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见她来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么晚了你到哪去了,我们都还以为你给周府人抓回去了呢!”
越歌解释道:“……我去徐家给小姐送衣样,恰逢她快要出嫁的表姐将嫁衣给刮破了,就在那里帮着修补了一下,不成想竟然这么晚了……你们怎么都在,盈儿还没回来么?”
阿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给越歌,越歌接过来一看,当时就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
唐鉴伸头看了一眼,竟然是越歌卖身周府的卖身契,方才人乱哄哄的打成一片,他还以为阿么一心护着楚乔儿去了,没想到他还顺手牵走了周老爷的杀手锏。
不知道周老爷发现这东西丢了,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阿么拉着越歌克制不住颤抖的手,将卖身契伸到了烛火上。
烛火遇到了纸,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从今往后,你同周家就再没干系了,也不必再惧怕什么。”
不必再惧怕……
阿么的话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都敲在了越歌的心上,这样的变故太过突然,她脑中一时混乱不已,那些已经被她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被纸张上贪婪跳跃的火光唤醒,那些惶惶不安的日夜,她孤苦无依的压抑悲泣全然涌上心头,所有的不堪往事杂糅在一起,叫嚣着,不安着,在火光中渐渐扭曲变形,最终化成缕缕青烟,离她而去。
火苗贪婪地舔过纸上的字迹和指印,细致地吞噬着,最终只留下一个空白的角冒着青烟,从越歌的指尖落下。
昔日如山一般压在她身上的卖身契,如今只剩下了一撮灰烬,越歌看着这灰烬被窗外路过的夜风吹散,微微瑟缩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留下的焦香味道,无声而倔强地宣誓着此刻的真实。
她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从此不隶属于任何人,不用终日惶惶不安,寄人篱下,为人玩物。可以肆意大笑,亦可以任性哭泣,不再受任何人支配驱使,不再随波逐流颠沛流离,这一生无论是悲欢还是离合,终于能由她自己,完完全全地做主了。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那一直紧紧锁在自己脚踝上的枷锁,那让过去的自己伤痕累累挣扎无望的禁锢,正一点点龟裂、破碎、风化成粉,终于同那灰烬一般在风中消散无痕。
她的人生,是否也能随着这摆脱,而最终走向完满?
在这个星辉斑斓的夏夜,越歌默然转过身,仰头对着窗外澄明月色,为这来之不易的一刻,最后放纵自己一次,悄然无声,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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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度归位,随之而来的就是彻骨的疼痛。
周盈以为自己被摔散了,浑身的骨头缝都叫嚣着刻骨的疼痛,稍稍动一下,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眼下已入了盛夏,白日里的太阳要将人给烤干在地上,一到了日落,便有各种各样的飞虫出来肆虐,何况还是在这么一个潮湿的干枯河床上,耳边一阵又一阵嗡嗡地煽动翅膀声音,周盈破损衣裳露出的手臂和大腿上已经被咬起了一个又一个包,奇痒难耐。
若是再这么躺下去,就算没摔死,也会给这些野蚊子给吸干的。
周遭是静悄悄的一片,除了蚊虫的飞动声外便是她艰难的呼吸声,周盈努力撑着爬起来时,小石块和土从衣服上落下的,她踉跄地往前挪了一步,却意外地踩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上,脚下一个不稳再度摔倒。
这一下倒没摔得多疼,而是扑到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身上,从那身形和平坦结实的胸膛可以猜到他应该是个年轻的男子,暮色渐弱,周盈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伸手去摸,顺着手臂,胸膛,下巴一直摸上去,最后停留在鼻下,顿了好久才感受到来自与他的微弱鼻息。
他还活着。
周盈放下心来,慢慢地转着僵硬的脖子,努力地打量所处之地四周的状况,可惜今夜无月,这里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满溢鼻尖的土腥味,什么都看不清楚。
在原地爬了一会儿,稍稍恢复了些许体力,头顶一直平静至极的坡地上似乎有杂乱的人声传来,隐隐还有火把的光,正在朝这边汇拢过来。
是有人来救他们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梦中虚幻境
周盈张口欲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上了一样,再努力也只能喊出些许嘶哑破碎的声响,根本传不远,她不甘心,又伸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用来盛豆腐的碗,眼下这碗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周盈摸了一块相对大的,费力从头上取下银簪子,用力敲击碗的碎片,想用这声音吸引人的注意,可惜这样敲击的声音太小,本身离的距离又远,上面又是来回走动又是说话,很容易就将这一点异样的声音给忽略了。
若是今晚没得人来救,只怕明日天亮就要等人来收尸了。
蚊虫叮咬不休,周盈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挥了挥赶走想要将她当晚餐享用的蚊子群,不小心打在了脱臼的右臂上,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喉间也因此本能地发出了一声低哑的痛呼声。
周盈一愣,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她下意识低头看着那只耷拉着的胳膊,咬了咬牙,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摸到了自己脱臼的胳膊上,刚开始时她还有些迟疑,但随着坡上人声越来越远,一个信念也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她不能再这样莫名其妙的死第二次!
前世在学校举办的医护常识讲座上,她曾经学过如何给人接上脱臼的胳膊和腿,当时将假人的胳膊腿儿掰得咯吱咯吱响也没觉得有什么,眼下真刀真枪的却要来掰自己的胳膊,周盈咬紧牙关,在黑夜中依然紧紧闭上眼,找正了骨头的位置,心下一横,使劲将脱臼的骨头往原位推回去。
伴随着咯吱的骨节声响一起响起的,是巨大疼痛牵引出来的嘶喊声,无以承受的疼痛不得不通过痛苦的嘶喊来发泄。原本喑哑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也因为这疼痛的力量猛然恢复了发声,周盈满头冷汗。按着胳膊痛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痛楚和生得渴望喊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成功的吸引了差点远去的人们,周盈看着那即将远去的火把又被重新聚集在一起,稍稍停留后像是一条橘红色的河一边,缓缓向坡底流淌而来,越来越近。
三人被依次从坡底的乱石堆中救起,都受了极重的伤,官衙既然为家人找到了人也不敢多留他们,带回来时就直接送回了各家。让他们自己找人医治。
周盈早上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眼下回来却是满脸伤痕血迹斑驳出气多进气少,越歌皱着眉头进进出出地端着热水盆给她擦拭伤口。
赋儿有些晕血,眼下正脸色惨白惨白地蹲在她床边却不肯走,抽抽搭搭地在那里掉眼泪。唐小贱则是直接将陈王府里养着的医官给从被窝里揪出来带到了这里来,给周盈详细检查了一番后说是并无大碍,人眼下昏睡着不醒只是因为受了刺激又累着了,睡一觉就能醒过来。
医官给开了外伤的药和安神的汤药,趁着赋儿去煮药,越歌出门倒热水的功夫。阿么将医官拉到一旁:“我看她后脑上有伤口,当真无事?”
医官这么说本就是想安慰两位姑娘的,怕她们知道了以后哭哭啼啼的有影响。眼下姑娘们不在,便实话实说了:“后脑上的伤是坠落时被硬物撞伤的,伤了药之后好好养着,很快就会消肿,眼下虽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从今往后这块伤口要多留心,切莫再伤着二次才是。”
“伤着二次会如何?”
“轻则失忆忘事,重则只怕是这一辈子都要痴痴呆呆了。”
唐鉴跟在一边听着,听到这么一句话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
医官拈着胡子道:“好巧不巧撞到了最不该撞到的地方。这位姑娘还是命大,若是再准上这么一分一毫。只怕是人当场就没了。”
唐鉴闻言摸着胸口,心有余悸道:“那还真是老天开眼。不然……你说什么?!姑娘?!”
医官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见小公子一脸惊讶地与他大眼瞪小眼,他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了,支支吾吾道:“是……姑……娘啊。”
看着样子……难道小公子一直都不知道么?
“这里没什么事了,前面厢房里还有一位,劳烦先生在门口等等,一会儿我带你去。
阿么三两句话将那医官打发走,心中慢慢思索着该如何同唐鉴解释这周盈的身世和男扮女装,就见唐鉴缓缓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脸上竟慢慢浮现出几分兴奋之色。
“是女子好哇,怨不得小乔儿总喜欢围着她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竟然因为这点小事高兴到快要语无伦次了,就好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大馅儿饼,“啪嗒”一声,就落到他唐小公子的嘴里去了。
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周盈确实比他生得好看,又比他有本事会打算,虽说是坑了他的银子开起了锦云衣阁,但衣阁开起来不到三个月,人家就将坑他的连本带利都还回来了,还分了不少分红给他。而他呢,除了家势和个头上比周盈能略胜这么一筹外,貌似再也没什么能超过她的地方了。
一个两个的都比他优秀,这让唐小公子很郁闷。
原本还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同他抢小乔儿,这下总算可以放下心了。
无形之中排出了一个可能的情敌,唐鉴直恨不能仰天大笑三声,完全忘了周盈男扮女装这么骗他这么久的事儿。
阿么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默默地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不由想起有一次同周盈聊天时,他问起她为何在长安城这么多纨绔子弟中,非要挑唐鉴一个下手,周盈“嘿嘿”了一顿后,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因为只有他是个一根筋。”
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有几分佩服起周盈当初的高明来。
床前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欣喜若狂,一个默默无语,却不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周盈,眼下正处在一番怎样的境地之中。
这是一处从来没有来过的奇怪地方。
冰雪皑皑,寒风补休,这是哪里?周盈的视线从面前被积雪遮掩了一半的山洞口,流转到了周围,漫天飞舞的雪花迷惑着她的视线,她伸出手,发现竟然能透过手心看到雪地里倔强露出一角的黑色岩石,雪花在她身旁纷扬,毫无障碍地穿透她是身体,缓缓落在地上。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冰雪世界。
她在这片天地中,是透明的。
从诧异中清醒过来,周盈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明显有人留下过痕迹的山洞,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风雪被遮挡在山洞外的天地里,山洞中不见一丝雪花,天然却又透着人可以收拾过的痕迹。
靠近洞门口的地方,摊着一圈树木燃烧剩下的灰烬,还有疑似食物的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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