲征,亦可不致落后。”一句时,脸色已然苍白,他说道:“僧王真的是想让皇上巡幸木兰?”
恭亲王抬起头无奈的说道:“不错,僧格林沁其实是早料有此一败啊。”
文祥道:“可皇上为何还要下这样一道上谕呢?”
恭亲王道:“那不过是做个样子,总不能一道上谕下来说走就走了吧?”
文祥道:“六爷,您以为皇上究竟作何想法?”
恭亲王道:“圣心难测啊。不过,现在看来皇上是有点怕了。”
文祥听恭亲王说完身子不禁微微一颤。却听恭亲王又说:“现在不是议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让洋人停战。已经退到八里桥了,那里距离京师城东不过二十余里路程,一旦再战不利,洋人可就真的要兵临城下了。”
“六爷有何安排?”文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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