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那围巾靠拢点儿,感觉到她的呼吸。
在他头顶上,媒人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探了出来,她快乐地笑着,嘴角直咧到耳根:“耐心点儿,陛下,您不会再等多久了……”
围巾落下来了。新娘坐在那儿,脸仍然给掩着,只是已经戴了已婚女人的头巾。媒人用双手从盆里捧出忽布花,让它们散在彼得和叶夫多基娅的身上。随后她用黑貂皮扇着它们,再把留在盆里的手帕和金币撒给客人们。女人家都欢乐地唱起歌子来,舞蹈的姑娘们开始滴溜溜地旋转着。门外,板鼓和半圆鼓也敲起来了。鲍里斯·戈利琴把大圆面包和乳酪切开,连同毛巾,按照各人的等级分给客人们。
第三道菜马上又送上来了,于是媒人大声说道:“请你们为这对成婚的年轻新人祝福。”
纳塔利娅和罗莫达诺夫斯基,拉里翁和叶夫斯季格涅娅举起圣像。彼得和叶夫多基娅并排站着,一躬到地。拉里翁·洛普欣祝福以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根鞭子,往他女儿背上抽了三下,抽得很痛。
“你,我的女儿,已经尝过你父亲的一顿鞭子;我现在把你交给你的丈夫。从今以后,如果抗命,那就不是我,而是他要用这根鞭子来打你了……”
秘结“彼得帮”(17)
于是他拜了一拜,把鞭子交给彼得。
总主教不慌不忙地主持着祈祷仪式。教堂里很冷,风从板壁缝里钻进来,天色已经黑了。
彼得只看见一个兜着头纱的不相识的女人的一只手——绵弱无力,戴着两枚银戒指,染着指甲。这只手拿着淌着蜡泪的蜡烛,正在觫觫地发抖——蓝盈盈的筋络,短短的小手指……它在发抖,像是一条绵羊尾巴。
大祭司和祭司比特卡毫不吝惜地烧着香。辅祭明亮的嗓音,祝福新夫妇长命百岁。
彼得又乜斜着眼睛瞟了一下,新娘叶夫多基娅的手还在不住地发抖。他觉得有一股愤怒的冰冷的泡沫在他胸脯里涌起来。他一下子从叶夫多基娅的手里抓过那支蜡烛,不断紧紧地捏住她那脆弱的、萎靡的手指。他们被带着绕行读经台。
彼得急匆匆地跨着大步,叶夫多基娅由媒人搀着,要不她早已跌倒了。他们已经成亲了。冰冷的铜十字架递给他们亲吻。
叶夫多基娅双膝下跪,把脸贴在丈夫的山羊皮靴上。总主教拖长着声调,模仿天使嗓音,有气没力地说道:“为了拯救她的灵魂,丈夫应当用笞条来鞭打他的妻子,因为肉体是罪恶的,软弱的……”叶夫多基娅被扶起来了。
媒人抓着头纱的一端说:“瞧,瞧,陛下!”把它从年轻的皇后头上揭开。彼得贪婪地瞅着。那是一张低垂着的、疲乏的、几乎是孩子一样的脸。哭得发肿的嘴,柔软的小鼻子……在她丈夫那火辣辣的眼睛的逼视之下,她羞答答地用衣袖遮住脸。媒人边动手把衣袖拉开边说:“把脸露出来,皇后,这样可不好。把眼睛抬起来!”她仰起那双被泪水糊住的褐色的眼睛。彼得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腮帮,她的嘴便有气没力地动了一动,算是反应。他微微一笑,就去亲她的嘴——她抽噎起来了……他们又回到来时的那个朝觐殿里。
当第三道菜——烤天鹅送上来的时候,一只烤鸡给摆在他们面前。
鲍里斯用双手把它捧起来,包在一方食巾里,随后向纳塔利娅和罗莫达诺夫斯基、洛普欣和洛普希娜鞠了一躬,兴冲冲地说:“请你们祝福,让新夫妇退入洞房。”
一大群有点醺醺然的亲族和客人一起把皇帝和皇后引进新房。彼得一把搂住叶夫多基娅的肩头。她闭上眼睛,把身子往回一缩,僵住了。他将她推进房里,猛一下子向客人们转过头来。一看见他那双眼睛,大家的笑声就止住了,一个个退了下去。
他随手把门砰的一下关上,然后瞪着眼站在床边,天知道这是何等的厌烦,又是何等的糟糕。该死的婚礼!他们借古礼来寻开心!瞧这儿这个姑娘,活像绵羊似的在发抖!他把披肩从肩膀上卸掉,把皇袍从头顶上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撂。
“坐吧……叶夫多基娅。你害怕什么啊?”
叶夫多基娅温柔地、驯服地点了点头,可是她没法儿爬到那张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床上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往一只小麦桶子上坐下了,战战兢兢地斜眼瞟了一下她丈夫,脸刷地红了。
彼得认为,沙皇结婚不过是一种讨厌的但又必须经过的礼仪。至于刚刚触发的爱情的乐趣,他已经从客栈女仆们身上得到了,她们足以使他感到满足。
1689年1月27日,当他领着腼腆的叶夫多基娅走向祭坛时,他已深知,不论是她的顺从还是她的抚爱,都不可能拴住他的心。过了两个月的“蜜月”生活,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他逃到佩列亚斯拉夫湖去,从事他的游船活动,留下陷入抑郁和哀伤之中的年轻妻子。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秘结“彼得帮”(18)
1689年4月20日,彼得给母亲写信说:“我亲爱的母后,请为你的儿子彼得祝福,祝他工作顺利。我多么想得到你健康的消息啊。感谢你的祈祷,我们的事业进行得不错。湖面已经解冻,除一艘大船外,所有船只已从冰块中解脱出来。但是,我们尚缺乏绳缆,请速命炮兵给我们运送700‘沙干’绳缆。必须马上寄来,不然的话,就会推迟我的归期了。”后来,他又给母亲写信说:“啊!我多么想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和接受你的祝福啊。这里一切都进行得很好。我敢向你保证,船只的情况良好。你的卑微的彼得。”被遗弃的叶夫多基娅,她给那位在淡水湖中游弋的“航海家”写了一张短短的便条:“给我的主人和使我快乐的人,沙皇阿列克谢耶维奇陛下:我的光明,祝你的身体永远健康。我求求你,赶快回来吧——你的娇妻向你致敬。”叶夫多基娅写得累透了。她紧紧抓住鹅毛笔,大拇指和另外两个手指,都沾满了墨水。这是被她糟蹋了的第三张纸了:不是把字写错了,便是让墨水把纸弄脏了。她想要写一封非常亲热的信,叫彼得看了高兴。
可是笔墨怎能在纸上写尽你满肚子的话呢?
还能给他写一些什么呢?他已经走了,我的爱人,去佩列亚斯拉夫湖去了,也没写信来告诉我多早晚才回来……要是能一块儿做斋戒祈祷,一块儿做晨祷……大斋过后又一块儿开斋就好了。在复活节那一天,不妨唤几个宫娥进来,一块儿做游戏,把鸡蛋放在草地上滚。唱唱歌,跳跳舞。笑呵呵地荡秋千,跑来跑去捉迷藏。所有这些事,难道也可以写上去吗?彼得,我的爱人,我的宝贝,回来吧,我想死你了!可是这些事,你怎么能写啊?连那种词儿都没有呢。她又把鹅毛笔抓起来,翕动着嘴唇,写道:“我们恳求你开恩,亲爱的圣上,请你千万不要拖延你回来的日期……你的爱妻谨上。”
没有一天没有妻子或是母亲的来信:“你不在,这儿可闷死了,你是不是很快就回来啊?我们可以一块儿上圣三一修道院去朝圣。”老派人的无聊事儿!彼得连看这些信都没有工夫,别说写回信了。他住在辽阔的佩列亚斯拉夫湖码头上一座新盖的木房子里。有两条刚完工的船台。甲板正在安装,船艄上正在雕那木质的人面像。
第三条船,“普列什堡皇城号”,早已下了水。那条船有38步长,陡直的船头上饰着一个镀金的女海神像,平坦的船面上,有一座海军将官的舰桥。上甲板下面,有八门大炮伸出在舱口。
早晨,湖上弥漫着薄雾,那条三桅船仿佛荡漾在空中一般,他们只等着起风,就可以试航。可是偏巧一个多星期来竟连一片树叶也没有飘动过。
彼得一刻也没离开过卡尔膝·勃兰特。这位老人从2月里起身体就不太舒服,一天到晚待在造船厂里,生气,吆喝,有时候还要同懒惰或愚昧现象作斗争。
150多名修道院的农奴,被一道圣旨征发到造船厂来:木匠、锯匠、锻匠,浚河工人,还有一批来缝风篷的能干女人。
有50名从游戏兵团里调来的士兵,在这儿学习航海技术:收放船索,攀登桅杆,服从命令。他们的教官是一个名叫潘布尔格的葡萄牙人,长着个鹰钩鼻,他原是个海盗。俄罗斯人谈到他的时候,说他作恶多端,几乎上绞刑架了,而现在居然来到了这儿。在新盖的木房子里吃饭的时候,大家为伟大的佩列亚斯拉夫舰队举杯祝饮。他们为这个舰队特别设计了一面有白、蓝、红三色条纹的旗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秘结“彼得帮”(19)
那些外国人讲着从前航海、风暴和海战的故事。潘布尔格跨开两腿,用葡萄牙语大声说话,倒像当真坐在海盗船上似的。彼得聚精会神地听着。像他这样一个生长在大陆上的人,怎么会爱起海洋来呢?
到了夜里,他跟阿列克萨什卡并排睡在板床上,竟梦见了波涛,梦见了辽阔水面上空的阴云,梦见了飞快地掠过去的海船的幻影。什么东西也引诱不动他回到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去。当她们的信来得叫他太伤脑筋的时候,他便回了一封信说:“你的不肖子彼得于公务繁冗中谨禀比我自己的肉身更亲爱的母亲纳塔利娅太后膝下,我恳求你为我祝福,也希望听到你福躬康泰的消息。至于你吩咐我速回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我本来也准备遵从慈命,只因实在还有公务羁身:船只快要完工,现在我们只等着缆索。我恳请你从市政厅取出该项缆索,迅即派人送下,使我们的工作得以继续进行。我恳求你祝福你的不肖子彼得。”
彼得的舅舅列夫·基里洛维奇四处寻找彼得,他对自己年少的沙皇外甥的危险处境,忧心如焚。
他们发现彼得钻在一条小艇里,已经睡熟了,用一件长襟衣裹着头。列夫·基里洛维奇打发船上所有的人都走开,自己待在那里等他外甥醒来。彼得酣畅地打着鼾。从那宽大的荷兰马裤里露出两条瘦细的光腿,有一两回他让这两条腿相互搓了一搓,在睡梦中想把苍蝇赶走。
这光景使列夫·基里洛维奇感到抑郁不欢。帝国的命运处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在这儿赶那恼人的苍蝇。
现在,那些领主在克里姆林宫里公开地说:“对于彼得,挺合适的去处便是修道院。他是一个跟士兵们开怀对饮的酒鬼。他会在酒店里掷骰子,把皇冠都给输掉呢。”
喝醉了酒的射击军又在克里姆林宫里摇来晃去,任何一个上层人物走过,他们都是两手叉腰,目中无人地站在那里。
索菲娅给这些醉鬼的军刀吓坏了,便发疯似的暴跳起来。
那个不光彩的败将戈利琴,如同乌鸦一般,灰溜溜地待在他那座包着铜皮的公爵府邸里。
每个人都明白,现在他所能选择的是:或者含垢忍辱,引退下野;或者不惜流血,夺取皇位。雷雨前的阴云笼罩在克里姆林宫的上空……可是皇上却在小艇里睡大觉,居然漫不经心得什么似的。
“啊,舅舅,您好!”
彼得醒了,往船舷上一坐,他给太阳晒得那么黑,身上那么脏,心里那么乐。
“你来有什么事啊?”
“来找你,陛下,”列夫·基里洛维奇严肃地答道,“倒不是来求你赐予什么恩典,而是因为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你非到莫斯科去不可了。你不走,我不回去……”
彼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