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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十七回(6)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已经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抓到一个贼人,连连叫苦说:“这叫我怎么回济州去见府尹!”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当官儿的就这点儿本事,盗贼抓不到,就抓邻舍。〗解到郓城县里来。
时知县一夜不曾睡,立等回报;听得说:“贼都走了,只拿得几家邻舍。”知县把一干拿到的邻舍当厅勘问。众邻舍说:“小人等虽然在晁保正邻近居住,远者二三里地,近者也隔着些村坊。〖这样的人,怎么也叫“邻舍”?〗他庄上时常有搠枪使棒的人来往,怎么知道他会做这种事情?”知县逐一问了,务必要问他们的下落。数儿内一个贴邻说:“要知道他的底细,除非问他的庄客。”知县说:“听说他家的庄客也都跟着走了。”邻舍说:“也有不愿意去的,还在这里。”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做眼,来东溪村捉人。没两个时辰,抓回来两个庄客,〖晁盖走前也没安排:凡是不走的,赶紧远走高飞!〗当厅勘问。那庄客开头抵赖,受不了打,只得招说:“先头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个全真①先生;还有一个黑大汉,姓刘。剩下那三个,小人不认得,都是吴学究去张罗来的。只听得说:‘他们姓阮,在石碣村住。弟兄三个,都是打鱼的。’”知县取了招状,把两个庄客交给何观察,回了一道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去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两头做好人。〗
①全真——对道士的称呼。
何涛和众人押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值府尹清早升厅。何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了一遍。府尹说:“既然这样,再拿出白胜来!”问:“那三个姓阮的在哪里?”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村湖里住。”知府说:“还有那三个姓什么?”白胜说:“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赤发鬼刘唐。”知府听了,说:“既然有了下落,且把白胜依旧监了,收在牢里。”随即又叫何观察,差他去石碣村:“只要拿了姓阮的三兄弟,就有头脑了。”
这一去,有分教:
天罡地煞,来寻聚会风云;
水浒山城,去聚纵横人马。
究竟何观察怎么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
【简评】
晁盖是个地主,他发动多人劫取生辰纲,完全出于个人私利,并不想拿这笔钱去救济穷人或接济“革命武装”;宋江和朱仝、雷横放了晁盖,完全是出于个人感情。从国家的角度来看,实际上是县政府里的三个干部(一个县府秘书、两个刑警队长)欺上瞒下,买放了重大案犯。关于这一点,《水浒传》的作者写得恰如其份,既没有拔高他,也没有美化他。说他们是为了“义气”,也说得通:这是江湖义气、“哥儿们义气”。
《水浒传》中说宋江是个仗义疏财的人,时常接济穷人。他是一个县衙门里的小吏,家里也不过是个中小地主,收入并不十分多,至少不能和柴进相比,从后文描写他的家境来看,很可能连晁盖也比不上。他哪里来的许多钱财周济“天下好汉”和地痞赌棍儿?因此如何正确认识宋江这个人,对于他的经济来源、是不是一个廉洁奉公的正派人,不能不加以考虑。
我曾经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调查,询问每一个看过《水浒传》的人:“你最喜欢《水浒传》中的哪个人?最不喜欢的是哪个人?”回答最喜欢的人,答案各人并不完全相同,有喜欢武松的勇敢的,有喜欢鲁智深的义气的,还有喜欢燕青的对主子的忠心的;但是最不喜欢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说最不喜欢宋江,有说他阴险恶毒的,有说他假门假氏、假装义气的,有说他葬送了梁山兄弟的,还有人说他集各种坏品质于一身,就是没有真心实意的好心肠的。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十七回(7)
这就产生矛盾了。这个宋江,究竟有什么德能,竟能黑白两道通吃?让一班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强盗一看见他,立马“纳头便拜”,口称哥哥?这是当时的真实情景?还是施耐庵故意夸大其词,给宋江涂脂抹粉?
关于宋江的两个绰号“及时雨”和“呼保义”,前一个容易理解,后一个历代各注家有许多解释,但都牵强附会,最通俗的解释是:呼唤他来保护忠义。下面的资料,可供参考:《辅耕录》中说:武正八品曰保义校尉,从八品曰保义副尉。言吏员未授职,已呼之为保义也。及宋时相呼曰保义,亦似通称,如员外之类。——也就是说,在宋朝,就把“保义”当作“通称”,是一种客气的称呼。“呼保义”,似乎可以解释为“叫叫的保义”(不是真正的八品官)。
庄绰的《鸡肋编》中有一个小故事:晋人南寇,上皇遽(jù锯)逊位,闻将及都城,乃与蔡攸及一二近侍,微服乘花石纲小舟东下,人皆莫知。至泗上,徒步市中买鱼,酬价未谐,估人呼之为保义,上皇顾攸笑曰:“这汉毒也!”——这样看来,被人家叫做“保义”,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宋江后来推举卢俊义做梁山之主的时候,也曾经说他自己有“三大不足”:“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处: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兄弟不弃,暂居尊位……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服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当然,这些并不是宋江的真心话,但也算他还有一点儿“自知之明”。不过,小说的作者施耐庵在宋江出场的时候,却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这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会了多种武艺,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有人来投奔他,不论高低,没有不纳的,留在庄上,终日追陪,并不厌倦;如果要起身离去,还尽力资助,的确是挥金似土!有人向他求钱物,也不推托;而且喜欢行方便,每每帮人排难解纷,只想周全人性命。还时常散施棺材药饵,周济贫苦,扶助困难。因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拿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宋江出身中小地主,虽然“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但他并不想“上京赶考,图个一官半职”,只在衙门里当一个押司,不过相当于今天的普通科员而已。仗着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在郓城县倒也左右逢源,黑白通吃。他之所以不去赴考,是因为宋代有“本地人不许在本地当官”的规定,而“吏”则不在这个限定之内。这是宋江的聪明之处。他知道远离家乡去做官,还不如在本县做“吏”生活更安定。“官”要三年一迁,“吏”虽然没有高升的机会,却可以在一个地方终老。正因为如此,宋江还有一个“孝子”的光环和美名:“孝义黑三郎”。
按照《水浒传》作者对宋江的定义,这是一个不但忠孝,而且仁义的完人。但是他作为一个“县政府干部”,居然不顾国法,只考虑“兄弟情谊”,来一个“私放晁天王”,这怎么能算是“忠”呢?
晁盖犯的,可不是一般的罪行,性质可能比今天的抢劫银行还要恶劣几分。吏道纯熟的宋江,当然也熟悉律法,一旦得知何涛来抓晁盖,什么国法伦理之类,通通不顾了,他首先想到的是:“(晁盖)他如今犯了弥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在这个关头,宋江可以有三个抉择:一个是不顾情面,公事公办,立即逮捕晁盖,这种做法能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但却会损坏他在江湖上的声誉,落一个“卖友求荣”的骂名;第二种选择是明哲保身,听之任之,不参与其事,也不采取别的行动,官面上说得过去,江湖上也不会谴责他;第三种选择就是通风报信,把晁盖给放走,这可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他几乎没做过多考虑就作出了抉择,一方面把何涛稳住在茶馆里,一方面“担着血海似的干系”,打马报信去了。可见此人看江湖义气比国家法律要重。从本质上说,他是一个“江湖上人”而不是“公门中人”。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十七回(8)
等他通风报信回来,更是不慌不忙。知县看了文书,“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遣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这样说,不但又给晁盖腾出了处置家财的时间,还让知县觉得宋江办事周到。宋江的处置,带有很强的职业特点。他是个管文书档案的押司,养成他随机应变,处事周全的能力,也培养了他喜欢玩弄权术的手段。
在皇权社会里,真正“忠于皇上”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多数人在国家利益(或曰君王利益)、社会利益(或曰人民利益)和个人利益、友人利益发生冲突,必须选择的时候,连以“忠义”出名的宋江,也是首先考虑“哥儿们弟兄”这个“义”字,而不考虑“君臣如父子”这个“忠”字的。
关于宋江的“忠义”,看来只是施耐庵企图强加给读者的一种概念。连金圣叹这位评《水浒》的专家,也大不以为然。他在这一回书的评语中,就认为宋江私放晁盖,是一件大大不忠的行为:
此回始入宋江传也。宋江,盗魁也。盗魁,则其罪浮于群盗一等。然而从来人之读《水浒》者,每每过许宋江忠义,如欲旦暮遇之。此岂其人性喜与贼为徒?
殆亦读其文而不能通其义,有之耳。自吾观之,宋江之罪之浮于群盗也,吟反诗为小,而放晁盖为大。何则?放晁盖而倡聚群丑,祸连朝廷,自此始矣。宋江而诚忠义,是必不放晁盖者也。宋江而放晁盖,是必不能忠义者也。此入本传之始,而初无一事可书,为首便书私放晁盖。然则宋江通天之罪,作者真不能为之讳也。
岂惟不讳而已,又特致其辨焉。如曰:府尹叫进后堂,则机密之至也;叫了店主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三更奔到白家,则机密之至也;五更赶回城里,则机密之至也;包了白胜头脸,则机密之至也;老婆监收女牢,则机密之至也;何涛亲领公文,则机密之至也;就带虞候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众人都藏店里,则机密之至也;何涛不肯轻说,则机密之至也。凡费若干文字,写出无数机密,而皆所以深著宋江私放晁盖之罪。盖此书之宁恕群盗,而不恕宋江,其立法之严有如此者。世人读《水浒》而不能通,而遽便以忠义目之,真不知马之几足者也。
写朱仝、雷横二人,各自要放晁盖,而为朱仝巧,雷横拙,朱仝快,雷横迟,便见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