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康有为在广州的住宅被抄家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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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9日,康有为到达香港。次日,他的夫人也潜逃来此。
10月2日,清军包围梁启超的家乡,缉拿家属亲友。全乡人奔走逃难。亲族中有一孕妇奔跑中扑地,致胎儿脱出母子皆亡。3日,康有为老家被查封,附近人家惧怕祸事临头,逃走一空。几十天内,这个地方空无人烟。
这段时间,杨崇伊不依不饶,上折分析说,康有为、梁启超逃跑到外面,必然会和孙文搅在一起,应设法秘密侦查,此事可交由他本人办理。
在这样的境况中,康有为牛皮还是大得很。10月下旬,他从香港到了日本,孙中山先生请宫崎寅藏来迎接。其后,孙先生和陈少白等准备前往慰问康、梁,委托平山周等致意,康有为说他自己奉有光绪帝的密诏,不便同革命党往来,予以拒绝。孙先生并不气馁,又托日本友人组织双方会谈,康本人拒不到会,仅派梁启超做代表,无甚结果。
1899年,清廷给日本压力,要求打击康有为,日本外务省赠其旅费,令其离境。旋往加拿大。夏天,他到了伦敦,住在前海军大臣柏丽斯辉子爵家里。康有为还在努力,他想通过柏氏的关系,运动英国政府干涉清朝廷,扶持光绪帝重新执政。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呢?其后,渡大西洋,返回加拿大。
深秋,返回香港。清廷重金悬赏,购买康有为的头颅。任命李鸿章为两广总督,授予全权,特许捉到康有为,即可封为公爵。曾国藩荡平太平天国,仅封一等侯爵,可见清廷恨康有为之入骨。其后,康先生在香港遇刺,但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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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心孤诣的孤家寡人
当康有为逃到上海时,清廷判断他必依英国,遂由上海道台蔡钧伪造一份文件,交给英国在上海的外交人员。文件上说,光绪帝已死,是康有为用剧毒红丸毒死的,因此请英国人秘密缉拿,就地正法。英国人对蔡钧的这种小儿科报之一笑,并将此文件出示给康有为。康有为却真以为光绪帝已死,悲痛泪下。事后有诗纪其事:“孤臣辜负传衣带,碧海波涛夜夜心。”可见其走投无路、茫然四顾的末路心境。
逃到日本后,有诗回忆当时事,即组诗《戊戌八月国变记事》:“历历维新梦,分明百日中。庄严对宣室,哀痛起桐宫。”
末首云:“南宫惭奉诏,北阙入无军。抗议谁曾上,勤王竟不闻。更无敬业卒,空讨武曌文。痛哭秦庭去,谁为救圣君。”
他所说的衣带诏,梁启超见过。末尾嘱咐康有为:“尔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
在这样的感情基础上,结合他的诗歌,可见他对武装力量的作用,根本不是不看重、不明白、不重视,而是明明白白,日思夜梦,盼能挥师,救我君王。
1899年7月份,康有为在加拿大维多利亚城成立保皇会,前一年,孙中山在日本成立中西学校,请改良派人员出马,徐勤在康有为的授意下将校名改为大同学校,反而霸占此校抵制孙中山,张之洞再次请求日本驱逐康、梁。
梁启超在檀香山组织保皇会,对外宣传说,名为保皇实则革命,骗取一部分兴中会会员加入保皇会,保皇会对孙中山的革命党人不断进行阻挠破坏。
要康有为本人提刀拔剑,登高一呼,当然并不现实。但是孙中山先生对他那样的体贴周至的关照,明白确凿的带动,他却昂头他顾,眼孔高于顶,牛皮吹破天,孟浪率尔的不领情,这和他的一根筋的致命性格弱点一脉相承,这个弱点被他宝贝似的护持供奉,以致不但坏了他个人的大事,也坏了革命党与之合作的诚意,也坏了他的圣君光绪帝,甚至也可能坏了时代的走向。
企图孤注一掷策动兵变,如果早作打算,周至控盘,使光绪帝方面掌握主动的枢纽,那个路向是对的,但他全然是不知深浅贸然赴险,这就如拴在蜘蛛网上玩蹦极,遂令变法加速而亡。他在失势后流亡海外,精神支柱纷纷坍塌,已变得像祥林嫂似的对光绪帝感激涕零,时时行诸梦寐,但这梦寐正是极大的蒙昧。除了对光绪帝的追怀就是对孔子自我设计的感情投入,最后发展到帝、孔膜拜。
他的自我意识的膨胀,也辜负了时代,起伏的大浪来去涤荡,他康有为也就慢慢变成了边缘的孤家寡人。看他诗中层出不穷的哀叹吧:“胶海输人又一年,维新旧梦已成烟。”“春梦婆娑亦已空,繁华逝水说何功。”“海外九州久漂泊,强为歌啸不成声。”
在完全可以不费力着手救驾、开辟新路的情况下,他偏向死胡同钻寻,他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譬如他看到杨深秀诗后,写下《闻报见德人贺得胶周岁事,又得杨漪川狱中诗》,而杨深秀的原诗有云:“缧绁到头真不怨,未知谁复请长缨!”又云:“平日敢言成底事,覆盆秋水已如冰。”前者见杨先生生的希望,在于武装力量作为后盾,而这不过是惨切飘忽的一个梦,几天后就要到菜市口授首,所以后两句的悲凉心境真仿佛重如磐石!
在最危急的关头
1899年9月14日,光绪赐康有为、杨锐密诏。“朕唯知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
谭嗣同、康有为捧诏痛哭,竭力主张运用袁世凯扭转大局,密奏光绪帝,给与袁世凯恩遇。9月16日,光绪帝谕内阁:现在练兵要紧,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办事勤奋……大加表扬,以侍郎候补专办练兵事务。
17日,光绪帝知事已不可为,召见林旭,付与密旨,命康有为速往上海办报,并嘱“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光绪赐康有为衣带诏。“朕今命汝督办官报……”说是他有不得已的大苦衷,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显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呼之欲出了。叫他迅速赴沪,不得有丝毫延迟,“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尔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
本日,谭嗣同建议到法华寺袁世凯的寓所,打开天窗说亮话,激起他的义愤。林旭认为使不得。林旭似乎对袁世凯很警惕,他建议运动董福祥。
9月18日,后党杨崇伊亲至颐和园商请慈禧再度训政。当天,康有为召集谭嗣同、梁启超、康广仁、徐仁禄等在南海会馆商讨挽救新政办法,彼此相对哭泣。谭嗣同还是直接奔赴袁世凯寓所,直接问他,皇帝如何?袁世凯反应很快:“皇帝!那是我们的旷代不予之圣主!何消说!”
谭嗣同说,天津阅兵事项,想来你是知道的。要救皇上,此其时也,随即拿出密诏示之。并说,你要是想富贵腾达走捷径,马上可以提着我的头去颐和园。
袁世凯马上赌咒发誓。他说,皇上是我们共同侍奉的旷代圣主!救护之责,不是你一个人才有的,我还在这里!你要我做啥,请直言!
谭嗣同说,荣禄的密谋,主要是想借天津阅兵控制全局,阁下和董福祥、聂士成三军,虽然都受荣禄节制,但要借重你们的兵力成事。只是董、聂二人不足道,“天下健者,唯有足下,若变起,足下以一军敌彼二军,保护圣主,复大计,清君侧,肃宫廷,指挥若定,不世之业也”。
平心而论,谭嗣同的这个认识,对事势的轻重分布看得相当深透,而最为关节的枢纽,是对袁世凯本人的认识,却完全看走了眼,而他自己似浑然不觉。也许,林旭的意见更为可行,不过也属临时抱佛脚,虽然密集地搜寻可依托的强人,但究其实质,却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无奈。
袁世凯接话道,假如皇上借阅兵的时候,疾驰走避到我的部队中,“传号令以诛奸贼,则仆必能随君子之后,竭死力以补救”。谭嗣同说,但是荣禄对你素来不错,你怎能做到突然翻脸?袁世凯笑而不答。
其实呢,以前有某大臣建议增加袁世凯的兵员,让他训练更多的精锐部队。但是荣禄马上反驳,汉人不能给予太多的兵权,运用汉人,只是笼络他们罢了(“汉人未可假大兵权,盖向来不过笼络耳!”)!
荣禄的阴险巧诈,实际上袁世凯也是心知肚明的,但是袁世凯天生一流演员的料。检验他对谭嗣同所说,逻辑清晰,富于针对性,技术手段的措置不无道理。不要以为这些都属空话,或者搪塞,假如改良派有特殊方法控其致命要穴,则其必按既定路线行之,那么成事业大有胜算之把握。
谭嗣同果然一腔率真,他还替袁大头担心。他说,荣禄确实是王莽、曹操之类的绝世之才,盖世之奸雄,你要慎之又慎啊。
袁世凯演戏的感觉这时候上来了,仿佛进入角色不能自拔,全然沉浸到角色的情绪世界里面。他把眼睛猛地一睁,低声吼道,“若皇上在仆营,则诛荣禄如杀一狗耳!”
袁世凯的火气上来了,反正他绝对有把握的是,谭嗣同和他的谈话,绝对不可能由谭氏泄露给荣禄。他俩又商议了很多细节。袁世凯看看戏将演完,说道,现在事机已经非常危急,枪火弹药都在荣贼之手,现在我们的事已经说定,不需再啰唆,我要赶紧赶回去,不然麻烦了。
两三天后,因为袁世凯的告密,政变发生了,改良派措手不及。谭嗣同叹道,我已毫无办法,唯有等死了。实际上,他还在忧心康、梁等人的安全,设法为他们寻找逃逸的渠道。
1899年9月23日,他和梁启超访问了李提摩太。22、23日,谭嗣同和江湖豪客大刀王五密谋,想把光绪帝从宫中劫持出来,但是荣禄的武卫军已经重重保卫,冥思苦想,实在无从下手。
路径与方针的偏颇歧出
袁世凯回到天津,是如何一种表现呢?据长期做他幕僚的张一麐先生说,但见督署府辕已是卫兵密集警卫。本来他放豪言说,杀荣禄就像杀一条狗!这时这个超级演员马上自己就变成了一条狗,“袁乃跪地求荣为做主。荣曰,吾已奉懿旨入京,此座即属君。”一块石头落地,直隶总督以此种方式到手。真是丢了芝麻,捡来西瓜。于是他起身,将荣禄送上车。临别,袁大头不忘表白,现在这个事,皇上处于危险境地,如果皇上有不测,我袁世凯也不活了!(“如皇上有他,世凯以死继之。”)
毕竟皇上是正塑,这个表白无伤大雅。车行之前荣禄答道,皇上安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其他大小臣子就难保了。他亮了这个底牌,袁大头心中更有底了。
袁世凯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终其一生,是个见风使舵的三流小人。
甲午战前他是主战派,战后他揣摩当局的心理,立马转为主和。
袁世凯早年胡天胡地,不喜欢读书,而好谈兵打仗。当时吴长庆在山东做提督,他投效其麾下,由吴氏的幕僚张謇当他的老师教他文化。
1882年,朝鲜兵变时,袁世凯随吴长庆部入朝,恢复李熙的帝位。袁世凯因功官升五品,他遂觉军功比科举更容易来事,从此着眼这方面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