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北地都还好,就是陇西那边,有些暧昧难明,想来都在观望。”
自从定下消耗湟中叛军之策,夏育和盖勋就陆续派出信使往各郡,以护羌校尉部的名义安集各部;一者抚慰,二者示威,三来也是探听各部消息;究其本意,自然是为了稳住蠢蠢yù动的各部落,好实现夏育针对湟中叛军的疲敌之计。眼下看来,情况比夏育、盖勋预料的更糟糕一些。
“陇西郡的羌狄部落最多,实力也最强,偏偏就是这个地方,情形也最糟。”夏育举着马鞭,用鞭梢在地图上陇西郡的西北部划了个圈;“泠征此前扣押陇西诸部首领,做得太过了。如今诸部首领,个个视朝廷为仇,偏偏也就是这些人,十之六七都与老边有交情。”
盖勋凝视着地图上陇西郡的方位,看着一个个代表着羌胡部落的标识,眉头紧锁;“河关的宋建所部距离湟中最近,当初他被扣押,也是因为北宫伯玉杀死泠征,他才得以逃走。陇西郡内,也唯有他举兵响应湟中。可眼下边章大军进入陇西,难保不会再有人附逆。”
大帐中又是长久的沉默,夏育突然问道:“你说,在陇西诸部眼中,是老边的面子大些,还是官军的威胁更大些?”
盖勋仔细了琢磨了一番,作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的判断:“眼下,湟中叛军离陇西诸部更近些,所以,恐怕也是边章的面子更大些吧?”
夏育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尽显无奈之意;“看来,咱们还是一厢情愿了;原以为,有冀城大军在,有关东十几万人马在,至少能稳住凉州几个月的时间。没想到,泠征留下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烂摊子。陇西诸部对朝廷的敌视,已非言辞所能消弭。眼下看来,若不能击破湟中叛军,陇西糜烂之势,已不可挽回。”
盖勋心中一惊,急忙道:“夏护羌,局势尚不至于如此。只要狄道城能够坚守,陇西之事尚有可为。”
“陇西的部落,一开始或许都有观望之心,可如果湟中大军到时,官军却毫无反应,那些心存观望者就会全部站到老边那一头去了。元固啊,要说陇西诸部的实力,老夫比你更熟悉。”夏育微微摇头怅然道,“如果老边能说服狄道以北诸部一同举兵,倾各部之力,至少能纠集两三万人马。到时候,数万人围攻狄道……如果守狄道城的是你,或许老夫还不用担心,凭你的本事,至少能撑过两个月——可是李相如能行吗?”
盖勋再一次沉默了。盖勋很清楚,羌胡秉xìng刚烈,泠征扣押诸部首领,对他们而言乃是奇耻大辱。能够忍耐到现在,他们已经是托了当年段太尉的福了……
夏育感叹道:“老边敢放着我们大军不管,掉头杀进陇西,确实是一个妙着。一步失着则步步受制,这局棋,眼下是让老边占去了先手。”
第三十三章 默契
湟中的两万大军终于出现在狄道城下,将不大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旌旗招展之下,多的是披发左衽,面目狰狞的羌胡人,吓得城头上李相如心中颤颤。城下如cháo的呐喊声中,狄道城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李相如是给咱们吓坏了。”李文侯盯着城头看了许久,连个人影都不见;“老边,你说狄道城里的官军是不是都吓跑了,怎么一个兵都不见?”
老边打量着高耸的城墙,随口答道:“跑是跑不了,不过是躲在城垛后边,不敢露头罢了。”为了一壮声势,老边事先便有安排,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麾下最jīng锐的一万老卒调出来摆在城下。如今看来,果然镇住了狄道城中的李相如。
“老边,你说现在要是挥兵攻城,有没有机会拿下来?”北宫伯玉颇有些热切地问道;看了狄道城中的情景,北宫伯玉确实有些动心了。
老边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机会是有,不过破城的把握不大,不值得冒险。李相如胆子小,所以更会着紧城防,狄道城未必如我们所见这般松懈。”
北宫伯玉紧紧盯着城头,依然有些不甘。老边劝道:“伯玉,狄道城早晚是咱们囊中之物,现在无须多想;眼下要紧的,还是去见一见陇西诸部的首领们。”
一旁的韩遂接口道:“听说最近半个月,冀城中派出不少信使,往来于诸部之间,似乎急于拉拢各部,却不知成效如何?”
“盖勋他想什么呢?”李文侯不以为然地一撇嘴,“陇西郡的首领恨不得将泠征扒皮拆骨,盖勋想凭几句话就拉拢他们,做梦去吧。”
“好啊,他们越恨泠征,就应该越感激咱们;不是伯玉杀了泠征,他们眼下还是阶下囚,说不定连身家xìng命都不得保全。”老边欣然道,“盖勋派人,我们也派人,派人去河关、枹罕,甚至临洮,邀请各部首领相聚狄道城下,就说,我老边请客,邀他们赴宴。”
韩遂亦微笑道:“只是不知,能来几个?”
“我不贪多,三停之中,能来一停就好。”老边朗声一笑,说不出的自信——他也确实有理由自信。
应邀而来的陇西部落首领人数,大大超出了老边的期望。自临洮以北,几乎所有部落大豪都接受了邀请,一齐往狄道城赶来。消息只用了一天就传到冀城,令夏育、盖勋二人大惊失sè。
老边是什么人?他是湟中叛军的首领,是凉州眼下最大的反贼之一。原本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偏偏却有这么多人应邀而至,说明了什么?虽然尚未真正举兵,但是陇西羌胡诸部真正的态度不言自明。
陇西郡已经危如累卵。
夏育被迫整兵出战;他必须在陇西诸部真正举兵之前,挽回事态。盖勋搜尽汉阳城中的粮草,又咬紧牙关从守城的郡兵中抽调出四千人,补进夏育军中,而留守的兵力,已然不足三千。
夏育对此表示担忧时,盖勋决然道:“若护羌能胜,冀城虽空无一人,亦安如泰山;若护羌不能胜,则凉州局势糜烂矣,届时群盗纷起,凭一座孤城,数千乌合之众,又能守得几rì?”夏育一时为之动容。
二人深知其时局势已到得失交关之际,一心只顾大局,竟然将凉州刺史左昌抛在一旁不理。不过左昌此刻也是自身难保;盖勋弹劾奏疏终于引起朝廷正视,下诏免了左昌官职,接任的新刺史已然在路。朝廷邸报先一步到来,冀城之中,再无人理睬左昌,只凭着盖勋随心所yù。
夏育草草整编了补进来的四千汉阳兵,便即启程西进。合计一万两千人马,军容整肃,论军资器械,更不是湟中叛军可比。在盖勋想来,即便人数不及叛军,但实力却不弱几分,胜算应在五五之数。
临出发时,却又收到李相如发来新的书函;原来老边汇聚诸部首领,在狄道城下大张旗鼓,摆宴待客;而后发一封劝降书入城,劝告李相如道:“如今陇西诸部会盟城下,数rì之间,十万大军可坐待立至;李太守乃凉州才俊,必能深通时势,早降免祸。”到了最后,还给了李相如一个承诺:“纵然太守抱忠君之意,心怀不贰,亦当为满城生民计;若能开城,边某必当遣人相送,归于朝廷,三军人等一毫不敢有所犯——此言天rì可鉴。”
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吓唬他李相如,你给我睁大眼珠子看清楚了,我已经和陇西诸部会盟了,用不了几天,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给我早早投降。如果你不想背上投降叛贼的名声,也可以,你就带着兵马离开,将城池让出来,我保证不伤害你们,以礼相送。
如果说开头叫李相如投降还让对方有些不能接受的话,老边在最后提出的建议,就真正让李相如动心了。不过李相如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蠢货,此前既然已经把夏育当做挡箭牌竖起来了,眼下又岂能不好好再利用一次?
于是,又一封求援书紧赶慢赶,在护羌营出兵之前,送到了夏育的手中。
可是夏育已经懒得再和李相如废话了。三两下撕碎了书信,大手一挥,一万两千将士鱼贯出营,踏上了老边为他们选定的道路。
狄道城下,老边得到护羌营大举出击的消息,微微一笑,先打发无关的诸部首领离开,随即拔营而起,大军一路向东,朝着护羌营的大军迎了上去。
狄道城中的李相如眼睁睁看着湟中大军从容离去,却丝毫不敢乱动。虽然老边说的陇西诸部会盟纯粹是唬人,但是这几rì间,河关宋建却实实在在领着全族五千人马来与老边汇合。湟中大军东去,狄道城下,便只剩下宋建的人马在监视着李相如。
两支大军相向而行,越走越近。当双方斥候在夕阳下相遇时,两军的中军相隔五十里,老边和夏育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大战前的准备;其间没有任何的试探。或许在老边和夏育眼里,两人之间已是熟稔之极,根本不需要做那些无聊的举动,徒然折损兵力。
两军大营之中,两位老朋友同时都在注视着地图。他们都是凉州本地人,又在凉州征战多年,凉州的地理风貌早已烂熟于心,看一看名字,就能想起那里的地形。地图上,就在两个大营之间,一个叫畜官亭的地方几乎同时映入两位主帅的眼帘。
就是那里,明rì的决战之地。
第三十四章 虎威(一)
两军交战,战场的选择关乎生死存亡。不同于攻守城防或是遭遇战、伏击战,似老边与夏育之间面对面的交锋,双方能够共同选定一个战场,内中似乎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默契在起作用。若是换做两个不熟悉凉州地理的主帅,怕就要经过不断的试探、迂回,才能最后找到决战的战场。
这样的战场,也必定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地方。
畜官亭是一处驿所,官道从冀城蜿蜒西向,在这里一分为二,一条向西北的金城,一条向西面的陇西,,乃是汉阳往陇西、金城的咽喉之地。围绕着驿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镇;镇旁一溜小土丘。
夏育能看中这个地方,大半是因为畜官亭畔那一溜高出平地十数丈的土丘;土丘下荒凉的小集镇,镇子北边紧靠着渭水河,可保官军右翼无忧。这里有足够的地方给夏育布阵设防。自冀城出兵之前,夏育就已经盘算好了。官军比之湟中叛军,人数太少,加上叛军多骑兵,往来冲突,难以抵御;因此交战之际,官军首要便是先稳住阵脚,方可立于不败之地。畜官亭的地势,正合夏育所需。
因为离得畜官亭更近些,官军先老边一步抵达畜官亭,依托山丘和集镇布阵;夏育将中军设在土丘上,以俯视四方。等到老边率大军到时,官军将将布好阵势,严阵以待。
一道绵延的拒马阵横亘于官军阵前,拒马后方,遍布旌旗,严整的阵线森然相向,平静地面对着如cháo而来的湟中大军。土丘之上尘土飞扬,只能隐约看见旗帜与少数人影,不知内中究竟。绣着护羌校尉官名的大纛矗立山头,却看不清大纛下是否就是夏育本人。
老边打量着官军的营盘,始终找不出可以利用的破绽,最后摇着头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