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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冀接旨后,心中激愤,瞋目对中使道:“我是皇上长子,一闻敌警,拔足先逃,这岂不辜负皇上多年的教导、期望?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和社稷了?更有何面目对诸百姓和润州将士?这岂是大丈夫所当为的么?你回去禀奏皇上,只说我已决定:润州在,弘冀在;润州亡,弘冀亡;誓不离城一步,决与众将士共生死。”一席话说得众将士热血沸腾,热泪盈眶,齐声禀道:“大王放心,有我等在,决不使润州有一分闪失。”部将赵锋越众而出,大声道:“大王之言是也!大王乃众心之所恃,一旦独自退归,所部必乱矣。大王平素推衣衣我,推食食我,存恤爱护,万众归心,怕什么吴越贼寇了?不回去,不回去。”那中使见弘冀固执不肯奉旨,众将士同声拥护,知道无法劝得弘冀回朝,为难道:“大王不回去,教微臣如何复旨呢?”弘冀挥手道:“你且下去,我自有表奏。”
弘冀退入书房,握笔良久,书奏道:“……多垒之秋,义无就逸,乞效用以死报国。惟润州兵弱,不足以守境驱寇,亟盼速遣强援。”云云。书奏已毕,心想自己不习兵旅,怎得有个人来辅佐自己才行,蓦地想起一个人来……
那还是他初出阁的时候(王子年长,出宫就职,谓之“出阁”),有一天和韩熙载闲话,说到满朝文武竟没一个帅才,十分感叹。韩熙载笑道:“那也未必,人自不识而已!”弘冀道:“是谁?”熙载道:“殿上听说过柴克宏这个人么?”弘冀道:“柴克宏?他是什么人?”熙载叹道:“难怪殿下不知,英雄屈在下僚,谁又是识才的人了?”弘冀道:“这人现在哪里?”熙载道:“殿下渴欲一见么?明日便随我去一访如何?”弘冀喜道:“好啊!”次日,轻车简从,随了韩熙载去访柴克宏。
两人曲曲折折走过许多街道。来到水西门旁一个小巷中,只见一周围墙中一个大院子,院子后面只四五间房。柴克宏自来开门,迎客入厅,韩熙载道:“克宏,你识得燕王么?”克宏看了弘冀一眼,下拜道:“大王怎的屈尊到寒舍来?”弘冀哈哈笑道:“难道只许刘玄德三顾茅庐,不许我来拜望豪杰么?”扶起柴克宏,仔细打量,只见他疏眉朗目,却是一脸儒雅之气,毫无武人英悍之色,木讷寡言,不亢不卑,心下喜欢。再看厅内,桌上列三色蔬菜,竟无肉食,原来柴克宏正拟进午餐呢!弘冀笑道:“饿了,饿了,主人肯留餐么?”柴克宏一笑,也不再添菜,便布下碗筷,三人吃了起来,弘冀吃得十分香甜,餐间微叩以时事,柴克宏说话不多,却句句切中时弊,弘冀心中钦佩,从此便与柴克宏订下莫逆之交,弘冀许以重用,克宏许以献身报国。 。。
第十八回 时艰势危 江南奋起柴将军(2)
此时润州危急,弘冀心想:“只有此人来,或可挽救危局。”因在表中力荐:“柴克宏才堪大用,乞命其率众来援。”另写了一封私函给柴克宏道:“今润州危在旦夕,非君不足以却敌,弟日夜企盼来援,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次日将书奏交付中使去了。即日部署诸将为战守之备。润州内外,便是一片战时紧张气象了。
中主接获弘冀奏书,很为儿子英雄气概感动,亦觉此时征还弘冀,未免太过自私示怯,乃允弘冀所请,集大臣议道:“弘冀表荐柴克宏往援,克宏不知堪胜任否?”李徵古道:“柴克宏现任龙武都虞候,平素喜博弈饮酒,虽典宿卫,平日却不言兵事,恐非将帅之才也,今援润州是何等重任?岂可凭燕王一言,便轻用这未经大阵之酒徒乎?然柴克宏久未迁官,又无甚过失,可稍稍提升他用,以慰燕王表荐之意。带兵赴援,还得另委宿将为是。”中主听他说得有理,即升柴克宏为抚州刺史,不再考虑让他赴援的事了。
这日,柴克宏与宾朋喝了一日酒,喝得醉醺醺的,方与他们吆五喝六,赌得兴浓,忽见从者呈上燕王信来。披览之下,知是弘冀记得当日诺言,邀约自己去润州却敌呢!众宾客见他喜上眉头,齐问缘由。柴克宏大声道:“润州危急,燕王召我赴难去呢!”众宾客齐问:“将军去是不去?”柴克宏轩眉一声长啸,高声吟道:“……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土恩。季布无二诺,侯羸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唐·魏徵诗)众宾朋轰然喝彩,纷纷举杯向前示敬。柴克宏酒到便干,一杯也不推却,约摸喝了一二十杯,豪气迸发,拔出剑来,跃入庭中舞将起来。初时还可看清一招一式,都觉端凝狠辣,剑法谨严,舞到后来,竟是只见冷电闪烁,星丸跳荡,一团剑气滚来滚去,忽听“当”的一声大响,一剑劈在一块巨石上,火花四射,石屑纷飞,那剑顿时断为两截。柴克宏收势端立,凝视断剑,慨然设誓道:“不逐强寇,便如此剑。”众人又是轰然一声大彩,都觉热血沸腾,热泪满眶。恰在此时,门人禀道:“圣旨到!”则是升任他为抚州刺史。
这抚州正在江西,地方富饶,远离前线。刺史乃一州之长,位高权得,这是谋也谋不到的高位、肥缺。柴克宏久典宿卫,多年未曾迁官,穷得叮当响,忽然得此美任,实出意外,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正如他刚才所吟的:“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略一寻思,顿时明白:定是燕王推荐,皇上不信任自己有却敌用武之能,然又不想拂了燕王保荐之意,是以这才升了自己官的。当下接了旨,谢了恩,却不动声色,辞了众宾客,径入后堂拜见老母,把燕王之函及升官圣旨都呈给老母看了。
柴老夫人此时已六十岁了,她一生随着丈夫柴再用出入兵间,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多识艰难。她膝下却只有柴克宏一个儿子,自然爱之逾恒。平日瞧着克宏击剑、读书及行事作为,深知此子酷肖乃父,因此对他饮酒、博弈、广交宾朋从不干涉。克宏生性豪侠,虽仅靠着有限几个俸禄过日子,却好施舍济贫,因此家用常甚拮据,食无兼味,柴老夫人却对儿子行径极为赞同,甘于贫困生活。此刻见了孩儿拿了燕王书函及圣旨来与自己商量,早知儿子心意。于是,也不正面表态,却反问道:“孩儿,你想,若是你爸爸处此境地,当作如何选择?”克宏想也不想,大声道:“爸爸定然锐意赴敌,不要高官厚禄!”柴太夫人道:“是了!然则为娘的心意你岂不知?又何必禀我而行?这样吧,你自己去辞官请缨;娘亦当表荐你。”当下,柴母向唐中主上表。略云:“知子之审,莫若母也。克宏恤卒爱众,锐意进取,沉毅刚决,广有谋略,颇有父风,堪为将也。臣妾保其必可却敌。苟或败事。臣妾份甘拏戮。”—— 看官:战国时,赵王用赵括为将。赵括之母却深知赵括不是将才,亲自去见赵王,请求不用赵括。否则自己有言在先,不受连坐之刑。历史学家一致认为赵母可谓深知其子矣!誉为良母。岂知千载之后,又有柴克宏母亲,竟敢用生命来担保儿子必能胜任救国重任。她的贤惠和英侠之气、爱国赤忱,却是远远胜过赵括之母了。(虽然在审知其子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 想看书来
第十八回 时艰势危 江南奋起柴将军(3)
唐中主接见柴克宏,听了他愿效死行阵,不愿就任抚州刺史的奏言,又览了柴母为儿子担保的奏表,他际此国家艰难之时,忽遇如此深识大义、慷慨任重的这两母子,心中如何能不感动?当下也不再去和枢密院商量,立即亲笔下旨,以柴克宏为右武卫将军,即率领龙武禁军,会同袁州刺史陆孟俊去救润州、常州。是时,南唐精兵被刘彦贞丧了两万,被皇甫晖丧了三万,现又拼凑数万人交齐王景达带去援淮,因此,柴克宏和陆孟俊的袁州兵将老弱者居多,一共也只五千来人。柴克宏深知朝廷艰难,也不诉苦。便着手下去枢密院甲铠兵器库领取甲仗。孰料枢密使李徵古气愤柴克宏逞能请缨,又不满唐中主在遣将时不与自己商议,心中实不以为柴克宏是个将才,而自己亲信的将领自己荐保后又不获录用。因此,下令甲库使尽选些朽腐的铠甲、弓箭、刀枪发付与柴克宏使用,蓄意要柴克宏知难而退,或使柴克宏不能得竟其功。柴克宏听得手下人报云所领武器不堪使用时,心中不信,待得细细看了,果然是十之###都是废物,大惊。还以为是甲仗库想借机勒索,李徵古不知下情,于是偕了陆孟俊及中军将官来枢密使向李徵古投诉。
李徵古此时正在后厅和几个清客论文,谈得兴浓呢,听得柴克宏等求见,吩咐唤将入来。管家将柴、陆等人导入后厅,李徵古只作不曾看见,既不起身招呼,也不迎坐,自和清客们谈得吐沫横飞,显是对柴克宏等轻视之极。那陆孟俊原是湖南马氏旧将,如今在南唐官已做到刺史,以一州之长官身份,受到如此冷遇,不禁气得紫涨了面皮,便待发作。斜目瞧柴克宏时,却见他态度恭谨,面色甚和,似是毫不介意般,孟俊便也强咽下这口气,与柴克宏站在一边静静等候。那李徵古兀自上天下地,谈风甚健,眼角也不向柴、孟等瞧上一眼。又过了良久,李徵古觉得冷落得他们也已够了,缓缓转过头来,从头到脚向柴克宏打量良久,冷冷地问道:“汝等来做甚么?”柴克宏躬身道:“末将等奉旨赴援常州,今日便待起行,此刻登府,一则恭聆使相指点,二则向使相辞行,三则今日在甲仗库所领铠仗,过半朽腐,不堪阵战使用,乞使相吩咐甲仗库换过。只因严旨急迫,是以事先未曾约期进谒,以至有扰使相清兴,这里谢过。”言毕,又躬身行礼。李徵古屁股也不抬上一抬,由得克宏言毕,鼻子里哼了一声,谩骂道:“不用换了,是我吩咐他们如此发放的。你有何能?辄敢当此援常州重任?也不自量力,好甲好兵仗交付与你,岂不尽数糟踏了?你道我恁般胡涂,由得你逞能胡来?去,去,去!俺早晚禀过皇上,撤换了你,且让你得意几天再说。”一席话,说得孟俊以下随来将官个个愤恚难当,一个个涨红了脸,都看着柴克宏,瞧他如何理论,谁知柴克宏面不改色,仍不失恭谨之态,拱手和言道:“蒙使相教诲,克宏自当力戒骄矜,爱护国家财物,不使损坏,这便告退了。”率了众将,返身出府。李徵古以为他必会力争,不料他毫不抗辩,就此离去,不觉怔住了,待得省起,诸人早已出府,不禁暗暗吃惊,心想:“此人城府好深,竟能喜怒不形于色,倒不是个好相与的。”陆孟俊等一离了枢密使府,大声埋怨道:“柴将军,你太也仁懦,这厮如此无礼,你连响屁也不敢放一个,何必怕得他如此厉害?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柴克宏哈哈一笑,淡淡地道:“我柴克宏素无威名,又不曾为国家立过寸功,今日担此重任,也难怪使相瞧我不起,信我不过,这又何必生气了?”众将虽不再言语,心中却都以为柴克宏无能,太过卑顺,太没骨气,是以也瞧他不起。
当下柴克宏即下校场点起三军,也不回家别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