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试图板起脸却不成功,只好面无表情道:“你知不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事?”
白弦安抚道:“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够差了,我若是也这么来一回,和你岂不正是天生一对?”蓝衣少年顿了顿,突然笑得不可自抑,有些艰难道:“更何况,你真的能数出三百三十三条蚯蚓?”
宫九:“……QAQ”他不死心道:“那这些蚯蚓怎么办?”
白弦认真想了想,道:“我们明天去钓鱼怎么样?海里的大概钓不到,还是去钓湖里的锦鲤好了。”
宫九也思索道:“我听说锦鲤不好吃。”
白弦沉吟:“嗯……实在不好吃就放回去吧。”
↑喂,那些锦鲤是管家全叔特意选了鳞片图案买回来的……很贵的……
夕阳已经在向山的那一头沉下去,宫九扛着锄头提着个木桶跟在自家表弟身后,身上落满夕阳的余辉,就像是飞仙岛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人一般,妻子去招呼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丈夫回家吃饭,这画面质朴却如斯美好,平淡而隽永。
☆、逃亡之路
春天。
天地间万物都在茁壮成长。
冬日凋零了的木叶;又变得郁郁葱葱,或宽大或细长的叶子交替重叠在一起;就连阳光也无法照入这片原始丛林。
陆小凤的嘴唇已干裂;衣服已破碎,胸膛上的伤口好像又有血渗出来;又脏又臭;若现在说他就是那个总是很得女人喜欢的风流浪子;只怕也没有人会相信了。与他相对比,白弦的衣服虽然也乱了,身上也有些泥土灰尘的痕迹,狼狈的面貌却衬出种奇异的美丽,依然叫人心折。
他们在这连泉水都找不到的穷山恶水之间;已经逃亡了整整三天。
逃亡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小心翼翼犹如惊弓之鸟,浑身紧绷着像是随时会断的弦,但凡听到一点响动,便要惊慌失措。
陆小凤的确是这个样子的,白弦的神色却混杂着担忧和倔强。陆小凤现在是个染指了朋友的妹妹被追杀中的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而白弦则是个要和情郎私奔、且对自家哥哥的成全还抱着一线希望的妹妹。
路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时,白弦做了个手势,陆小凤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颗大树的树干,擦了把汗,喃喃道:“幽灵山庄怎么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
丛林里没有风,树叶却在沙沙地响,一袭黑衣被彻底笼罩在林木的阴影中,墨绿的波浪中透出出一点漆黑的衣摆,白弦却一抬头就准确地望向自家影卫的所在:“十一,江湖上可有什么动静?”
“剑仙”叶孤城不远千里追杀陆小凤,誓要将其斩于剑下,这消息在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白云城主本就是天外之人,处事更是淡漠,居于飞仙岛而少有涉足中原,这样的人,为了什么样的缘故要追杀陆小凤?江湖人都知道,他们本是好朋友。
有人猜陆小凤窥见了白云城什么机密,还有人猜陆小凤做了什么对不起叶孤城的事情,更有人猜测此事关于白云城的明珠叶孤弦……第三种说法渐渐占了上风,一开始人们还不太相信,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白云城之人却未出面辟谣,已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事情就是如此了。
十一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低沉的男子嗓音在这透不入一丝天光的原始丛林中显得有些阴森可怖,道:“蜀中唐门、青衣楼和一些少年侠客本都有了些动作,直到昨日放出消息说有人看见陆小凤和少主在一处,这些人才蛰伏下去。”
白弦瞧了瞧陆小凤,对自己的先见之明十分钦佩,邀功般道:“若是你一个人逃,现在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事实总是比想象的要复杂,“叶孤弦”所带来的影响力,绝不仅仅是白云城一方而已。陆小凤苦笑道:“蜀中唐门我还可以理解,青衣楼为什么也要我的命?”
白弦找了块平坦的青石解下外衣掸着灰尘,闻言淡淡道:“青衣楼我送给皇帝表哥了。”
陆小凤一边试图清理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一边答:“哦……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简直就要跳起来。
迎着蓝衣少年那清清楚楚写着“大惊小怪”的眼神,陆小凤整理了一下思路,揉了揉脸颊,确定自己是清醒的,才道:“青衣楼不是霍休的吗?”
白弦漫不经心道:“霍休死了,青衣楼就是无主之物,我就收下了。”
陆小凤怔住了。
白弦铺好外衣,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青衣一百零八楼在江湖上是个大势力,若是群龙无首,底下的楼主们为了争夺总瓢把子这个位子,必定要流不少血,增加不少杀孽,是也不是?”
陆小凤点点头,神色还是怔怔的:“然后你就把它送人了?”
白弦幽幽叹了口气,道:“有句话叫侠以武犯禁,阿雪和哥哥竟然在紫禁之巅决战,如此冒犯九重天子之威,我若是不能不私下贿赂皇帝表哥,这件事岂能善了?何况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日后青衣楼的人若是不愿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朝廷说不定也会给他们个安置的机会。”少年的眼中有种通透的光:“江湖之势已隐隐压倒了朝廷,这时候若不雪中送炭,怕就要生灵涂炭了。”
陆小凤立在原地,好像还转不过弯来。
十一轻盈地从树枝上跳下来,没有一点声响,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你可承认?”
陆小凤点点头。
十一循循善诱道:“若是有人在你家的花园里玩耍,比你这个主人还要嚣张,你还愿不愿意有这个客人?”客大欺主的结果,要么是换个主人,要么是主人赶走客人。
今上幼年继位,在臣属压制下成长到现在手握大权,心机手段自不必说,他若下定决心要江湖倾覆,必定流血漂橹。可若是他有了更好的法子可以掌控江湖中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暗暗挑拨吸纳化为己用,当然就不会再来个劳民伤财。
陆小凤脑袋里一团乱麻。他是天大地大四处闯荡的浪子,酸甜苦辣一笑置之,侠义豪情浊酒一杯,从未考虑过这天下大势,也考虑不透这天下大势。他没骨头一般躺在地上,喃喃道:“天塌下来我也当被子盖,反正这事不归我管。”
白弦轻哼一声,道:“以你的榆木脑袋,让你管你也管不了。”
陆小凤翻了个身瞧着他,眼中闪烁着种温暖的光,拖长了声音无赖道:“这种时候,就要靠你了阿弦。”
白弦试图板起脸,唇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陆小凤和白弦抓紧时间睡一觉,十一守着。十一若是认认真真隐藏起自己的踪迹,就连叶孤城都不得不承认发现不了他的所在,对这样的人,没有谁是不放心的。
“十一兄,拜托你了。”
这几日的逃亡之中,十一只在方圆十里并无人迹之时才会出现,而他的出现,也就意味着陆小凤可以休息了——是以不知不觉中,陆小凤对十一的印象已经越来越好,迫不及待要称兄道弟了。
十一轻轻颔首。
白弦的呼吸已经逐渐缓和,陆小凤却还睁着眼睛翻来覆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遍世间悲欢离合,经历的事情甚至比别人几辈子还要丰富得多,却从未想过这等以天下为棋局的算计,阴谋阳谋交错登场,当真步步惊心。
枯枝腐叶被碾压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空寂的林中似也被放大许多,十一微微皱眉,面对着陆小凤轻轻做出口型:西门吹雪。
陆小凤转念间出了一头冷汗。他还记得叶孤城的话——“你若要我答应,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要真的逃,因为我会真的追,若是让我追上了,我说不定会真的杀了你。”
西门吹雪觉得背信弃义之人都不配活在这世上,在继任西方魔教少教主之前,每年都雷打不动地出门四趟追杀这种人,现在他若是知道陆小凤做了对不起叶孤城的事情……要是他们两个遇上了,以西门吹雪追踪的经验,再来个剑神剑仙双剑合璧的话……
陆小凤几乎要绝望呐喊:救命!
怀抱着对身家性命的深深担忧,陆小凤沉沉地睡了过去。有些人就是这样,想着别人的事辗转反侧,想着自己的事时反而没心没肺,糊里糊涂,因为他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实在很少。
木叶之间是层蒙蒙的白,极目远眺也只能瞧见蒙蒙的影子。春寒料峭,有风不知从何处的缝隙中漏出来,十一瞧着少主安宁的容颜,有股睡意袭来,终于忍不住也躺了下去,与他贴在一处。
睡梦中的白弦蹭了蹭近处的热源,索性埋进了身旁人怀里。
☆、堂兄叶孤鸿
巨大丑恶的树木枝叶;腐臭发烂的落叶沼泽地,根本就无路可走。
沿着正西方一路前进;如同从天堂走入地狱,路的尽头一片迷蒙;是种比黑色更让人丧气的灰白,没有生机的灰白;幽灵山庄的幽灵们是否就聚集在这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直到力气快要用尽;陆小凤才靠着棵大树停下来喘息着轻轻道:“还有多远?”十一曾告诉他;附近有人迹。
白弦嘴角带着丝奇特的笑意,轻轻回应:“你听。”
陆小凤停止了呼吸;静静倾听着;就听见了一个十分稳健的脚步声踩着枯枝落叶而来,可以判断这人年轻而有力;伴随着这年轻人而来的还有沙沙的树叶声响,也只有在这无风的丛林中才能推断出那也是个人。陆小凤有些紧张道:“两个人。”一个武功不弱,一个轻功不弱。
已是丛林深处了,从边缘来到此处只怕也要一两天的功夫,这两个人能走了许久之后还保持鼎盛状态,显然是有备而来。
要骗过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
因此陆小凤的胸膛上的伤是真的,他的疲惫和恐惧自然也不是假的——自从十一提醒过他西门吹雪听信江湖传言的后果,他就更是提心吊胆了。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陆小凤贴在树干上,像条冬眠的蛇般放缓呼吸,伏低了身体蓄势待发,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双眼一眨不眨,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埋伏在陷阱旁等待猎物,就听见白弦惊喜的声音:“那边有人吗——”
“……”陆小鸡一个倒栽葱掉下来。
但他很快就知道白弦为什么这么做了。
来的是个熟人。
苍白的脸,苍白的手,苍白的剑,一身白衣如雪。
江湖上有许多少年侠客都这么打扮以模仿西门吹雪或叶孤城,而叶孤鸿无疑是最像的一个。这相像并不是因为他的气质,而是因为他的长相——若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有个儿子,长得大概就是叶孤鸿这个样子。
陆小凤这样想着,然后被自己惊出了一头冷汗……他的思维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怪的?
在这密林中度过了二十余个时辰,叶孤鸿的白衣只不过沾了几点泥污,他的神情也依然如冰雪般镇定,但在瞧见白弦后,这神情就如同炙日下的冰雪一样融化了,欢喜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不待白弦答话,他立即想到什么般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陆小凤?”
陆小凤头上顶着几片形似鸡毛的落叶慢慢从树的另一侧转出来,干笑道:“好久不见了。”
白云城主叶孤城千里追杀陆小凤,这消息在江湖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叶孤鸿自然也曾听闻,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