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4月6日,毛泽东从上海回到长沙。 何叔衡、陈昌、周世钊携着新会员,陶斯咏、朱华贞率着几个女校同窗,小胖还带着一班电灯公司的工友,习惯地来到“老朋友”——橘子洲头。大家围聚着毛泽东,个个听得跃跃欲试! “李大钊、陈独秀?!”何叔衡更是情动于衷,“哈呀,润之,你真不虚此行哇!” 毛泽东介绍了两位先驱后,又开始剖析起形势来:“中国眼下是北、南两方军阀都想吃掉对方,又吃不掉;北方皖、直、奉三派内部又狗咬狗,明争暗斗。” “那不又是一场大混战?!”小胖立即担心起来。混战,曾经毁了他在乡里的一个和美的家。 “不用担心,担心也没有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出了个苏维埃政权。”毛泽东已不再如往昔一般思而无绪了,“混战的军阀们万万料不到,孙中山之后,现在已有一批开创新文学、新思想、新政治的新人物;一股从北国刮来的狂飙,在中国已悄悄卷起!” 朱华贞几个女同学的眼里,莫不燃烧起冲动的火花! “我们呢?该怎么办?!”陈昌坐不住了。 何叔衡更是急不可耐道:“这个‘张毒’,把湖南都要逼疯了!” “四两银子一斤盐,哪个朝代有过?!” 文里文气的书生周世钊也喟然一叹:“学校一所所关闭,可怜我们母校,一天连一顿饭都供不上了。” 毛泽东双眉慢慢锁起…… 湘江犹如心曲相通似的,诉说着,苦水涟涟,不尽哀怨! 毛泽东亦犹如听懂了湘江的诉说,目光一横道:“我看,少不了要刮一场‘大风暴’!” “‘大风暴’?!” 大家的心神顿时为之一提,既有几分紧张,更有几分期待。 “就盼它早点来。早早益善!”陈昌口一张,显出雄辩家的热切企盼。 毛泽东兀自冷静地思量着:“现在当紧的是要组织起来。学生、教员、工人……” 毛泽东的自述: “我回到长沙以后,就更加直接地投身到了政治中去。……”自然,为了解决吃饭问题,毛泽东只能到修业学校兼课,当了一名国文教员。这位新教员,讲课很特别,也特别受欢迎。且看看—— 下课铃已经摇过,而同学们仍兴致勃勃地聆听着毛泽东先生的讲课: “谁说中国只是大学生、中学生的?它也有我们的份,我们更是小主人——”毛泽东往黑板上一指,黑板上大大地写着:“第一课小主人”。 “好,下课。” 小学生们也觉着自豪,居然一个个拍起小手掌来。 毛泽东刚跨出教室门,早等着的周世钊拉着毛泽覃就迎了上来。 “唷,你先来了?”毛泽东亲昵地揽过小弟。这小弟长得像个小大人,一副机灵相。他字润菊,一师附小学生,时年14。1934年,任中共苏区红军独立师师长,后在江西瑞金英勇牺牲。一个月后,因毛泽东的再三催请,病中的母亲到底还是从韶山冲赶来长沙看病了。 轮船一靠岸,早早迎候着的毛泽东与小弟毛泽覃便挤身迎上:“姆妈!” “嗳。” 母亲虽说清秀如故,慈祥依旧,但比九年前还是苍老多了,病恹恹的。毛泽东不禁眼里发酸。 毛泽东对母亲怀有深深的感情。因为这一份感情,内心的歉疚也就同样的深重。不能在慈母身边尽孝,对于一个孝子来说,其苦衷是不言自明的。母亲现在当然还是信佛,还是行善,乞讨者上门,抑或是见到饥民,她总是接济他们。不过不能让丈夫毛顺生知晓,一旦知晓他就会大发雷霆,不光是乞讨者、饥民,连带着堂客也会一并训斥进去。她的反抗形式还是跟毛泽东在小时候的一个样:你骂你的,我不顶撞,但私底下依旧是我行我素。毛泽东心仪的母亲与蔡和森仰重的母亲,性格上确实大不一样。换了葛健豪,不光跟丈夫争、吵,还会忿而走人。 毛泽覃很机灵,见大哥、二哥搀扶着母亲,自己便接过二哥的包袱掮上。 毛泽民揽过小弟,憨厚地一笑。他浓眉,长脸,与父亲酷肖,看上去厚实有加,时年23。他字润莲,是毛泽东的大弟。1938年,受党中央委派,出任新疆省政府财政厅副厅长、代理厅长。1942年9月27日,在担任民政厅厅长之际,被军阀盛世才逮捕,在狱中坚强不屈。一年后的9月17日深夜,在迪化(即今乌鲁木齐)被秘密杀害。 “还发烧不?”毛泽东搭着母亲的额角。 “有一点子。” “什么‘一点子’?都烧了几个月了啦!”毛泽民揭着老底,“浑身还酸痛。” “就你话多。”母亲轻语制止着。 毛泽东心下不由得一记抽搐。 住处,毛泽东听从了知友蔡和森的安排,安排在“沩痴寄庐”。 文七妹一进和森家门,早早恭候着的葛健豪便拉起由三个儿子陪来的文七妹的手,一见如故。 “早就盼着你来,庆熙已跟医院说好了。” 文七妹很有些过意不去,致谢道:“让你嫂子费心了。” “嗳,你的润之、我的和森,可是共得一条裤子的好朋友!” 毛泽覃失声窃笑。 “妈,多难听!”蔡畅端茶出来,嗔怪着,替毛母送上,“伯母。”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章:激扬文字(2)
“对对,她们新派叫志同……志同……” “志同道合。”蔡畅故意响响地提醒。 “就是这个志同……道合。”一不留神,葛健豪差点又忘了女儿的提醒。 文七妹莞尔开颜,爱怜地一睃伺候在跟前的长子:“润之在省城,没有少麻烦你们。” “大妹子说差了,是我们少不得他!” 仿佛就是应验葛健豪的话,门外蹦出一声呼喊:“毛先生!” 小刘昂肚子一挺,从母亲庆熙怀里“嗖”地滑溜下来,一扑而上。 “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比跟和森舅舅还亲呐!” 毛泽东抱过小刘昂,嘴还没伸,小刘昂早鬼鬼地将脸蛋凑贴上来。 一堂欢笑。 庆熙走到毛母跟前,亲热地关照着:“伯母,我们明天去医院。” 文七妹感激地允诺着:“好!”在湘雅医院体检了,庆熙从窗口取出化验报告单一看,虽半明不白,也似看出点不祥的病症,心一沉,急忙把报告单送到门诊的白衣大夫手里。那大夫一看报告单,不觉皱起了眉头,凝重地一睃神情祥和的这位从湘乡来的病人。 一旁守护的毛泽东觉出什么,轻轻叮嘱:“二弟,你扶妈先走一步。” 泽民允诺着,挽起母亲,缓缓出外。 等文七妹人一出门,庆熙跟毛泽东一样焦急地问道:“沈医师,要紧不?” 叫沈医师的这位大夫将单子一晃,问:“怎么不早点来看?现在扁桃体炎变慢性了,还引发出风湿热、肾炎。” 毛泽东心下一阵揪紧,急问:“怎么会嘞?” “一是着凉,二是过度劳累,她主要是……劳累所致。” “沈医生,就仰仗你的高手了。” 沈医师沉吟片刻,还是如实相告:“现在谁也没有把握,扁桃体摘除手术,只有在美国、西欧可以做……嗯,先服药,绝对要保证休息。” 毛泽东自然不敢将严重的病情如实告诉母亲。晚上,就着油灯,毛泽东细心地替母亲洗着脚,心底下考虑着如何告诉母亲才是。 “润,你把妈当作‘老太爷’啦!我可没有那么贵气。” “妈,你没有大病,主要是劳累过度。医生关照了,一定要好好休息。”毛泽东加重口气叮嘱着。 “大妹子,我们正好作个伴,你就在长沙好好治病、休养,什么也不用操心!”葛健豪热忱地相邀着。 替母亲擦干脚,毛泽东便将母亲扶靠到床背上道:“你就早点睡。” “慢点慢点。”庆熙端着水,捧着两颗药,“还没吃药呐。” “唷,看我。”毛泽东一拍自己的脑门。 “她嫂子,你们这样伺候,我可住不了三天。”文七妹吃了药,心中更是不安。这就是毛泽东的母亲。她侍候人,为他人做事,很心安理得,认为做人就应该这样;待别人来侍候自己,替自己做事,就浑身不自在,心里就大不安稳。 “哎呀呀,大妹子,我不是都说了?你家润之、我家和森,都是共得一条……”葛健豪“裤子”两字还没出口,门口便一声“啊哼”!抬首——小女蔡畅已立在门头。做母亲的连连打住不雅的大实话。 文七妹莞尔开颜。须臾,想到什么:“润啊,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早点回去。” 庆熙也憬悟了:“唷,你还要过江哩!” “他呀,一个猛子就过去了!”葛健豪了如指掌。 “妈,那我去了,你早点歇着。伯母,再见。”毛泽东恭敬地道了别,这才回身。 文七妹默默地目送走长子,流露出做母亲的赞可与宽慰。回到修业学校,已是深夜。熬夜对于毛泽东来说,已不是“熬”,而是早就都习惯成自然了。 凌晨时分,万籁无声。 偶尔的枪响,显得分外的刺耳,还很惊心。 毛泽东充耳不闻,置身在九平方米的领地里,一意把笔飞书: 霞,今天送母亲去医院,不觉又念起先生的病情,不知可有好转?念念!我辈学子,欠先生的太多,实在无以回报…… 毛泽东感觉着内疚与负重,徐徐抬目……在北京,西山卧佛寺养心斋里,守护着父亲的杨开慧,细读着南方来信,心潮起伏。那太熟识的毛泽东的声音从信中似跃然可闻: 为培植林林大木,久拄长天,切盼先生多多珍重!早早康复! “爹,你看——” 杨昌济接过信一看,微微颔首道:“于家、于国,都是赤子之心!替我问候他母亲。” 杨开慧心下一热:“嗯。” 对于杨开慧来说,收得润之的信,比什么都金贵。自润之离去后,她不时会生出一种往常没有的失落感。开初,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潜意识的行动,才使她恍然省悟。那天又莫名其妙地袭来一股寂寥,她便信步踱出养心斋。你说怪不怪,无心无意地一走两走,就来到了同根相连的两株香樟树跟前!蓦然间,心头涌起一阵颤动——跟上次握住润之手时的奇妙感觉一个样! 噢,失落原来因为润之?!刹那间,杨开慧的心一阵狂跳,秀脸上便泛起红潮。 “润之!……”文七妹实在不习惯当“老太爷”。一个大老早,就像在乡里一样起身了,一个人到小菜园里松着土、铲着草。  
第十一章:激扬文字(3)
“哎呀,大妹子,你快歇着。”葛健豪从园子里突然冒将出来,急急抓过长铲子,还不及吩咐,小刘昂已端过竹椅,送到新来“外婆”的脚跟边:“新外婆你坐。” 两位外婆禁不住相顾莞尔。 作陪的毛泽东哂然瞟一眼“小马屁精”,目光又径自翻寻在报纸中。地下已摊了一堆。 周世钊几步赶来报着讯:“润之,信!像是……”他掏出信,说着又故意打住话头。 毛泽东立起身,一看字迹,心中一动道:“是开慧来的?”他毫不掩饰。 葛健豪一捅大妹子,喜滋滋地悄声相告着什么,文七妹听着备觉温馨。 “妈,杨先生问您好!” “喔!”文七妹煞是意外,又是高兴,“难得大先生也能记着我这个乡下老婆子。” 毛泽东读着信,渐自注意到什么。杨开慧那太熟识的声音从信中一样跃然而出: 北京政府闭门不谈巴黎和会,学生、百姓纷纷猜测,只怕内中又“有鬼”…… 周世钊逗着小刘昂,忽瞟见毛泽东神情有变,立马问:“怎么?” “巴黎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