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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儿到家倒头就睡,中饭也没胃口吃。对父母的吵架,她早习以为常,所以并不关心,更懒得去答理,尽管她心里十分清楚,父母这会儿又是在为她和余正行的事吵嘴。她觉得这未免有点可笑,现在的她已不是过去的她了,自己的任何事再不愿让母亲干扰,尤其是恋爱方面的事。她有时甚至想,如果母亲真有看男人的特别本事,怎会找一个像父亲这般没有刚性的男人呢?总不能找一个男人来当自己的出气筒吧!当然,父亲对她一向是护着的,但他在母亲面前的表现却使她无所适从,至多在看不下去时帮父亲说两句话,可事后发现,那都是多余的,父母吵吵好好,根本不关别人的事。所以,这时候父母要吵就让他们吵去,并不妨碍自己想心事。搞不清楚为什么就突然喜欢上余正行了。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又没什么成就,今后的生计也暂无着落,自己却在短短的几天里,心中的一角主动会为他悄悄地开辟出一块容身之地,而且这地盘正在与时俱进地不断扩张。她不知道,有些女孩子谈恋爱常带有母性的温柔,所以,一些处境窘迫的男孩子往往会成为被关爱的对象,而女孩子的关爱离爱情只差心比平常多跳一两下,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惊叹那些挺漂亮的女孩会找一个不起眼的男孩,而长得很一般的女孩又能招来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的原因。李红儿从没想过要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自从余正行破产以后,她开始想了。她也看出余正行在理性地回避,但这只能引诱她想得更起劲。不过,昨天喝醉酒还是太过分,对此余正行不知会怎么想。从父母亲的态度看,她知道自己刚萌发的爱芽要想茁壮成长很有难度,便横下心来,把将要与父母发生的冲突一一想到,准备一旦攻破余正行的理性防线,就向父母作最后的摊牌。
李太太是会计出身,家里的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就是情绪反复得厉害。她高兴时,会让人担心她能用勺子喂你吃饭;不高兴时,会逼你把隔夜饭也吐出来。红儿对此深有体会,最好的对付办法就是不跟她说话,尤其是在她不高兴的时候。
吃晚饭时,红儿仍推说不饿,留在床上继续自己的人生计划。到了夜深时分,等父母都睡下后,才起身弄些吃的垫肚子。吃着吃着想到了余正行,悄悄打电话问他饿不饿。
余正行半夜里饿得睡不着,正后悔没买方便面,接到电话,听说红儿独自在大快朵颐,人生的第一需要迫使他毫不犹豫地跑下楼来。
饭菜都是晚饭时为红儿备的,足够两个人吃。余正行想匆匆吃了走人,红儿不肯就这么简单了事,专门找来放了不知多少年自家泡制的杨梅烧酒,说是要喝点“还魂酒”。余正行倒不见外,主动要求来它一大杯。
两人动作虽轻,但仍未逃过红儿父母的耳朵,不过他们这次没有露面,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只听余正行说:“小李,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公司倒闭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事了好吗?”又听红儿说:“余大哥,可能也是坏事变成好事,要是没有这次经历,我也不可能真正认识你。”接下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又是“好人”又是“伟大”,又是“惭愧”又是“谢谢”,然后是碰杯的声音,吃菜的声音。余正行夸菜烧得好吃,劝红儿要体谅做父母的心情,听父母的话,找一份好工作,让父母放心。红儿说,其实母亲心很好,就是脾气时好时坏,不过母亲在她个人问题上管得太多,让人受不了。余正行就说,李阿姨都是为你好,个人婚姻大事马虎不得,多听听父母的意见没有坏处。红儿问余正行有没有重组家庭的打算,在杭州相处这几个月里,还没听说有正经的女朋友。余正行说,别再提杭州的事,不过事业无成,谈不上有其他打算,而眼下的关键是生计问题。于是两人相约何时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老李耳朵不好使,天又冷,既然听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上床睡觉;李太太开始还云里雾里地听着,后来听余正行从头到尾在说自己好话,忍不住一直听到他离去的时候才重回床上。看样子红儿跟余正行的交往应属正常,但这结果还是让李太太有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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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四
人才市场原叫“人才交流中心”。前几年,这“中心”那“中心”的很多,理发店改叫“形象设计中心”,洗澡堂改叫“洗浴休闲中心”,所以市里的人才交流服务也随大流叫了“中心”。在一次工作总结会上,有关领导在讲话时将人才交流中心简称为“人流中心”,发现不对劲,好像拐到上午念过的计划生育会议的讲稿里去了,马上改口称“人交中心”,结果又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来,才发现这家单位的名称简化不得。后来人才交流中心在迁址时,改为现在的“人才市场”,以方便领导作起报告来既简单明了,又琅琅上口,利于发挥演讲口才,减少口误,同时也表明全市的人才交流工作已经与市场经济完全接轨。人才市场与小商品市场不同,小商品市场是货主设摊,买家前去采购;人才市场是用人方设摊,找工作的人前去花钱购门票后,再推销或“出卖”自己。说“出卖”是因为双方要谈价钱,出卖的也不是人,而是才。
这天是公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人才市场隆重推出二十世纪末最后一场“人市交易”。余正行和李红儿在场子里转悠了半天,都没把自己“卖”出去。李红儿是找不到学以致用的地方,就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但用人单位不喜欢她的所学。坦白地说,有一家单位看上了她,希望她去做秘书。余正行告诉她,小单位里会用得什么好秘书,不去也罢。余正行在找工作时遇到个熟人,便说自己专程从杭州赶来,要为公司发展储备有用之才。那人听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夸他是个爱才之人。余正行受之无愧地一笑,到头来才发现,最适合他的工作还是当总经理。这天设摊的用人单位都没有招总经理的——以后兴许也不会有——他只好暂时作罢。
余正行为自己放不下面子找工作感到沮丧。李红儿不知就里,一个劲儿地儿劝他不必着急,还说,余大哥在市里不是有许多朋友嘛,去找找他们,或许能解决一下燃眉之急。见余正行并没因此建议而高兴,方知是面子问题作祟,想不出什么办法解决这一难题,索性提议去逛大街。
余正行平生最怕逛街,又担心与红儿过深交往会收不了场,于是称赞红儿的建议不错,待回家将行李的事办好后,便到朋友处走走,看看有什么机会。红儿以为余正行终于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心里挺高兴的。
也许是余正行昨夜表现不错,李太太的态度发生了质的改变,看到余正行将红儿的行李拿下楼来,热情地请余正行留下吃中饭。红儿开始既吃惊又怀疑,当发现母亲确实是真诚相邀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要流泪。老李早有准备,早上格外多买了点菜。余正行这孩子,几乎就是在老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心里多少有点喜欢,又是老朋友的孩子,偶尔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余正行昨晚已偷偷吃了人家的东西,此时送到嘴边的饭更不便推辞,上楼关了门就来李家等饭吃。
中国人请客吃饭实际上是请人吃菜。老李退休以后,忽然对烹调感上兴趣,还专门在老年大学读了一学期的烹饪专业,因为上年纪,亲朋好友间少有往来,请客吃饭更是没有,永远是屋里开花自我欣赏。今天有机会可以露一手,当仁不让地要亲自掌勺,用现成的材料添几个拿手好菜。李太太也鬼使神差般地抓住机会,将余正行离婚前后的一段生活问了个底掉。
李太太受职业的影响,所问问题犹如会计查账。红儿对母亲的问话虽有不满,但问的都是她感兴趣的内容,而且问得越多就越说明母亲有相女婿的味道,便装作看电视,在一旁听着。
余正行本来不想说这段往事,出于礼貌,对李太太的问题又不能不回答,正好红儿也在场,就借着问话,婉转地表达自己后悔草率离婚,很想孩子,并不想再婚等等,许多意思与昨晚跟红儿讲的大同小异,重新强调一下而已。
李太太对余正行的经历深表同情,又忍不住数落余正行一番,最后盼他能破镜重圆,算是做长辈的谆谆教导和殷切希望。红儿在一旁心里暗笑,根据她的判断,离婚是女方提出来的,余正行想不离都不行;而且他过去不是在家埋头作诗就是在外闯荡生意,与女儿的父女之情也不见得深,否则也不会在四五年里没有一点联系,在这种基础上“破镜重圆”谈何容易!
吃罢午饭,余正行回到自己家里,认真地考虑着红儿的建议。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走这步棋的,可午饭时,红儿的父母都说晚饭仍在那儿吃,余正行立即表示下午要去朋友家,无意中把自己弄得没了退路。不出去不行,出去又不知该去哪儿。本市文学社曾是他工作过的地方,时任诗歌编辑,而且在创作方面更是一把好手。本来干得好好的,却鬼迷心窍,哭着喊着要闹辞职,现在混了个妻离子散,孤身一人,还有何脸面去那里现眼呢?再说,这几年为了生计,写诗的手艺早就生疏了,而评诗的功夫也荒废得难以寻觅,碰到老同事,估计连说话的底气都不可能有了。老同学地方也没什么可走的,熟悉的几个都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料想对他不会有什么帮助。
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介绍海天佛国普陀山。他灵机一动,立即决定到普陀山小住几日,顺便烧烧香拜拜佛,求个来年好运气。
余正行对佛没有研究,但虔诚之心尚存,该拜的佛一一拜到,该烧的香一支也不少点。刚到的头两天里,天气晴朗,他尚有兴致在山上各寺庙和景点间徘徊,磐陀石、心石、二龟听法石,梵音洞、潮音洞、什么人的炼丹洞,宋寺、元塔、明桥、清亭等等,该走的景点都不曾漏下;后两天,天气总是阴着,间或下一场小雨,刮几阵风,他的兴致也转至在寺庙门前的小摊贩处买来的书上,躺在旅店的小床上看个不休。这些书有佛经佛理,也有一些看相算命的,如《三命通会》、《麻衣神相》以及《秘传命理正宗》。他似乎更爱读看相算命方面的书,不时地对照自己,或手纹或面相,直把自己弄得稀里糊涂才肯罢休。买来的书都翻看完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不过有一点还是清楚的,他虽无大富大贵之相,也不至于大凶大恶,总之,一生虽有坎坷,但总得来说是有惊无险,好赖能活到八十几岁。如果没什么作为,好像活得太长了一些。
这天夜里,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又上了床,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将来。旅店里的老板娘来敲他的门,问他是不是病了?又问他住了有些日子了,该玩的都玩得差不多了吧,不知何时离店?
余正行为节省费用,挑了一家干净的小旅店住。店主是个女的,见他单身一人,行踪诡秘,一住就是四五天,有些不放心了——自开店以来,很少有人住这么长时间。明天就是人们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