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正行为节省费用,挑了一家干净的小旅店住。店主是个女的,见他单身一人,行踪诡秘,一住就是四五天,有些不放心了——自开店以来,很少有人住这么长时间。明天就是人们说得起劲的“世纪末”,一个单身的中年男人,既不带相机,又不找女人,哪像个游客?昨天,她趁余正行吃饭时悄悄溜进客房,发现这个男客原来买了一大堆算命的书在这里读,心里更觉得不安,今天见他仍没有走的打算,晚上只好亲自上门来找他,生怕万一发生她所担心的事。
余正行问是不是押金不够了?老板娘说,不是不是,我看你每天心事很重的样子,别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还说不久前有个女客,在此一住好几天,不知为什么就跳了海,也是看了很多算命的书……余正行被这话吓了一跳,忙说明天就走人。
第二天一大早,余正行结账离店。他计划先去海边看日出,再乘班轮回去。结果扫兴得很,天气不好,太阳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如期来照耀他的征程,却看到那位老板娘远远地跟在后面并向他这里引颈张望。
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暗暗问自己,我余正行难道真的混到这地步了吗?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1)
五
原以为游一趟普陀山心情会调理得好一些,不料竟更坏。前途迷茫倒也罢了,最关键的是兜里的钱又花去不少,如果在近期找不到工作,就要发生经济危机了。
他头晕脑胀地上船下船,继而又上车下车。在转车途中,一辆桑塔纳轿车在他身边嘎然停下,车窗里探出个头冲他喊道:“嘿嘿,余兄啊!”
“马林?!”余正行惊喜万分。
在余正行几个要好的同学中,马林是唯一留校做学问的。因马林妻子不太喜欢诗人,所以,马林结婚后,余正行与他少有往来。今天意外相逢,甚是高兴。
马林跳下车,见余正行手里提个旅行包,问他从何处出了差回来?余正行不直接回答,反问马林在此何为?马林说来接一个学生。
车里坐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表情木讷。原来这学生是马林的侄儿,因在学校谈恋爱太用心,出了点毛病,回老家休整了一段时间,现在“伤愈归队”。他父亲本想等过了元旦再让他回校,但他归队心切,死活要赶在元旦前。他父亲不甚放心,提出让马林接应一下。马林认为这也是学校的事,所以,专门向系里请示,派了公车。
车子停的不是地方,后面有车鸣喇叭催促让路,余正行叫马林上车先走一步,要聊以后再约时间。马林问余正行下午可有事情?余正行说,事倒没什么事。马林迅速从余正行手中抓过旅行包丢进车里,叫他上车说话。
上了车,马林就乐了,说:“真是无巧不成书,竟然在这里巧遇,存心要找都找不到——这些年你都跑哪儿去了?”
“瞎闯呗……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当然去学校。”
“学校有什么可去的?”
“去了就知道了。”
“你下午没课?”
“小的们这几天正忙着庆祝世纪末呢,谁还有闲心思上课。”
“你老婆……”
“她又不会吃人,怕她干嘛……告诉你吧,她出差了。”
余正行近日一个人如同孤魂野鬼般地过日子,还真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人聊聊,于是嘴上夸道:“没想到啊,你马林还有这么自由的时候啊!”
可能是马林研究古典文学走火入魔,相信了“女大三,抱金砖”之类的谎言,讨来的老婆正好大自己三岁,名字听起来像个男人的名——武侠,写来倒是女人的名——武霞,是大学里屈指可数的年轻女教授之一,弟子颇多,主动帮她看着马林,防他一不小心会落入某个有心计的女生之手。余正行早年就听母校老师说过:“不管武霞姐姐在与不在,咱马老弟都没戏。”
打听下来,是武霞前两天在华东师范大学作学术交流,昨天虽已交流完毕,但在苏州的奶奶身体不适,她要去老家看望,计划今晚赶回来与马林共度“世纪之交”;至于儿子,一向随外公外婆住,已经是初三学生,个子比马林高出半个头。余正行大呼马林有福气。
马林的侄儿一到学校,就像脱钩的鱼儿回到水里,再不露面。马林的任务已告完成,便带余正行去文淑苑喝酒。
文淑苑是学校专门为接待来宾开辟的君子近庖厨之地,有几样菜烧得不错,但费钱。马林单身时花钱很随意,常常没到月底就告急,结婚后老婆管得死紧,要是两人在文淑苑撮一顿,还不得花掉马林两三个月的零花钱!余正行不同意,说:“老同学,咱俩还客气什么,随便找个小饭馆有酒喝就行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马林乐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一会儿你就知道为什么非把你拖来不可。”
“啊,我知道了,你这家伙请了别人顺带着捎上我。”
“就算是吧,但愿别吓你一跳就行了。”
余正行停下脚步道:“今天到底请谁?我认不认识?”
马林道:“你当然认识!不过,叫你猜怕把你累着,到了那儿你自然会知道。”
余正行固执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否则我哪儿也不去。”
“你这人真没意思,留点悬念不是挺好吗?”
“我不要悬念。”
马林不明白余正行哪根筋出了问题,说:“赵渊可认识?”
“他?”
“金沙可认识?”
“谁?”
“你脸不要红,白雁也来了。”
余正行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一下子冒出这许多老同学,让余正行有点应接不暇。遥想当年,他和赵渊马林金沙等人号称中文系四君子,而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白雁是大家共同的好朋友。凭感觉,余正行认为自己最有把握获得白雁的芳心,不料当中出了点小差错,他一诗两用,伤了白雁的心,痛失了一桩好姻缘;更可恨的是金沙,让他从中调停,竟趁火打劫,将白雁据为己有。事情过去快二十年了,余正行仍耿耿于怀不肯忘记。还有那个赵渊,要不是他花言巧语鼓动自己下海,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
虽说余正行心里陡起波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表情全无且慢条斯理地说:“我说马教授,我好像没说过今天要和什么人物共进午餐吧?”
马林道:“没有。不过你也太不像话,一发达老同学都不往来。人家今天可是结伴来看母校的。我要不是非得亲自到码头接人,现在正和他们一起玩儿呢!”
余正行好奇问:“你们几个每年都聚吗?”
马林道:“差不多。过去都是赵渊请客,今天终于轮到我了。也算你小子有口福——我可是轻易不买单的。好了,现在你知道都和谁共进午餐了,去还是不去,做个决定吧。”
第五章(2)
余正行无从选择,只能跟着马林走,一路上告诫自己,当着众同学面,关于生意上的事千万不能说走了嘴。
“嘿,你们看,我把谁给带来了?”马林一进文淑苑的大堂,见金沙等人已在里面等候着,忙要给大家来个惊喜。
余正行昂首阔步进来,见着金沙夫妇,故做惊奇状,热情地与金沙作了一次拥抱,弄得金沙很不好意思;至于白雁,按中国人的习惯拥抱不得,只能轻轻地握一握那只软活而温暖的小手——分手快二十年了,有些感觉竟然还与当初一模一样,譬如心跳,嗓子发干,面颊似乎有点发烫等等。
事情很不凑巧,半个小时前,赵渊接到公司电话,说有急事要处理,等不及与马林道别自己开车回去了。金沙对马林说,要不是怕薄了他的面子,也跟赵渊走了。
马林道:“这个混蛋,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今天有事。他不是四处打听余兄的下落嘛,现在人带来了,他倒跑了!”
余正行道:“我有什么值得他关心的,还打听我的下落?!”
金沙道:“可不是嘛,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害得我们几个好找!”
余正行问:“找我干嘛?”
白雁笑道:“买单啊!听说你当了老板,我们几个老同学谁也没有吃到你一顿饭,实在说不过去啊!”
余正行咬牙道:“那今天我就买它一单,省得你们背后说我。我说呢,这几年老是无缘无故地打喷嚏,原来有这么多人在想我啊。”说着,暗暗地捏了捏兜里的钱,心想这两千多块钱,吃一顿绝对没问题。
马林道:“你小子感觉不要太好,今天买单轮不到你。你要买单,就这种地方,那不太便宜你了!”
金沙也说:“对,余兄请客,可要找个高档饭店。”
余正行爽快地回应道:“没问题,到时我一定有请各位。”
金沙两口子都是国家公务员,马林教书,收入应该比不上余正行这个个体老板,所以,赵渊不在,余正行就成了中心人物。众人入座,马林先征求余正行意见,问他喝什么酒。余正行已有多日未曾沾酒,有点馋了,就说:“当然要白的。”马林顺口叫了两瓶泸州老窖。金沙问这酒是不是要多了?马林请金沙放心,说:“余兄可是海量。”又给白雁要了两听椰子汁,补充说,“今天的日子有点特殊,白雁也要来点酒的。”
金沙要替白雁说话,白雁倒不反对来一点。
席间,余正行有意无意地问起赵渊现在做什么生意,马林和金沙都说不上来。白雁说,反正做的东西不少,效益也不错,有房有车,老婆在国外,去年回来还请了大家一次。余正行又要打听班上其他同学的情况,马林说,那些人的情况我们多少都知道一点,不急着问,还是请余兄给大家说说这些年的奋斗历程吧。金沙和白雁举双手赞同。
余正行要想不提及自己是不可能的,于是比较含蓄地说了一点,看大家还有兴趣,就又说了一点,慢慢地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开始湖吹海吹起来,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勾勒成一个历经磨难几近成功的儒商般形象。
马林等人一边佩服一边轮着向余正行敬酒。余正行来者不拒,酒不够了,主动又要一瓶。
余正行在酒桌上从来都不甘示弱,而且喝到一定份上,想停都停不下来;马林自称是哈尔滨“那嘎垯”来的,血液里本来就有酒精成份,酒对于他犹如汽油对于汽车;金沙在机关工作近二十年,也算“酒精考验”,早拿出奉陪到底的架式。却是余正行因近期状态不佳,反而力不胜酒了。他开始觉得今天的酒好像特别醉人,还没喝够往常八分的量,神志上就有一种飘乎乎的感觉,视线好像也有些模糊了。他暗暗告诫自己,在今天这种场合里,无论如何不能喝高了。但是,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老盯着白雁劝她喝一点,再喝一点。朦胧中,他见白雁不停地用双手给微微泛红的脸庞降温;他也注意到金沙在用脚提醒白雁,好像叫她悠着点儿;至于马林到底用“马蹄子”蹬了他多少下,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余兄,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我等兄弟已多年不见,没想到,你不但能写诗,居然还会做生意,竟然把事业发展到杭州去了,真不得了。兄弟由衷地敬你一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