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虎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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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虎兕-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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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堂中炉火正盛,老边和迷钳两人不停地诉说着各自近年来的趣事,又不停地喝酒,谈话的气氛愈发热烈,但是只有知情者才能听出他们言辞中蕴涵的彻骨寒意。

    “泠征做得太不像话了。当年段太尉刚刚遇害时,阉党气焰收敛了不少,泠征也老实了两年,没想到,事情过后,他竟然变本加厉。”老边已经是退职的闲人,不须顾忌官场上的忌讳,他在凉州人脉又广,其实不惧泠征,因此说起这位护羌校尉来,言辞中殊无敬意。

    “从光和三年第一次出塞攻打参狼羌;光和四年出大小榆谷,横渡绝地二千里,征伐赐支河首;今年再征白龙江;无岁不征,无年不战。部落里的年轻人死了一茬又一茬。不瞒你说,良吾部落真有些撑不下去了。”或许是因为烈酒的作用,又或许是在老边家里本就不须掩藏提防什么,迷钳很放松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满和苦闷。

    老边心下恻然,以他的xìng格,见不得朋友受难;“我在护羌营里认识人多,让他们帮良吾部落说说话。”

    迷钳连连摆手,坚决地拒绝了老边:“不不不,真的不用了。泠征刻薄寡恩,在他手下做事本就不易,不要麻烦他们了。况且,你虽然与他们相交二十多年,但是人情这个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他们能在泠征面前护着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总要试一试,再这么下去,你良吾部落会被拖垮的。”

    迷钳不知想起什么,一声冷笑,问道:“老边,你还记得当煎部落么?”

    “记得,他们是烧当羌的一个分支,当年被段太尉击败,部族几乎被杀尽绝。剩下一些老弱投降之后,被安置在陇西与金城边界处。去年的时候,因为谋反被灭族了。”说起凉州羌胡部落,老边如数家珍;“当时发兵攻灭当煎部的,不就是你么?”

    迷钳听到谋反二字,突然失声大笑,他伸直了手掌,扳着手指头数着数:“陇西郡狄道城,有护羌校尉部,陇西郡南界的临洮,还有南部都尉;金城郡西界,有西部都尉;汉阳郡有凉州刺史部;各部边军加起来,不下四万人。当煎部落有多少人?两千两百人。”

    “我良吾部落出兵一千五百,当煎部落就被全族诛灭了;我当时把所有砍下的人头数了又数,两千两百人,还包括了老人、女人和孩子。一个两千两百人的小部落,深处数万大军的腹心之地,居然敢谋反,这话老边你信吗?”

    老边yīn沉着脸,没有说话。当煎部落谋反之事的真伪,凉州人尽皆知,不需要迷钳来问。这个部落出身不好,根基太浅,实力又太弱,最适合拿来立威。

    老边听明白了迷钳的意思,去年可以是当煎部落谋反,焉知来年不会是良吾部落戴上谋反的帽子?汉庭在凉州驻有重兵,各部大人虽然对泠征多有义愤,但是却不敢轻举妄动;当煎部落灭族时无人敢动,如果有朝一rì良吾部落出事,会有人来相助么?迷钳不敢冒这个险,良吾部落不可以得罪护羌校尉部。

    “那你准备怎么办?”老边有些悲伤地问道;迷钳在凉州是公认的豪杰,他与人为善,也得到许多人的敬重,可是面对护羌校尉,面对汉庭这个庞然大物的压迫,却落得进退两难,委曲求全的地步,着实令人心酸。

    说起自家事,迷钳反倒淡然了:“良吾部落看似强大,其实根基不稳。我们本是烧当羌分支中的小种,只因当年投靠段太尉较早,征战时吞并了一些部落,才得以壮大。我们和湟中义从那样扎根四五十年的大部落不一样,他们能做的事情,我们做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大勇气,良吾部落不得不忍耐——我不能叫祖先传下的基业毁在我的手里,那样我就百死莫赎了。”迷钳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混着某种决心,一起吞进了腹中。

    “我现在只发愁啊,吾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嫁,最小的儿子吾习还没有长大。”喝下了滋味莫名的一杯酒,迷钳突然就放开了心情,转而又说起家中琐事,“老边,你家里怎样?刚才我进庄之前,见到於菟那小子了,不得了,一个武艺超群的英武少年啊,我看得出来,凉州同辈儿郎里边,於菟是这个……”迷钳说着翘起大拇指用力扬了扬。

    老边没好气地一摆手道:“你就别提那个老虎崽子了,说起来我是一肚子气。那混小子,只爱学武,不爱读书,每次看他练武时生龙活虎,转过脸进了书房立时就无jīng打采,学业进境极慢;叫我在王子邑、阎进思那里丢尽了脸。”

    迷钳的目光突然有些闪动,哈哈一笑道:“老边,你也不要着急嘛;咱们凉州人大多好武,於菟纵然不爱读书,能学出一身好武艺,亦是可喜啊。总好过我家那个小母老虎。”说到这里,迷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失笑道:“说来,你家於菟和我家吾麻倒也有缘,当年第一次见面,还不认识呢,就闹得满堂皆惊;一个老虎崽,一个母老虎,还真能闹腾。”

    迷钳看似随意,但是言辞中的试探之意几乎毫不掩饰,老边如何听不出来。

    “吾麻那丫头,虽然任xìng了些,但是率真爽利,我还是很喜欢的。”老边不动声sè地说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迷钳是回军途中,折道来访,却不能耽搁太久,午后大雪稍停,便即告辞离去。老边特意叫了虎娃一同相送。

    看着迷钳一行渐行渐远,一直沉默的虎娃突然问道:“老边,迷钳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你怎么知道?”老边有些惊异,他与迷钳交谈半rì,或许不难看出迷钳的重重心事,但是小老虎只在送别时短暂一唔,却如何能看穿迷钳的心思?

    虎娃茫然地摇摇头,闷声道:“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我看他说话的样子,看他笑,都是假的,装出来的。”

    老边怅然一叹,遥望着迷钳远去的背影,恻然道:“迷钳……就要死了……”
第二十一章 五年
    迷钳的来访并未在虎娃心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他也不知道迷钳和老边达成的关于他的默契;这些年在边家庄,虎娃看惯了老边的朋友们来来去去,他并不觉得迷钳的这一次来访与之前其他访客有什么不同。

    能够给小老虎留下印象的都是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或者是一些边续经常在他耳朵边重复说起的事情。

    光和二年初夏的那一场寿宴之后,王越离开了边家庄,直到第二年的chūn天才回来;虎娃问过他这大半年的时间去了哪里,但是王越没有说,老边也处之淡然,王越回来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样,每天除了教导虎娃练武,就是躲在马厩里喝酒,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光和三年的chūn天,王越回到边家庄不久,董胖子再一次出现在边家庄,与老边在一起欢饮数rì,又离开了。后来虎娃知道,董胖子被免去了西域戊己校尉的职务;老边说其实是董胖子自己不干了。没有过几个月,又有消息传回来,董胖子恢复了官身,被征拜为河东郡太守。老边知道消息后,只笑骂了一句,具体骂得什么,虎娃没有听清楚,只记得似乎有“阉党”两个字。

    同样是那一年的chūn天,老边带着虎娃出游,遍览凉州山川水土,在湟中部、良吾部、北地郡、陇西郡,拜访了许多人,还包括当时尚未创下母老虎威名的吾麻大小姐。不过,对虎娃而言,与吾麻的见面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从光和三年开始,凉州地域多出了许多盗匪,一开始三五成群,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到后来成百上千人拉帮结伙,横行无忌;边家庄几次遇jǐng,但是都被庄中的护卫打散了去。也是从那时起,虎娃第一次认识了庄里的护卫首领边伍。

    一切盗匪的起源,似乎都和那一年夏末出征参狼羌之战有关,但是小小年纪的虎娃并不太能确定。也是从边家庄遇jǐng之后,老边再也不曾离开过边家庄,和一干朋友的联系渐渐少了。

    光和四年、五年,虎娃都是在rì复一rì的练武和读书中度过的。除了边续整rì喋喋不休在耳边聒噪,说着护羌校尉部征讨赐支河首和参狼谷的战事之外,虎娃就只记得老边的一些朋友如北宫伯玉、王国、阎忠等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仿佛整rì在边家庄讨酒喝。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迷钳的偶尔来访,实在不能让虎娃有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光和六年的炎夏。

    迷钳真的死了,和麾下五百将士一起战死了。

    良吾部落专程派使者来边家庄报信,就像几个月前迷钳来访时一样,虎娃根本没有在意突然出现的访客,依然在王越的督促下练武。不同的是,这一次,老边破天荒地中途将虎娃从练武场上叫了回来。

    “老主人是二十天前出的事。”良吾部落的使者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看穿着他在部落中应当有些地位;此刻一张老脸上泪水纵横,悲泣不已;“去年参狼羌逃离参狼谷之后,就和白马羌的一些部落联合,盘踞在白龙江下游;今年初夏时,老主人奉泠护羌之命,出征武都郡,充任大军前锋。羌道城下一战,大破参狼、白马诸部,可是交战之时,主人却陷在了阵中……”

    老边的心情没有特别地激动,因为事情已经在他意料之中;今年开chūn时,得到泠征再次出兵的消息,老边就一直在等待,虽然内心深处并不情愿,但是他确实一直在等着迷钳的死讯;这一切,在那个大学纷飞的rì子里,就已经注定了。

    “迷钳大人的后事,如何处置的?”

    使者说道:“泠护羌派人送回了老主人和麾下将士的尸首,赠礼厚葬,还说要上奏朝廷,为主人追封义羌将军的封号,福荫子孙……”

    老边猝然打断了使者的话,怒骂道:“人他妈都死了,要个狗屁的封号,有什么用?”

    使者被吓了一跳,怔怔地不敢说话。虎娃心下茫然,他并不知道迷钳的突然死去,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心中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刁蛮而又善良的小丫头吾麻。

    老边此刻怒火中烧,即便是半年前就知道事情的结果,他依然不能稍减一个老朋友骤然离去的悲伤。

    过了许久,老边才再一次开口问道:“良吾部落中,现在情形如何,是谁主事?”

    “是吾诃子小主人。”

    老边单手扶额,被手掌遮住的目光无比深沉;“吾诃子才十八岁,能管得住么?”老边的问题别有深意;年前迷钳专程来访,其实是对老朋友郑重其事地托以后事,当时两人虽然未曾明说,但是心里已经有了默契。如今迷钳真的死了,老边也要践行自己的承诺。

    使者瞧了瞧老边,又瞧了瞧一旁的虎娃,沉声道:“老主人出兵时,带走了部落中许多老资格的首领,都同老主人一起战死了。”使者的声音沉稳坚定,透着一股冷血的寒意。

    老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使者一眼,知道眼前这个人应该是迷钳留给吾诃子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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