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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冀城上下的紧张忧惧,在湟中大军的队伍里,小老虎对老边的安排却感到一头雾水。他一直跟在老边身旁,几次张口想问,又不知从而说起。
还是老边细致,笑着说了句:“有话就说,什么时候也学会把话憋在肚子里了。”
小老虎想了想,问了一个最不明白问题:“老边,你为什么让李文侯率部为前锋,我看大家都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老边哑然失笑,“李文侯……我与他相识许多年,他确实从来不曾让人放心过。不过这一次,用他做前锋,却是得其所哉。”
小老虎大奇:“为什么?”
“就是因为李文侯的为人太过小心。”老边知道自己的话对李文侯而言不怎么好听,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李文侯胆子小,做事情谨慎太过,总是犹犹豫豫。但是这一次,正好要用到他谨慎犹豫的xìng格。”
说到这里,老边转过头,远远望着东边冀城的方向,悠然道:“我和夏育是多年的袍泽,素知此人刚毅坚韧,老而弥辣,最善于捕捉战机。我们眼下是孤军深入,离冀城太近,一个不小心,只怕就会给夏育占了便宜去。这种时候,恰恰需要李文侯那种过分小心的xìng格。”
虎娃其实还不大能明白这些;老边换了一个说法教他:“就好像你在山里的时候,见过老虎,也见过狐狸,应该是老虎比狐狸强,对吧?可是,老虎和狐狸遇到一只大刺猬的时候,又是谁强呢?”
这个解释就通俗易懂多了,小老虎恍然大悟。
“老虎要抓刺猬,必定受伤,却抵不过狐狸一个屁,就把刺猬熏晕过去了。”虎娃高兴地说道,“我明白了,李文侯就等于是狐狸的屁……”
老边脸上顿时神sè变幻,好像在费劲地憋着什么。
过了好半晌,才拍拍虎娃的脑袋,岔开了关于老虎和狐狸的问题,郑重地说道:“所以你要记住,用兵打仗,首在选将,不管是什么样的xìng格、才能,每个人都有用得到的时候。”
“那我们真的是往陇西郡去么?”虎娃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老边作出掉头西进的决定时,虎娃就在大帐之中,此刻还如此问,自然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掉头去陇西郡是为了什么;因为眼下湟中义军最强的敌人,是在冀城,往陇西去,就等于把后背交给了夏育。
老边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眼下在汉阳,我们和冀城、和夏育的护羌营之间,已经陷入了僵局,继续呆在汉阳,没有什么用;往陇西去,却有机会打破这个僵局,再次占据主动。”老边讲的很详细,不像是随口回答,更像是师长在用心地在教导晚辈。
“说到用兵,世人常说‘知己知彼’,又说‘料敌机先’,听着好像很不同寻常,其实归根结底,就是要分辨清楚敌我的动向。敌军的希望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若能分辨清楚,就可以对症下药,牵着敌军的鼻子走。”老边教导了小老虎好几年,深知这个小子虽然聪敏,但是极不耐烦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只能用最平实的语言来教导他。
自从起兵以来,老边就发现了小老虎一个难以为人察觉的优点。对于兵家战计、行伍军事,小老虎总是学习得非常快;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将他看到的、听到的、别人有意教的,他自己无心想的——所有与军战相关的学问、经验融会贯通。
对比一下小老虎往rì诵读诗书时无jīng打采的不成器模样,老边只能感叹,天之生人,自然各有其天分,不可强求——这个带着山林野xìng的老虎崽子,确实不是做博士的料。也正是有了这样的认识,老边在军务闲暇之余,抓住每一个机会,给小老虎灌输用兵的学问。
虎娃并不知道老边有意更改了教导他的方向,此刻他正顺着老边的话语,苦苦思索着:“官军最怕我们做什么呢?他们重兵固守冀城,一定不会怕我们去攻城,难道是怕我们四处sāo扰,去对付那些没有多少兵力把守的县城?那也不对啊……”
心里那么想着,小老虎不自觉就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那也不对啊……”
“什么不对?”老边笑吟吟地问。
小老虎挠了挠头,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夏育将兵马放在冀城不动,分明是不想管周遭县城的死活了;他是想和咱们耗下去么?”
老边心里颇觉欣慰;因为虎娃虽然一到边家就跟着王越习武,但是于兵学一道,从未涉猎,直到最近两三个月,才真正开始接触,短短时rì,能够有现在的见解,已然不易。更多的东西和更高的层次,不是眼下的小老虎能够弄明白的;这块璞玉,还需要时rì雕琢,也需要积累更多的经验。
“虽不中,亦不远矣……”老边面上带着从容的自信说道,“你说夏育不管周遭县城的死活,这个话没有错。凉州各郡的郡治才是一郡菁华所在,别的县城,最大的不过一千多人口,不足以供应我军的粮饷所需。即便我们将汉阳十几个县都打下来了,依然要从金城郡输送粮饷过来。如果长久地消耗下去,对我们极为不利。”
“不过,夏育打的主意太美了,老子可不上这个当。”老边突然一挥手,带出浓重的轻蔑之意;“夏育想等,想拖,我就让他等不得,拖不了!”
小老虎问道:“就是进陇西郡去?”
“对!只要我们进了陇西,汉军这场仗怎么打,就不是夏育一个人说了算了。”老边自得地一笑,“只要进了陇西郡,陇西郡守李相如就会帮着我们把夏育逼出来。”
小老虎愈发好奇,问道:“李相如是陇西郡守,是官家的人,怎么会帮着我们呢?”
老边笑道:“虎娃,我再教你一句话,你要牢牢记住。调兵遣将,不仅仅是调动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兵马,如果能调动敌人的将帅为你所用,那才是最杰出的用兵者,就如同……当年的段颎段太尉一样。”说到段颎时,老边原本高昂的兴致,一下子低落下来。
“说到底,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夏育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凉州的叛乱继续蔓延开来!他守在冀城不动如山,就是想镇住各郡心怀叵测的部落首领。可是这样做,也有一个坏处,万一叛乱已经开始蔓延了,万一有的部落首领依然举兵反叛,那么夏育为了维持官军的威慑力,就必须尽快出兵平灭叛党。否则的话,其他首领就不会再惧怕官军,凉州战局也将彻底糜烂。就好像你身边那只老虎,说是百兽之王,可万一连狐狸都镇压不住,只会被人当成病猫!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勾起更多的叛军,逼着夏育离开冀城。”
小老虎在兵事一道上,悟xìng极高,闻言顿时恍然:“比如说,陇西郡?”
老边抚须而笑:“对,陇西郡;想来,以李相如的为人,不会叫我们失望!”
第三十二章 先手
兵法中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中所谓“知”者,涉及的内容极多极广;不仅仅在于兵力、钱粮、人口等等明面上的实力,还包括了敌我两军统帅的xìng情、才能,乃至于军心士气等等。
老边出身凉州,虽然蛰伏乡里多年,但是交游广阔,于凉州各sè人等,所识极多,其中就包括了陇西郡太守李相如。
陇西李氏乃是凉州大姓,史上出过赫赫有名的飞将军李广,还有他含冤莫明,客死异乡的孙儿李陵。李相如便是出身于这样一个将门世家,其人能被老边寄予厚望,并非是他已经与湟中叛军安通款曲,而是因为,这个人的xìng格有老边可以利用之处。
自从泠征战死,陇西的军务就暂时压到了郡守李相如身上,而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呼应湟中部落反叛的河关羌人宋建所部。所幸,陇西郡治狄道城,也是护羌校尉部的治所,城中还有一些残余的护羌校尉部兵马,都归了李相如麾下;加上郡中的郡兵和狄道城中临时征集的壮丁,约得四五千人,平叛力所不及,守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李相如虽然出身将门世家,却实在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得知湟中大军步步进逼,李相如想的的不是坚守城池,尽一方大吏的职责,他首先想的居然是逃。
当然,要逃也不能不管不顾,收拾了包裹就走。身为一郡之守,不仅要顾及脸面,也还要顾及rì后弃城不守的责任。于是,新上任的护羌校尉夏育就成了李相如能找到的最好的挡箭牌。
从湟中大军踏进陇西地界的头一天起,即便城下还未见叛军半个人影,即便宋建所部依然滞留河关没有南下,李相如还是将求援书信一天数封地送往冀城。说来也怪,明明湟中大军就横亘在狄道城与冀城之间,李相如的求援信却能够一封不少地送到夏育案头。
所有的书信只有一个意思,催请护羌校尉发兵救援狄道,如若不然,他李相如就只能弃城了;到时候,可不怪李某人畏敌怯战,实在是有人见死不救。
“无耻小人!”看过李相如的书函,饶是盖勋这般谦谦君子,也不禁勃然变sè。
相比于盖勋怒发冲冠,夏育却显得淡然许多;实在是因为他几十年戎马生涯,见过太多像李相如这样贪功诿过,又贪生怕死的官员。凉州之所以羌乱频仍,且总是征剿不力,一方牧守无能也是最关键的原因。
见夏育默然不语,盖勋更是焦虑,不顾仪态地嚷道:“夏护羌,此乃李相如推诿之计,更是叛贼诱敌之计,不能上这个当!”
“我知道。可是如果不救陇西,情况会更糟的。”夏育拨弄着手里的马鞭,眼睛却盯着大帐中挂着的凉州地势图;“李相如一旦弃城,陇西郡就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各部落必然趁势而起,数百里土地,数十万生民,尽陷于贼手。”
“我不相信他李相如敢弃城不守。”盖勋虽在愤怒之时,还保留着充分的理智;“李相如不过是为将来之事预先留下个话柄,打算万一守不住狄道,将来好与护羌营打官司罢了;眼下还不至于立即就弃城的——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机会。”
夏育默然颌首。盖勋所言,和他心中猜想的差不多。而且李相如手中只有那么几千人马,又非jīng锐,守城尚可坚持,如果敢出城逃跑,原野之上,根本不足以当叛军一击;谅李相如不至于如此愚蠢。
“老夫更担心的,是老边会不会在陇西郡动什么手脚。”夏育沉声道,“他最相熟的部落首领,大都在金城、陇西、汉阳三郡,眼下汉阳郡已经稳住了,可是陇西那边就不好说了。元固,我们派往各部落的使者,都有消息了么?”
盖勋叹道:“陆续都回来了。汉阳郡内,除了已经反叛的滇吾死不悔改,其他各部实力都不强,见了我派去的人,个个拍着胸脯表忠心。安定、北地都还好,就是陇西那边,有些暧昧难明,想来都在观望。”
自从定下消耗湟中叛军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