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竹雪脸上却是一派凝重之相,不理少年的调侃,蹙起柳眉:“小少爷,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当年师父为了方炫趟进官场,长锁深宫,我们不愿你走上他的老路。”
蔚缌微微笑著:“方晏不是方炫,我也绝不是义父!但是我既来了京城,总归要将事情办了方才称心!”
尹竹风皱了眉:“只怕方晏也不知道师父的骨肉埋在什麽地方!”
蔚缌不在意道:“他应该知道当年永安宫前的梅林是哪一块地吧!到时细细找一找便是!”
尹竹雪垂头想了想,缓缓道:“梅林定是移了,怕就怕移梅林时连带毁了坟!要不然我们与庄主几次进宫为何总是找不到那两个坟头?”
少年愣了愣,烦恼地敲著桌子:“潘爷爷过世了,梅林又移了,知道当年事的人寥寥无几,方炫想必不会与儿子说这些事。。。。。。便是方晏带我进了宫,也不定能找著那块地啊!”顿了顿,似是急燥了起来:“这可怎麽办?”
尹竹雪沈吟著:“或许温相知道些许。。。。。。”
蔚缌眉头一动,刚想答话,便听竹风截口道:“关於师父的事,温相也是从我们嘴里略知一二,只以为师父积劳成疾,又遭方炫猜忌,抑郁而终罢了!师父是望舒人的话并不曾讲与他听,他不知道!”
尹竹雪兀自犹疑:“或许。。。。。。”
蔚缌摆手道:“这件事与温公无关,他身体不好,何苦去烦他!雪姨,如今要烦的是如何找个理由让方晏带我进宫,最好是正大光明地在宫里寻找!你们与父亲都是夜来偷潜,诺大的皇宫怎会每一处都找得仔细明白?”
尹竹雪哑声道:“若是随著梅林早已被移到宫外了该当如何?”
蔚缌复又怔住,额尔轻击双掌:“不管了,且先进去瞧瞧,若果真移出了宫外,我们再查访吧!希望不会如此,否则。。。。。。”语声顿住,屋内顿时沈默下来。尹氏兄妹互视不语,眼中均有惨然。若是当真被移出了宫外,谁还会好好安葬那一堆小小的尸骨?师父在天之灵看到这般景象岂不痛彻心扉!怨只怨当年拖得久了,应该早些进宫去将幼骨接回云岫。
尹竹风轻轻吁了口气:“小少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蔚缌知道他故意绕开话题,连连点头:“风叔叔什麽时候这麽谨慎了?说吧,对我还有什麽不当讲的?”
竹风想了想,慢慢开口:“不管当年之事如何,方晏并没有过错。这一段时日相处下来,我们大体对他也有些了解。此人虽然身居高位,然心地纯善,不是那等狡诈无理之辈,小少爷若不喜欢他,应当早日与他说个清楚明白。”
竹雪附和:“不错,小少爷,方晏的性情与方炫相差甚远,温和有礼,待人诚恳,你不可太过伤了他!长痛不如短痛,现下说清了,也省得他日後难以自拔!”
蔚缌心头一颤,太过伤了他?自己有吗?转眸望向桌上的茶壶,白瓷壶身映著黄豔豔的金菊,秀雅别致,一望便知是上等窑制。少年叹了口气,闷闷地开言:“我纵然不曾对他有过出乎友情之外的感情,却也从不曾想过伤害他!风叔叔、雪姨,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与他说清楚的!”
尹竹风沈吟:“既如此,不妨与他直说,请他相助进宫一趟!”
蔚缌皱眉:“若他问我为何进宫呢?”
竹雪回答:“可说从小便听人谈起皇宫富丽堂皇,心存好奇,想亲眼瞧瞧宫中究竟是个什麽模样!无关国事,不涉政治,方晏谦谦君子,不会强逼你。。。。。。”
话未说完,尹竹风忽地一拍桌子:“竹雪,你可还记得潘公公曾经说过的话?”
尹竹雪骇了一跳:“什麽话?”
竹风一字一句地转述:“潘公公昔日求庄主让方炫与师父合葬时曾言,方炫与师父本是同一族的族人,便是他自己也是望舒之人!”
竹雪赫然道:“不错,确有此话!”
蔚缌大惊:“那。。。。。。那。。。。。。那方晏。。。。。。”
尹竹风说得明白:“不仅是方晏,当今皇帝应该也是望舒人!”
竹雪柳眉深蹙:“也不一定,焉知望舒人的子嗣便全是纯种的望舒血脉?这两兄弟并不是方炫生的。”
少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这个雪姨或许不太清楚,我曾在书中读到望舒一族得天独厚,只要是望舒人的子嗣,不管另一方是否为望舒一族,孩子仍会保留望舒人独有的体质,故而昔年望舒族人丁兴旺。”
尹竹雪好奇道:“我们也没有发现方晏手腕上有月印啊!”
尹竹风沈声接口:“潘公公手腕上只有伤疤没有月印;师父手腕上的月印我们从未见到过;便是方炫。。。。。。据潘公公所言,方炫手上也没有明显的印记。。。。。。”
蔚缌插言:“不错,方炫手腕上有一块皮肤颜色稍浅,想必是小时候动了手脚!宫里必定有人清楚这个特征,说不得方晏小时候也曾被动过手脚,故而我们从不曾瞧见他腕间带有月印!”
尹竹风频频点头:“只不知方晏自己可清楚这些事情!”
蔚缌不确定地说著:“这就难讲了,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吧?”
竹雪屈指当头敲过去:“这是什麽回答,要不然小少爷你找个机会试著问问他?”
蔚缌向天翻了个白眼:“问他做什麽,他知不知道与我有什麽关系?若问了他知道倒也罢了,若是不知道少不得还要解释一番,万一解释不清,却不小心把义父的事情说出来了反而不好!”
尹氏兄妹瞧著他不雅的举止,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方晏一觉过了时辰,红珊在房中照顾著,见他睡得深沈,不忍心唤醒他,直至易扬领命到王府催召,红珊无奈,只得将方晏唤醒,伺候他穿衣洗漱,整理清爽了随易扬匆匆进宫。
方荀在御书房内批著奏折坐等,远远瞧见方晏风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不由轻轻一笑。吩咐伺候的宫人太监退下去,放下笔,笑眯眯地调侃:“皇弟金屋藏娇,快活之至,忘记了朕的邀约啊!”
方晏心头一跳,深深施礼:“陛下有所不知,昨晚臣弟批阅公文至凌晨,故而今日午後补觉,谁知一觉竟睡过了头,累皇兄久等,实是有罪!”
方荀笑得毫无芥蒂:“你总是谨慎得很,朕不过就开个玩笑,却解释这许多!好了,我们这就过去。易扬,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吧?”
大护卫手握剑柄,恭恭敬敬地回话:“属下今日已按照陛下的吩咐将刑具全都搬过去了!”
方晏愣了愣:“刑具?皇兄,你不是不屑用这一套吗?”
皇帝无赖地笑:“朕只是不屑,并非不用,这用嘛,要看怎麽用!走吧,今日我们定要审个清楚明白。”
冷宫多衰草,易扬开了锁,方荀当头,三人一起走了进去。甫进门便见院中立著一人,月光泠泠而下,红衣色显,清丽的容颜带著几分冷然,方晏认出正是那名年轻的刺客;但不知他何时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物。。
皇帝呵呵笑,待欲开口,却听一个声音尖厉地响起:“焯儿。。。。。。”人影扑闪而至,便要抱住方荀。
易扬吃了一惊,不及拔剑出鞘,剑鞘向前,硬生生挡住那人的扑势,红衣少年惊呼:“不要伤害他!”快步上前抓住方恕的胳膊。
方恕死命挣扎:“焯儿。。。。。。焯儿。。。。。。”
方荀摆摆手,易扬撤回剑鞘,不妨方恕劲大,瞬间甩脱红衣少年的扶持,重又扑向前来。
方晏叹了口气,横生拦截,手指微动,方恕顿时力竭,“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红衣少年合身向前扑倒:“爷爷!”
贤王淡淡道:“我只是让他不能乱动,没有伤他,你不用担心!”
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愤恨:“你们有什麽只管冲我来,不要为难他!”
方荀说得随意:“院子里乌七麻黑的,朕就是想为难你也看不清楚啊!到东厢房去。”
少年顿时变了脸:“你。。。。。。”
皇帝笑得和蔼:“你不会以为那些刑具就是摆在那儿看的吧?易扬,将他们两个都给朕带过来!”说著,偕同贤王快步进了东厢房。
屋里摆满了刑具,倒刺长鞭、夹棍、钢钉板。。。。。。方晏目瞪口呆:“皇兄,你把刑部的东西都搬到这儿来了?”
方荀提起鞭子微甩:“这些就让你吃惊了?隔些日子你去刑部瞧瞧,那头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尽是平日我们想都想不到的物事!”
方晏微微沈吟:“我曾翻看过我朝的刑法制度,有些过於残忍的皇兄不妨考虑将之删除,毕竟是人哪!尤其有些还是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皇帝微笑:“晏弟就是心太软,比如妇人犯了淫忌,如何不该加以惩处?”
贤王叹了口气:“加以惩处倒是应当,只是诸如骑木驴之类,还是不要太多用的好!”
方荀微微点头:“这倒不错,骑木驴这一项确实太过不堪了。。。。。。”话未说完,易扬已拎著那祖孙二人进了房。
半间屋子堆著污迹斑斑的刑具,方荀随意地挥著手中长鞭,鞭上倒刺在微晃的烛光下闪闪发亮,直刺进人心底,冰冰寒地疼。
方恕仍被点著穴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嘀咕著:“焯儿吃。。。。。。焯儿。。。。。。焯儿。。。。。。吃。。。。。。”
方荀笑呵呵,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很和蔼:“你想吃什麽?”
方恕眼睛一亮:“焯儿。。。。。。”
红衣少年合身将他揽进怀里,美丽的双眸直直瞪视著皇帝:“你要干什麽?”
方荀啧啧出声:“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居然还有心思担心他?好吧,我们也不用拐弯抹角,你爽爽快快地告诉朕,为什麽要刺杀贤王?”
红衣少年瞧了瞧方晏,冷笑道:“你不用问了,我不会说的!”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挥挥手:“易扬,把方恕给朕吊起来!”
易扬颇有打手的风范,卷卷袖子便要上前,偏是方晏,瞧著这二人做戏的模样,忍不住背过身去暗暗偷笑。
红衣少年尖叫:“方荀,本座一人做事一人当,姓祈的是我杀的,行刺方晏也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我爷爷没有关系,你杀了我吧!”
方荀摇摇头,一脸登徒子的色相,居然伸手扣住少年的下巴状似打量:“这麽漂亮的孩子,朕如何下得了手?你连朕的名讳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怎会不知道朕最是怜香惜玉了。。。。。。”越说越象流氓,脸都凑上前去,轻轻嗅了嗅:“美人香。。。。。。”
少年气得浑身发抖,耐何气海穴早被点破,功力全失,一时情急,清亮的双眸流出两行泪来:“方荀,你放开我!”他的下巴被皇帝大力捏住,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皇帝似也不曾料到这孩子说哭便哭,有些无趣地收回手,瞥眼瞧见身後二人忍俊不禁的模样,赌气道:“一个大男人,居然还会哭鼻子!”
少年举袖擦了擦眼泪,自己也觉得很丢脸,索性闷下头,双臂仍旧死死搂紧怀里的方恕,奇怪的是方恕此时倒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任他搂著。
方晏打圆场:“好了,皇兄,调戏也调戏过了,底下问案吧!”
方荀摸摸鼻子,觉得挺委屈:“朕是在问案啊!”
贤王决定忽视兄长不上道的回答,直接逼问红衣人:“你既称他为爷爷,想来定是他的孙子了。可是据我所知,先帝在世时淄阳方焯便已自尽身亡,方焯并无子嗣,如何多了你这麽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