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城主叶孤城千里追杀陆小凤,这消息在江湖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叶孤鸿自然也曾听闻,却没有想到会遇上陆小凤本人,还是和白弦在一起的陆小凤。
江湖中人笃信虚无缥缈的传闻,叶孤鸿却知道白弦本就是个男孩子,因此在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心情颇有些奇妙。只可惜如今有外人在此处,有些事情总是不好问的。
他上上下下仔细得打量了一番白弦,将蓝衣少年拉到身后,眉峰依旧蹙起,不容置疑道:“他跟着我走。”
陆小凤内心哭笑不得,表面却深情款款道:“那可不行,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白弦闻之,似有些羞涩般微微咬唇,而后展颜一笑,有如春桃开落出绯色独艳,倾城绝代之姿不可方物。
树梢上忽然有人叹息道:“也罢,‘她’本是你的堂妹,归你也是理所应当,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哗啦啦的响声中,树上一个人如燕子般轻盈地跃下来。
粉红色的燕子。
一张少女般嫣红的脸,一身剪裁合体的粉红色衣裳,粉红色的腰带旁,斜挂着只粉红色的皮囊,他瞧着陆小凤的时候,眼睛里也带着种粉红色的表情。陆小凤忍住想吐的欲望,道:“万里踏花粉燕子?”
粉燕子捧着脸,露出种少女陷入热恋中的表情:“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竟然能认出我,真是让人惊喜。”
陆小凤:“……过奖。”如此明显的特征,若是还认不出来,他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粉燕子的丛林经验很是丰富,他在前面开道,叶孤鸿牵着白弦挑拣着结实的路面行走着,陆小凤跟在最后走了半晌,眼见着前方一片迷雾,终于忍不住道:“你们要去哪儿?”
叶孤鸿淡淡道:“去杀一个人。”
陆小凤竖起耳朵:“谁?”
粉燕子转过脸来,有些贪婪地瞧了瞧白弦,被叶孤鸿瞪了一眼才笑嘻嘻道:“你可听说过‘六亲不认’独孤美?”
陆小凤点点头。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三个名头最响的独行大盗,第一个就是‘六亲不认’独孤美,从他的名字,你就可以想出这人有多么心狠手黑了。
粉燕子还是笑嘻嘻的,笑容里仿佛没有丝毫杀机,道:“他是我舅舅,恰巧也是叶大少爷的舅舅,有段日子,我们两个的妻子都在他那儿做客……”
剩下的事情,他不用去说,陆小凤也已知晓了。叶孤鸿游侠江湖,粉燕子万里踏花,他们的妻子当然都很寂寞,而女人寂寞的时候,若是遇上一个知情识趣的男人,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是好猜得很。
白弦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叶孤鸿回头瞧他,神色间是强自抑制着的落寞与悲伤:“她在我面前自尽了,我们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少年的眸子如星光般柔和,缓缓的叙述如同乐府的吟唱:“她是爱着你的。”
叶孤鸿顿了顿,一把抱住了他的血脉兄弟,将头埋入另一个人的肩膀之中,不受控制地露出脆弱的表情。白云城宣布叶孤弦回归的日子,他没有去,因为那时候正是他的成亲之时,何等风光惬意。而如今再次相见,情状却已大不相同。
良久,陆小凤喃喃道:“你们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叶孤鸿松开了白弦,冷冷朝陆小凤道:“独孤美跟你,倒是也有些相似。”白弦在明面上也是宫九的妻子。
粉燕子眯起眼睛,轻轻吐出口气,道:“那倒也不尽然,若是我身旁有人娶了个孤弦姑娘这样的老婆,我纵是费尽心机,也要把‘她’拐走的。”
白弦突然收敛了脸上那种柔顺的表情,肃然道:“别动。”他的声音如同鸣琴奏玉,听来神清气爽,却带有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魅力,服从他仿佛就如同水从高处流下那样自然。
一条巨大的蟒蛇从树叶间滑下来,巨大的蟒蛇,力量也同样巨大,足以绞杀一切生命。
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蓝衣少年眼中却透出种赞叹与欣赏,视线在蟒蛇背部美丽的云状斑纹间流连不去。蟒蛇懒洋洋地绕过离它只有一步之遥、已屏住呼吸的粉燕子,吐了吐鲜红的信子慢腾腾地从白弦几与落叶同色的鞋面爬过,竟然就这样悄悄地从四人身边滑了过去。
陆小凤长出了口气,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粉燕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着叶孤鸿讪讪道:“是我疏忽。”
接下来的路走得十分平顺,因为最活跃的粉燕子不再试图调…戏叶孤弦了——能在江湖上混出偌大名声的,脑子也是顶几分用的,自然能瞧出叶孤弦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不知过了多久,有微弱的喘息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这痛苦绝不是假装出来的。粉燕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舔了舔唇道:“是那个老家伙。”
声音果然是个老人发出来的。一个两鬓斑白的、倒在落叶湿泥中的老人,瞧来憔悴而疲倦。他本就快要死了一般,在见到叶孤鸿和粉燕子之后,眼中些许的光芒更是黯淡下去,显出种奇异的死灰。
他颤抖着唇,惨笑道:“你们来了。”
粉燕子欣赏地打量着他,老人这副凄惨的样子似乎令他的心情格外愉快,猫戏老鼠般道:“你早该想到有这一天了。”
独孤美瞪大了眼,不甘道:“我本来能到一个你们俩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粉燕子打断道:“老家伙,你不是糊涂了吧?”他轻嗤一声,转脸去瞧叶孤鸿:“叶大少爷,你好像已经可以出手了!当然你要先玩玩我也不介意。”
这世上有种以别人的痛苦为快乐的人,粉燕子无疑就是这种人。所以叶孤鸿出剑的时候,陆小凤没有阻拦。
粉燕子在笑,但这笑容却很快冻结。
一截剑尖从他的心口伸出,鲜血四溅,他就这样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独孤美的眼里,充满了惊诧和怀疑。
剑尖还在滴着血,叶孤鸿凝视着剑尖的血珠,缓缓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不杀你?”他长长吐出口气,续道:“因为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个活人。”
这句话很奇怪,独孤美却仿佛听懂了,老人眼中露出种奇异的神色,道:“难道你也是山庄里的人?”
叶孤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少年剑客脸上露出种讥诮的笑意,仿佛陷入渺远的思绪里,握剑的手已因用力凸出了青筋:“我曾在她的墓前发誓要将你斩于剑下……”
独孤美笑了笑:“我已经和山庄有了合约,山庄的规矩……”老人的眼睛突然死鱼般凸出,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他本就是躺在这里等死的,如今也已真的死了。
白弦轻笑道:“可惜我不是山庄的人。”他收了剑,迎着叶孤鸿感激的目光道:“堂哥,山庄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叶孤鸿微微停顿,道:“老刀把子。”
白弦神秘地笑了笑,额头的朱砂血艳,道:“我正准备和他谈一笔生意,以‘昭云郡主’的身份。”
☆、请旨赐婚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帝王;也只有一个紫禁城。
因而紫禁城自是独一无二的。
无论是白日里的恢弘大气,还是也晚间的阴森鬼魅;都有种牵动人心的吸引力。
帝王被奉为天子,九重天威深不可测;皇宫的守卫自是极严密的,巡逻的侍卫们一个个精力充沛、眼神锐利;武功也许并不高;但军队的纪律与血性却也不容小觑。
这城中之城自经历了两位绝代剑客的决战之后;戒备就已悄然森严了许多,换岗的交接时间、轮班的巡察范围、暗哨的埋伏地点……一切都紧凑而有序;将偌大的紫禁城防卫得固若金汤。
但没有什么东西是毫无破绽的。
——你找不到;不过是因为自身的破绽还太多。
若一个人有足以傲视群雄的轻功和隐匿之术,再加上远胜常人的胆量和细心耐性;要通过这重重阻碍到达天子所在,也不是不可能。但这样的人,要么如西门吹雪般绝不会对帝王寝殿感兴趣,要么如叶孤城般牵动着各方势力,根本不会做出深夜潜入皇宫这种事情。
所以魏子云很放心。
但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以常理来揣测的。
年轻的皇帝在挑灯夜读。
已是丑时了。
夜色如厚重的幕布般掩盖了星月光华,南书房里的灯光透过纱罩显出种予人温暖之感的橘色,散在大理石桌面的古籍上,也散在皇帝俊逸的脸庞上。
他专注地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直到灯芯燃烧得剩下短短一截,陷入了灯油之中。
光芒一瞬间熄灭了。
似乎有什么预兆般,年轻的皇帝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一个人的呼吸声刹那间变作了两个人的。
天子的左手已搭在了腰间,那儿藏着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匕首,淡淡道:“谁?”
武能强身健体,皇帝自也是习武的,甚至天分并不低,只可惜今生今世他也无法达到武的至高境界。
年幼继位,这代表着痛苦而辉煌的过往,也代表着某些东西的永远消逝。
——有些珍贵的东西,在该抓住的时候没有抓住,便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有短促的笑声轻轻响起,来人不紧不慢地点亮了纱罩中的灯火,手指没有一丝颤抖,正面对着皇帝戒备而谨慎的模样,神态还是悠闲而从容的:“参见皇上。”
没有行礼,没有低头,来人的语气中平平淡淡,“皇上”本是个极尊贵的词,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和别的词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是灯光熄灭后没有亮起,大内侍卫中心细如魏子云者说不定会察觉到什么而回返,但此时灯光已亮起,这一条后路算是断了。
天之高远地之广博,即便贵为天子,也还有许多不能掌控的所在。来人一路进入到紫禁城深处的南书房竟然能够不惊动任何人,武功和头脑都是顶尖的,若是在此时惹恼他,实为不智。
年轻的皇帝这样想着,左手慢慢从腰间滑了下来。
——以左手持刃并不容易,他练了很久以备出其不意,或能在危机之时收到奇效,然而在真正的好手面前,这种小把戏当真是不值一提。
淡漠的声音中充满了天家气度,帝王再次道:“阁下何人?”
来人上前几步,整个人便被笼在暖黄色的光晕中。
宽松的黑衣如墨浸染,鬓发微有些散乱,五官深刻如同刀削,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是种奇特的笑意,男子缓缓道:“表哥,好久不见。”
年轻的皇帝立即想到了唯一叫他表哥的叶孤弦,想到那一个夜晚坐在龙床上的黑衣少年。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面善的男子,脑袋里的念头如光电疾转。
这个年龄的男子,还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你是……太平王世子?”男子眉目间,依稀可见太平王叔的影子。
来人微笑道:“我在江湖上的名字是宫九。”
帝王心神一震。
多年以前,太平王世子和幼年太子之间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大行皇帝早早撒手西去,小太子仓促登位,年龄和经验都不足以压制满朝文武,一时间乱象纷呈,圣旨通行不畅,但让藩王携带家眷回返封地的旨意却是被执行得最彻底的——因为无论是帝王还是臣子,都不希望藩王坐大。
情报上的太平王世子一直在封地里好好地待着,整日花天酒地,完全找不到一丝天家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