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熏香也自有一股沁人的清幽之气。
季有瑕带来的乐师舞姬正在堂下献艺,她本人却不在其中,而在堂上与另三人坐在一处。
秋往事与众人一道捧着食盒来到四人座前,她所在的一组正负责伺候主座。只见座上之人四十来岁年纪,肤色黝黑,面容方正,眉眼口鼻皆似比常人大上一号,加上刚挺的轮廓与颊边的疤痕,端的是威势逼人,不必看他一身的朱凤袍与不合礼法的懒散坐姿,也知此人必是裴初无疑。
秋往事不敢多看,略瞟两眼便半低下头,随着众人布碟、分菜、去骨、调酱、试毒,虽不甚熟练,但依样画葫芦地做来,倒也未出什么纰漏。
堂下一派歌舞妖娆,堂上气氛却颇不轻松。裴初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环臂斜靠在软榻上,口中若有若无地跟着乐曲哼着调子。其余三人见他不说话,便皆正襟危坐,既不开口,更不动筷,只时时跟着他喝两句彩。
一曲既终,裴初懒洋洋地拍着手,啧啧叹道:“到底是雁迟风雅,不比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听个曲也比别人考究。天姓阁乐班素来只在公开场合献艺,想私下相邀,只怕我也未必有这脸面,雁迟倒是好本事。”
秋往事心下一凛,听出味道不对,立时支起耳朵。却听坐在左首的杨棹雪道:“皇上言重了……”
尚未说完,裴初便一挥手打断道:“说了多少次了,不在朝上别叫我皇上。雁迟这书生脾气古板些也便罢了,棹雪你也觉得穿了这身红袍我就认不得你这妹子了?”
杨棹雪暗瞟顾雁迟一眼,见他并不插言,便微微一笑,颔首道:“大哥说的是。只是大哥刚才可说错了,请到风妹妹不是雁迟的本事,是我的本事。大哥知道我闲时也爱摆弄些乐器,风妹妹每次来我可都一站站追着捧场子,时间久了也便熟了。这次若不是沾我的光,大哥也没有这场耳福呢。”
裴初眉梢一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微微笑道:“我粗人一个,不懂什么意境格调的花样,我仍觉得棹雪你当日在千军阵前拉的曲子才是世上无双的天籁。”他说着斜瞟顾雁迟一眼,叹道,“只是可惜,你自从嫁了雁迟,我们这班兄弟便少了一桩耳福了。”
杨棹雪低头一笑,正待谦虚两句,顾雁迟却朗声笑道:“皇上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棹雪,你也许久没摸琴了,今日机会难得,不如便同风姑娘合奏一曲,以助皇上雅兴。”
杨棹雪讶异地低呼一声,眼中却闪出亮光,当下拉起季有瑕爽然笑道:“这主意倒好,我也不怕丑,便向风妹妹讨教了。大哥容我们下去准备准备。”
裴初微笑着点点头,目送两人下去,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喟然叹道:“棹雪还是当日的性子,倒是我们却已不同了。”
顾雁迟举杯相陪,淡淡笑道:“皇上今非昔比,自然不同。”
“我没有变。”裴初嘴角一勾,牵动颊上疤痕,顿时带上几分凌厉,“变的是你,雁迟,你是越来越不拿我当自家人看了。从几时起我连棹雪生辰都来不得了?”
顾雁迟略低着头,并不对上他的目光,欠身答道:“皇上言重了。棹雪生辰的正日原在后天,届时皇上若能赏光,自是棹雪的福分。今日不过我们夫妻私下小聚,怎敢叨扰皇上。”
裴初面色不善,沉声道:“雁迟,你就真把君臣之分看得这么重?”
顾雁迟一丝不苟地端坐着,正色道:“礼不可废。”
裴初盯了他半晌,不满地轻哼一声,冷冷道:“咱们之间,如今是只剩公事了。好,那你便说说,近日朝廷忽然转了风向,是怎么个意思?”
顾雁迟微一皱眉,沉吟道:“卫昭此人喜怒无常,当日突如其来地同容府打得火热,最近又忽然变了面孔,处处针对,我瞧多半还是同那秋往事脱不了干系。不过容府又搭上了临风公主,眼下大势未动,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就好。”
裴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嘴角仍带着讽意,又问道:“李烬之这人,你怎么看?”
顾雁迟沉默片刻,答道:“此人工于心计,机谋深远,大殿下所言未可轻信。”
“是么?”裴初懒洋洋地笑道,“我倒觉得他与你颇有相似之处,你二人若有机会携手,想必能合得来。”
顾雁迟自知他话中所指,一时也觉心下沉郁,淡淡答道:“皇上说笑了。”
裴初见他不温不火的模样,忽地来了气,猛地自侍女手中夺过酒壶“咕咕”连灌几口,狠狠盯着他道:“雁迟,你真是变了。烈洲说你原与我们不同,合不来不要紧,靠得住才是真。可你告诉我,你若仍是算无遗策的顾雁迟,烈洲为什么死了?一个释奴营里跑出来的孤魂野鬼,怎么就能杀了燕陵卢烈洲?!”
顾雁迟静静听着,神色惨淡,并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此事确是我失算,烈洲之死,我难辞其咎,皇上若要怪罪,我绝无怨言。”
裴初又痛又恨地盯着他半晌,终究一扭头,“砰”地将酒壶在几上重重一磕,沉声道:“罢了,东边的事怎样了?”
顾雁迟答道:“一切顺利,过几日我便起程,亲自去一趟。”
“咱们能不能一举扳回来,可全看这次了。”裴初紧紧盯着他,目光似要将他平静的面容灼穿,“雁迟,咱们是多少风雨走过来的,我一日用你,便信得过你,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顾雁迟听他语声恳切,也不由动容,抬头对上他目光,肃容道:“皇上厚爱,雁迟定不相负。”
正说话间,杨棹雪已拉着季有瑕回来,同裴初说笑两句,正欲摆开阵势演奏,门外却忽有人禀报。只见一名青衣侍者匆匆推门而入,上前附在裴初耳边说了些什么。裴初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冲那侍者打个手势,便若无其事般命杨棹雪等继续。
秋往事却心下一凛,知道定是她击晕的那名宴娘被找到了,情知躲不过,哪等他调人来抓,当下一扯面纱,站起身来大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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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三十二章 北辙(下)
顷刻之间,但听金铁之声“锵锵”大作,堂内侍卫拔刀蜂拥而上,团团围住,却因秋往事离裴初太近而不敢太过逼上前。空气仿佛顿时稀薄得绷成了线,似乎每一次轻微的喘息都牵系着千钧之力。
裴初眼角一跳,似是吃了一惊,却并不露半分惧色,双臂环胸闲闲靠在榻内仰头望着秋往事,神情却是居高临下般的倨傲。
顾雁迟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旋即平稳,见秋往事面色坦然,气定神闲,也便微微一笑,指指对面坐席道:“姑娘请坐。”
秋往事这才有机会正面打量他,只见他穿一身简简单单的黛蓝长袍,浑身上下不见一点饰物,朴素得像个寻常教书先生,可通身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海纳百川般的宠辱不惊。眉疏目朗,一派清贵,却并无半分轻佻孤傲,只是温润如水的矜庄。
秋往事心下不由暗赞,当下也不客气,走到季有瑕先前的位置大剌剌盘膝坐下。众侍卫见状立时“呼啦啦”拥了上来,她如何看在眼里,心念动处,银光疾闪,但听一片“叮当”乱响中,众侍卫已满面惊愕地捂着手腕踉跄而退,徒在她座旁留下一地钢刀。
裴初与顾雁迟皆面色一动,登时认出了来人。秋往事看也不看又欲围上来的侍卫,径自斟满了酒,微微笑着举杯敬道:“裴将军,顾军师,该说久违还是久仰呢。”
话一出口,猛听堂下一声惊呼。众人回头看时,却见季有瑕面色苍白,满脸惊骇。裴初眉梢一挑,斜瞟着她问道:“怎么,风姑娘认识此人?”
季有瑕甫一出声,已知不妥,正自后悔不迭,一时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结结巴巴答道:“好、好像是我的侍女,我、我不知……”
秋往事倒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冲她微一欠身,草草道:“风姑娘,对不住了。”
季有瑕渐渐回过味来,便也不掩惊惶之态,手足无措地任杨棹雪扶到一边坐下。
裴初也不曾多想,只勾着嘴角讽笑道:“名震天下的容府秋往事,几时倒改行做起下人来了?”
秋往事好整以暇地轻啜着杯中酒,懒懒答道:“也有些日子了,半年了吧。”
裴初不置可否地一笑,眼神转冷,忽坐直身子一拍手,堂上屏风后顿时无声无息地蹿出几道黑影,倏忽之间,四柄泛着蓝光的寒刃已迫到秋往事眉间心口,剑势既狠,配合也是滴水不漏,一出手已几乎抹杀了一切生路。
秋往事却眼也不抬,仍是懒懒散散地斟着酒,连水花也不曾溅起半点,悠然得仿佛坐在自家后花园中。
裴初见状也不由暗赞一声,面上却仍是杀机不减,冷冷道:“秋姑娘转了志向,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只可惜你还欠着我一笔血债,今日既撞上门来,便别怪我讨利息了。”
秋往事忽地轻笑起来,摇着手道:“这笔帐可错了,裴将军欠着我老大一笔人情,我还不曾说什么,将军倒讨起债来了?”
“哦?”裴初一挑眉,眼中神光愈盛,“你倒说说,我欠了你什么情?”
秋往事点点他面前几案,盈盈笑道:“我在你身前五步之内待了足有半个时辰,若是猝然出手……啧啧,将军自己算算该欠了我几条命?”
裴初微微一顿,骤然大笑:“能同烈洲交得手的,果然有几分胆色。只不过,”他笑声顿收,双眼一细,字字冰冷如锋,“我现在一声令下,姑娘又有几条命走得出这里?”
“一条足矣。”秋往事淡淡一笑,从容答道,“除非将军舍得同我以命相换。”
裴初眉心低沉,瞳色转深,沉声道:“你以为现在还有机会杀我?”
“十步之内,我取人性命,天下也未必有人能挡。”秋往事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嘴角微抿,面容渐肃,眉锋微扬处,顿时带出了英锐之气,“便是卢烈洲在我面前,也要穿十二天卫甲!”
裴初面色一变,嘴角一沉,冷冷盯着她,杀机四溢。便在气氛干燥得似要一擦便着时,他却陡然纵声大笑起来,猛地自袖底翻出一柄匕首狠狠划过掌心,就着鲜血“砰”地往几上一拍,厉声道:“就凭你这句,来日我定在战场之上亲手取你性命!”
秋往事扬眉一笑,也照样划破手心往几上一印,朗声应道:“恭候大驾。”
裴初手一挥,那四名剑指着秋往事的武士顿时一闪间倏忽没了踪影,围在边上的侍卫也远远退了开去。秋往事站起身,对顾雁迟微一欠身道:“今日来此,原也出忽我意料之外,不曾想搅了顾夫人的喜宴,先在此赔罪了。只是既然来了,我还想向顾军师讨一样东西。”
顾雁迟似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问道:“秋姑娘想要的,可是一封信?”
秋往事倒吃了一惊,微一怔愣,旋即笑道:“卢烈洲、顾雁迟,果然个个名不虚传。”
顾雁迟挥手招杨棹雪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杨棹雪当下欠身告退,片刻后回转,手上已拿着一封书信,上前递给秋往事道:“秋姑娘瞧瞧可是这封。”
秋往事接过信粗略地扫了一眼,见信封上写着“显钧枢顾雁迟亲启”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