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宝自然知道真正的东厂不会是这个样子,这儿只是厂督大人的官署,也就是厂督大人办公的地方,这儿就是做给皇帝和大臣们看的表面。
据史料记载,真正的东厂番子们办公的地方在御马监,还有宫外无数个无法考证的秘密据点,那些地方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赵档头的脚步在一处屋门口停下来,躬身对里面喏道:“启禀厂督大人,属下赵四海,奉命前往净身房办事,现回来交差。”
过了半响,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想想就要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东厂厂督了,小宝的心里有些激动,不由得狂跳起来。
万历年间的东厂,在史书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也并没有出什么知名的大人物,相对于王振、刘瑾、魏忠贤这些赫赫有名的东厂厂督来说,万历年间的几任东厂厂督连姓名都不可考。
那么万历年间的东厂是不是就很弱呢?
绝不是。
丁小宝很清楚,万历皇帝跟大臣闹别扭,三十年不上朝,但不上朝却并不意味这位皇帝不理朝政,相反的,三十年间,万历皇帝深居内宫,仍然牢牢把握着全国各地大小事务。
他靠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这里面就有东厂的汗马功劳。
东厂就是这位万岁爷手里的钢刀,监察天下的耳目。可以说,万历年间,东厂始终保持了组织最严密,效率最高,对皇帝最忠心。
这也就是万历年间历任厂督不敢肆意妄为,只能埋头做事,无法以自身权欲祸害天下的原因所在。
而眼前这位孙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丁小宝充满好奇。
进屋后他始终低着头,拿眼睛的余光迅速瞟了一眼端坐在书案后面的孙公公。
孙公公四十多岁的样子,面色白皙,丹凤眼卧蚕眉,嘴唇略薄,要不是颌下无须,看上去就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饱学之士,砥柱之臣。
赵档头垂首在书案前,低声、快速、吐字清晰、条理清楚地将去净身房的经过讲诉一遍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丁小宝的户籍文书,恭敬地放在书案上,然后后退几步站在丁小宝身边,垂手而立。
孙公公面前的书案上摆满了各式文牍,他慢条斯理地持笔批阅,偶尔在文牍上写几个字。
赵档头说完后,又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放下手中笔,轻轻咳嗽几声,伸手取过书案上丁小宝的户籍文书,慢慢地翻阅。
丁小宝知道,他的户籍文书从进宫开始,肯定被很多次细细查阅了,李公公甚至把他往上的祖宗好几代都查了个底朝天,相信以东厂的做事风格,赵档头在去净身房要人之前,绝对也会把他的一切细细调查一遍。
可即使是这样,眼前的厂督大人还是一字一字的在查看这些文书,不但在看,而且明显感觉出来他在边看边思考,显然在思索其中可能存在的一点点的漏洞。
丁小宝突然觉得心头一阵寒意。
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孙公公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书,点点头道:“丁小宝,抬起头来。”
小宝将头抬起来面对厂督大人,眼神与厂督大人的眼神一对碰,眼中顿时感觉被针刺一般,吓得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明显能感觉到两把刷子在脸上、身上刷来刷去,小宝心里发慌,万一这位孙公公叫自己脱衣服检查就惨了,这要是被查出来自己下面还吊着一坨东西,恐怕想死都困难了吧。
幸好他每天习惯了用布把自己的下面包的紧紧的,一点也不敢让它有晃荡的感觉,虽然难受一点,可是看上去没有破绽啊,再加上明朝的服装都很宽大,外面的大褂把身体遮的松松垮垮,也避免了破绽的出现。
孙公公明显瞧着他露出的害怕神情,却并不在意。
谁见了东厂厂督不害怕呢?不害怕才是破绽。
所以,他看了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又看着自己先前正在批示的一卷文牍。
屋子里静得吓人,丁小宝明显感觉到自己双腿在微微打颤。
赵档头也许早就习惯了,垂首不语,静静等待。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厂督大人开口道:“赵档头,这上面批示的一百一十三人,你安排一下,全部杀了吧。”
说着话,他伸手缓缓将那卷文牍推到桌子边。
一百一十三人,杀了吧。
这语气,宛如小宝前世在家里出门时,父亲边看报纸边对他说,出去时经过小卖部,顺便买包盐回来。这么自然,这么随意,这么漫不经心。
赵档头面上无任何表情,拱手道:“是,谨遵大人令。”
伸手取过桌上文牍。
“这个丁小宝,”厂督大人又开口道,还是那么随意的语气。
小宝心头猛缩,冷汗就顺着脊背下来了。
尼玛,下一句可别就是,也杀了吧。
万幸,厂督大人说:“安排去重华宫吧。”
小宝一颗心轰然落地,明显感觉到后背小褂已经湿透了。
赵档头仍然说了一声:“是。”
便带着丁小宝走出房门。
屋外初秋的微风凉飕飕的,吹得小宝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一阵阵冰凉。
他边走,两个小腿肚子边发软。
吓死爹了。他哆哆嗦嗦地想。
 ;。。。 ; ; 李公公大声道:“小丁子,把头抬起来,让赵档头好好看看你。”
丁小宝顿时有一种身在某某怡红院的感觉,不过人家赵档头才是找花姑娘的大爷,他是羞答答的花姑娘,至于那个李公公嘛,自然就是大茶壶了。
见丁小宝抬起来,眼皮下垂不敢直视,严格符合宫廷礼仪。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对小太监媚笑道:“赵档头,你看看怎么样?他就是我跟您说的丁小宝,今年一十六岁,广渠门外丁家庄人氏,世代居住丁家庄,祖上可追溯到六代前,家世清白,绝无可疑之处。”
赵档头上上下下打量小宝,上来伸手托起小宝低垂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小宝腰间掐了一把。
小宝被他这么一摆弄,全身鸡皮疙瘩炸了起来,顿时生出一股想掐死这个死太监的冲动。
忍耐,忍耐,他心头哭着狂喊。
不忍耐又能咋地,一旁的李公公不但是个死太监,还是个武功高强的死太监,自己肚子里还有颗穿心烂肚丸呢。
自己的小命在这里就跟一个蚂蚱没什么区别,谁都能伸出一只脚,懒洋洋地踩死他。
他浑身哆嗦着被这死太监抬起下巴,眼睛都不敢睁开,面红耳赤。
是吓得。
赵档头咯咯地笑起来,好像很欢快地样子:“瞧这小崽子,还害羞呢。”
小宝心头大骂:“你才是小崽子,你全家都是小崽子。
赵档头又在他脸上摸了几把,手掌心又冷又湿,软软的,差点没把小宝摸吐了。
万幸,那个李公公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样?赵档头,满意吗?”
赵档头停下手,嗯了一声道:“好了,看上去还不错,就是他了。”
“不过,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他又道:“人可是你推荐的,要是出了任何差错,东厂的规矩你也知道,到时候厂督大人追查下来,什么后果你很清楚。”
李公公赶紧陪笑道:“哪能呢,赵档头说笑了,这小崽子家世我们是调查的清清楚楚,绝无一丝差错,要是出了问题,绝对不敢让赵档头担责。”
赵档头满意地咯咯一笑,说:“好吧,拿着他的户籍材料,咱们去办交接手续,这次你也算帮了我个忙,日后要是有什么好事,咱家忘不了你。”
李公公大喜道:“好说好说,多谢赵档头照看,我们净身房能给赵档头和厂督大人办点事那是我们的福气,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赵档头您尽管吩咐。”
说完又扭头冲小宝道:“小丁子,你的运气来了,东厂赵档头看上了你,你以后进了东厂做事,记住一定要勤勉做事,踏实做人,万事都听赵档头的吩咐,以后有你的出头之日,听清楚没有?”
说完,冲着小宝一瞪眼,使了个眼色。
小宝知道他的意思,心头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弯腰躬身道:“是,多谢赵档头栽培,以后小宝的一切事宜,皆听从赵档头安排,绝不敢有任何违背。”
赵档头闻言一笑,不过又面色一正,认真地道:“嗯,小丁子,有你这句话,说明你也是有心之人。不过你要记住了,一进东厂,我们就只有一个主子,就是我们的厂督大人孙公公,你我的一切,包括身家性命,都是属于孙公公的,以后再也不要提什么任凭我安排,可记住了吗?”
小宝一愣,不过马上明白过来,随即躬身道:“是,小的记住了,一进东厂,小的的一切,包括身家性命,都属于孙公公的。”
赵档头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声跟我走吧便要出院门。
魏忠贤被晾在一旁不敢抬头,早就躬的腰疼。他本是千机百灵之人,见赵档头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转身要走,心道这可是个机会,便赶紧大声喊道:“小的魏忠贤恭送赵档头大驾。”
说完,将六十度的腰弯到九十度。
已转过身去的赵档头闻声一愣,转头看了脑袋快贴到膝盖的魏忠贤一眼,淡淡问道:“哟,这儿还有个兔崽子呢,你谁呀?”
李公公抢先一步笑道:“赵档头,这是个市井破落无赖,叫魏忠贤,听说欠了人家几两赌债,自己把自己给卖到净身房的。”
赵档头乐了:“哟,还有这种狠人儿呢?几两银子就卖了自己的宝贝儿,咱家今儿开眼了。”
魏忠贤连连躬身:“是是是,让赵档头见笑了。”
赵档头噗嗤一声笑出来:“兔崽子嘴巴倒也机灵,好吧,既然遇到咱家,也算是你的机缘,李公公,我想起来了,净军还缺少倒恭桶的小火者,就是他了。”
说罢,理也没理傻眼了的魏忠贤,扭头扬长而去。
魏忠贤傻眼了,彻底傻眼了。
小宝知道宫内太监最低贱最下等的工作就是倒恭桶,明代被称之为“净军”,一般都是得罪了宫里的大人物被罚去干这活儿的。新进的小太监要是没有得罪人,一般也绝不会被派去干这等活儿。
本想着讨好一下赵档头,万一也能跟着进了东厂岂不是走了吃屎运。再说了,即使赵档头懒得理他,也损失不了什么啊。
可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尼玛还有没有天理了。
魏忠贤直起身,愣愣地看着扬长而去的赵档头,心中悲愤地狂吼一声。
李公公自然是满口答应,跟在赵档头身后小碎步陪笑。
只有丁小宝回头看了他一眼。
魏忠贤跟丁小宝眼神一碰,脸上沮丧之色愈加明显。
丁小宝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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