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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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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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生前,试图用高压来维持自己的权力,她在危机迫近时节的表态,这是她的惯用手法:用变法来提高自己的人望,获取人望之后,马上向后转。
  血写的历史和铁铸的事实证明,清廷冥顽集团是中国苦难的根源,是反人类罪的根源,是社会大悲剧的根源,是社会不公正的根源——这个集团是万恶之源,是人民的公敌;只有彻底否定他们的专制统治,中国才能摆脱每况愈下的奴隶命运,重建中国文化精神,实现中国人普遍自由、幸福的社会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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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利刃解剖文化虐政(1)
1995年初,陈四益先生因在《读书》上讥弹出版界贪多求大的虚浮作风,给牵入一场国学热意义并续修《四库全书》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的争论之中,前后过程及争论焦点,收在汉语大辞典出版社《瞎操心》一书之长篇后记里头。在由一篇短文引发的一番驳辩通信中,我们看到陈四益先生那种品评有据、有真是非的读书人大担当本色。
  就文明进步而言,则今日之文明,莫不自淘汰而来,而在文明与野蛮的搏战过程中,起伏跌宕,远非一条直线运作;在很多时候,野蛮的恶势力更会长久占据上风,这个时候所进行的淘汰,就是反文明、反进步的逆淘汰了。章太炎先生说清廷窃国近三百年,“传嗣九叶,凶德相仍”。这当中,自然包括他们对中华文化的残酷毁损。清初诛灭知识分子九族的文字狱,这几年言者已多;到乾隆这一代,又兴起另一*高峰,乃逆淘汰之重灾区,则知者甚少,这场集中而大规模摧折中华文化精神的*运动,在官修《四库全书》时集中体现出来。
  不算历代以兵燹、水火灾害的淘汰,中国古书有十万种,《四库全书》收书三千四百多种,只是其中较少一部分。但也已卷帙浩繁,今之读书人难堪一问了。任松如先生《四库全书》答问中说“四库全书之名,读书稍多者类能知之”。然而究竟知之多少,又大可存疑,一般人充其量模糊晓得它是一部硕大无比的钦定大书罢了,无形中被它的硕大吓倒,而加以颂祷起来。
  陈四益先生发表在《文汇读书周报》(1998年5月2日、5月9日、5月16日)的数万字长文——《〈四库〉四记》,即针对“近些年来,由于商业化的炒作,《四库全书》则被有意无意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这些重大是非问题而写。
  《〈四库〉四记》就乾隆下诏征集、编纂《四库》前后全过程所贯穿的深文周纳的手法和阴谋加以透辟揭露,并加评论中说,读来令人触目惊心。四记依次是:《搜书记厉》《焚书记烈》《删书记酷》《编书记疏》,外加《赘记》即结说一节。全文从无可辩驳的第一手档案材料入手,褫其画皮,现其原形,通篇感慨浩劫,体重思精,对知识界、读书界、青年界大有开智识、振元气之效用。
  在《搜书记厉》中,陈先生指出从清初到乾隆,文字狱一代酷于一代。清初是大肆的肉体屠杀,扬州、嘉定、金华、济南……血雨腥风,阿鼻地狱,政权稳固后文网繁密,进一步*汉人的文化自信心及文化反抗运动。开始下诏,条件优善,然而效果不理想,征书受挫,乾隆立即做出慈祥的样子大加宽慰,百般体贴,什么“记载失实,固所不免”,“何必过于畏首畏尾耶……”这恐怕也是古今屡见的引蛇出洞的手法。先引诱,后威胁,重点放在江南,直至下诏的第二年发出最后通牒,紧接着又列出黑名单,看出乾隆早有腹案。陈先生分析道:“乾隆并不曾把汉人看作同满人一样的中华民族,因而也并不在乎汉民族文化的保存,如果汉文化威胁了满人的统治,他是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或破坏这文化的。”针对皇帝步步紧逼的征书命令,陈先生说:“图穷匕见,寓禁于征的用心,至此已告大白。”这当中,乾隆树立了征书地方官先进典型,为仿效的榜样,随后又加罪将其打倒,涉及在案者斩决,“妻、媳给功臣为奴。”陈先生指出这场搜禁“运动”,比编纂《四库全书》的时间长得多,“乾隆对于查禁书籍的兴趣,远比编书要浓厚得多,其查禁的手段也比历朝帝王(包括秦始皇在内)狠辣得多”。

思想利刃解剖文化虐政(2)
章太炎先生的《哀焚书》认为,金、元以外族入主中原,其毒滔天,然“未敢以去故籍以腾奸言也”,到了乾隆,“既开四库馆下诏求书,命有触忌讳者毁之……督佗省摧烧益急,自尔献媚者蜂起”。烧书之详情,见陈先生《〈四库〉四记》之第二节《焚书记烈》。此节指出乾隆在编纂过程中放开手脚,大烧特烧,一类是明人著作,多抗清内容;“一类是当代人著作,主要是不驯顺,不合作,不甘心做奴才的文字”。铲除的办法,又靠两种制度,即书籍送检和鼓励检举揭发制度,并且乾隆信不过地方官,把书籍书板通过长途运输送到北京销毁,其奸凶一至于此。陈先生引出乾隆极为情绪化的批示后说:“有了这样的批示,下面的查办自然如狼似虎了。”其中对不少著作的穷搜迫查已类近现代非常严密的刑事侦案手法,延续了19年的焚书运动,陈先生有逐年的详尽细致的统计,“全毁书目2453种,抽毁书目402种,销毁书板50种,销毁石刻24种,《四库全书》收书不过三千四百余种,所焚书的数量竟与之仿佛,这是相当惊人的”。在《删书记酷》这一节,陈先生同样以无可辩驳的资料,并引鲁迅、陈登原、傅增湘、任松如诸学者关于封建王朝戕贼中华文化的论证来说明“诱惑之巧,搜索之严,焚毁之繁多,诛戮之惨酷……皆振古所无有”(任松如语)的事实真相。在陈先生的精密剖析论证中,昭昭可见乾隆帝的虐待狂心理。虐待狂分为两个层次,首先是*狂,乾隆帝的祖宗有此癖,“多尔衮以盗嫂为美谈,康熙帝以*为法制”(章太炎《讨满洲檄》)。秽闻载满史籍,至乾隆帝则将虐待心理导向另一极端,即超出自我防卫式的攻击行为,而表现为控制要求,其烧书、搜书、删书、杀人的凶残,大大表明他要求绝对控制对手的心理投射,迫使对方丧失自卫能力而不断受苦,他则在对方的无助哀号中取得刺激虐待的兴奋。《〈四库〉四记》中之密集材料,详尽分析,可为明证。
  封建专制者以国家为他的私产,以人民为其刍狗。文化断裂澌灭,人民憔悴沟壑,摧毁一个民族固有之文化典籍而窒息其活力,意在断灭其记忆而行愚民之诡道。乾隆修《四库》秽德昭彰,今之炒作、抬举、颂祷者又是何居心呢?陈四益先生问道:“《四库全书》的编纂距今不过二百多年,搜书、烧书、删书的惨相连许多学者也已忘怀,相反倒在不厌其烦地颂扬乾隆的功德,这实在令我惊异感伤,以这样的速度遗忘,历史对于我们还有什么教益?”
  在这篇长文中,陈四益先生且述且评,痛心疾首,精见迭出。他总结说,“这是惊人的文化犯罪,是中国文化史上空前的劫难,封建专制制度下,所能对文化进行的摧残,乾隆无所不臻其极”,今之歌其功,颂其德者,“对这种残暴的罪行健忘如斯,实在令人骇异”。乾隆的父亲雍正帝(清世宗)就曾做过一部《大义觉迷录》,力图消除中国固有的民族思想,书中颇引中国成语典故装出亲善面目,很把一些汉族大臣骗住;乾隆帝立馆修《四库全书》,给历史留下巨创,还妄图欺信天下后世,今人为之抬轿者,是非不辨,的确“实在令人骇异”。
  吴宓先生发表在《新华日报》(1952年7月8日)的文章,以为中华民族即使亡于异族,一定时期以后,最终也能驱除侵略,恢复独立;但是“若中国文化灭亡或损失了,那真是万劫不复,不管这灭亡损失是外国人或是中国人所造成的”。
  乾隆帝修《四库全书》,即是有意识毁伤中国文化传统,尤其重点打杀其中具有民权元素、抗暴精神、自由血性的文化内涵。作为民族精神支柱的文化香火一旦断灭,沦于灵肉俱为人奴役的惨境,则该民族铩羽折损的末日也必为期不远。所以,贯穿《〈四库〉四记》其详尽的分析解剖,可见封建专制者绝灭正传,独传家法的阴损心曲,一旦功成,唯存谬种,其欺骗性、潜藏性、广泛性、适应性更发展成为政治文化癌魔的长期病灶,残害人性人心,毁伤整个社会的健康肌体,积而渐久,衍为不治之绝症,则只怕国医也必束手,难有回春之望了。更可怕的是遗忘,有意无意的遗忘;健忘症患者,又往往讳疾忌医呢!西方哲学有门科目称为认识论(Epistemology)是研究知识的本源及认知客观世界的可能性,虽说多少有点属于纯粹思维的性质,但它的重要性却在提醒世人要多用头脑吸收知识。阁下开家门市店,知识不足而蚀本关门,后患不大;但是领引学术走向、文化建设的名家学者,知识不足而故作袭痴,则流患民族社会,害莫大焉。四益先生的《〈四库〉四记》良工心苦,投袂奋起而义声感发,但愿不会言之谆谆,而听者藐藐。
  

清诗切片
人类的生命成毁相因,人人都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增加脉搏的次数。但在一反常的社会结构之中,构成生命无数刹那的本身,却充斥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正直无辜者不可挽救的失败;另一面却是罪恶的胜利以及机运的恶作剧。人生可怕的方面,毫不留情地衍生蔓延。明人薛论道那种痛极了的感慨令人有寡妇夜哭、旅人寒起的透心凉意,他的散曲往往把冲天的壮怀和宿命的悲叹结合一体,这就益见其痛。他的《北中吕·朝天子不平》尤可借来表达清末中下层民间的苦痛:
  “清廉的命穷,贪图的运通,方正的行不动。眼前车马闹哄哄,几曾见真梁栋?得意鸱枭,失时鸾凤,大家挨胡撕弄。认不得蚓龙,辨不得紫红,说起来人心恸。”
  晚清的预备立宪,正不必用“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来形容,因为年复一年,春天的气息从来没有袭人的绿意,有之,不过迂儒的想象罢了。朝廷放出的诱饵不过是一种掩饰其本质的冷媒介,党人跃起狙击,才是代表民意的热媒介。缺陷极多的制度却养活着一群寄生虫,一切寄生虫的本质是绝对不会杀死养活他们的制度。这是一种以积贫积弱换取统治集团稳定的戕害人性的社会制度,那些所谓“圣人意”的东西,乃是一种吞噬历史似是而非的词语黑洞,历代知识阶层所持有的*政治的因子,也因此荡然无存。故党人的鼓吹、起义、暗杀三方面的运作,意在求证,乌托邦虽然不会在俗世找到,但较为合理、公正的社会却有可能出现。
  读清人的诗,情感的负载尤其沉重。出门如有碍,忧伤层出,集成袅袅不尽的浩叹,弥漫空间。浓雾般不肯散去。
  清诗实在是长在理想与严酷现实缝隙中的娇花,虽说另有一番芳美,然观其气色,仿佛总是濒于凋零陨落,正可认识专制时代的暴虐对人心的摧残。
  从清初至清末,我们看到的皆是柔弱哀切的娇花,听到的是泠泠自语的伤逝之音。倘若说,晚唐绝句是以伤感为基调。则清诗感伤更深一层,是哀音自诉的凄厉。凄厉之所以要比伤感更深一层,乃是困厄更为深重,其苦恼亦愈加痛烈的缘故,是梦醒了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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