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秋往事开口唤住他,“就这么走了?你现在若走,将来再等几年也还是没机会赢我。”
米覆舟回头狠狠瞪着她,闷声道:“你想怎样?”
秋往事忽然“噗”地轻笑一声,说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恼怒,这一刀并非是你失手,是我暗里做了手脚。”
米覆舟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宽慰,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只有面上仍是用力绷得紧紧的,冷哼道:“你做了什么?”
秋往事不答,只负着手怡怡然笑道:“你想赢我,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米覆舟霍然转过身来,怒道:“谁用你给机会!”
“我不给机会,你永远也赢不了。”秋往事不温不火地回答,身上并无傲气,似乎只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当日明光院中你多少还有胜算,可惜你错过了。今时今日,天下已没有我的敌手。”
米覆舟眉梢一挑,虽满肚子不服,可刚刚才输得一败涂地,实在也说不出什么有力道的反驳,只能闷闷生气。
秋往事不待他开口,径自说道:“我现在要去打博古博,可惜兵力不大够,又受了伤,毕竟碍事。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那么城破之后,我便告诉你今日输在何处,等你想明白了应对之策再同你决斗,如何?”
米覆舟恼怒地盯着她,冷哼道:“我凭什么帮你攻城!更不必你存心相让!”
秋往事倒不急着劝他,忽问道,“你说你之前替二殿下跑腿,以你的性子肯替人做事,想必是曾欠了他的情?”
米覆舟眼神一闪,有些心虚地转过头,闷闷道:“那又如何?”
秋往事见他神情便知所料不差,微微一笑,说道:“二殿下想必跟你说过,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吩咐你寻我麻烦无妨,却绝不可伤我性命。”
米覆舟头一扬,撇嘴道:“谁要你性命,不过见个输赢,瞧瞧谁强谁弱罢了!”
秋往事悠然摇头道:“动起手来还要顾着对方性命,那是有必胜把握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你该心知肚明,在我面前你并无这份余裕。好比方才那一刀,你若真的全力施为,未必还有我做手脚的余地。”
米覆舟听她肯定自己身手,心情顿时好转,面上却不好意思露出来,轻哼一声扭过了头不说话。
王宿在一旁见他动摇,立刻插口接道:“还有,刚才你实打实输了一招,往事可没有落井下石趁势追击,不然就你方才发呆的功夫,都该死多少回了?今日是她饶你一命,你就好意思仗着她手下留情一次次来找她拼命?”
米覆舟顿时语塞,吱吱唔唔地答不上话。
王宿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道:“还有第三,刚才她若不告诉你做了手脚,你便一直以为是自己失手。习武之人,最忌心里对自己留下疙瘩,何况还是个不明不白的疙瘩。因为这次莫名其妙的失手,你今后次次出手都要患得患失,慎之又慎,唯恐哪里又出了错。逍遥法最讲究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缚手缚脚的如何能够发挥?这个疙瘩不解,你这辈子的造诣恐怕也就到头了,别说是赢往事,只怕最后连你现在三品的修为都保不住。所以她今天不止饶了你一条命,还救了你一世前程,你不思报答也就算了,还心心念念找她拼命,也不觉得脸红?当日她杀卢烈洲,那可是堂堂正正硬碰硬的,没半分抬不起头的地方。你这会儿又是乘人之危,又是忘恩负义,就算侥幸赢了,可有脸去他碧落树前大声说出来么?”
米覆舟面红耳赤,狼狈地点头道:“是是,还有吗?”
“有的是呢!”王宿一挑眉,掰着手指道,“第四点……”
“行了行了。”米覆舟忙挥手打断,“不就是博古博么,打就打了!反正我本就是打米狐尝来的。”
王宿立刻道:“你蒙着头胡打可不行,既然联手,自然要有人说了算。”
“你们说了算你们说了算。”米覆舟被他数落得头大如斗,见他开口便忙一叠声应下,“我叫你们将军,全凭你们吩咐还不成么。”
王宿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轻哼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明白些事理。”
秋往事在一旁暗暗发笑,见米覆舟一脸郁闷,便道:“你打下博古博,既是帮了二殿下,也是帮了我,你欠他的情,他欠我的情,便算就此清了,以后彼此不相欠,你什么时候想打,我随时奉陪。”
米覆舟早已算不清到底欠了多少情,胡乱点头道:“明白明白。我的人马还有一两日路程,你的在何处?咱们怎么打?”
秋往事指指东面道:“我的人在东边百来里处,多果河的大弯子里头。我就在那儿等你,博古博的情形我会去摸清,你到了之后咱们再议打法。”
米覆舟一味点头,站在两人跟前只觉无端端矮了一截,一心只想着溜走,待议妥了联络方式,便匆匆上马逃也似地去了。
秋往事待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叹道:“六哥磨嘴皮子的功夫我是怎么也比不上了。”
王宿见她眸光清透,几分稚气几分狡黠,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分明仍是当日即望山上一尘不染的七妹。他心下忽地一动,不知怎地坦然起来,只觉来日纷争皆可抛于脑后,至少今时今日彼此仍是兄妹相称,兄妹相待。他蓦觉浑身一松,当下朗声一笑,与她相互扶持着上了马,在渐欲止歇的雨中缓缓向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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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五十二章 陌路(上)
几乎是一夜之间,风洲风云骤变。以风都为中心,东西南北的大小关隘一律封门断路,重兵戒严。往来交通立刻尽数阻绝,风洲顿成孤岛,出不得,进不得。洲内各县城的百姓也皆被星罗棋布的关卡封限在各自的区域内,彼此音讯不通,往来断绝。流言却不为关卡所限,照样沸沸扬扬地铺张开去,不知起于何处,不知如何辗转,每每相隔数十里,所传所论便已大相径庭。然而依旧有敏锐之人自两眼一抹黑的混乱中摸出了些许若隐若现的轮廓:如此严密的封锁,却不见公榜文告,不见盘问搜查,可见其争在上不在下。这不是追凶缉贼,不是御敌备战,这是变天之兆!
风都城内,答案犹为昭然。虽然城中戒严,几条主道皆不得通行,赤鹄大道以北的官城更是不准人靠近一步,可永安官员宅邸皆被重兵围困的消息仍是很快传遍了全城。有人期待,有人惶恐,有人兴奋,有人不安,可无论怀有怎样的情绪,唯有一点众人皆同,所有人都在引颈等待,等待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然而巨变没有来,该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来。像是一路指引着世事的天神忽然遗忘了人间,顺理成章的发展骤然中止,就这样莫名地悬在将发未发之刻,再不能往前一步。一日又一日,戒严仍在继续,可是没有公告,没有官员出来说话,没有人打出新的旗号代替已自城头拔下的“靖”字大旗。仿佛静止的时光中,无所适从的惶惑情绪不断膨胀,充塞着城内的角角落落。人人心头都似绷着一张拉至十成满的弓,待射之时才蓦然发觉弦上竟然无箭。一扇扇紧闭门窗后的窃窃私语,问的都是一句人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的话:永宁太子去了哪里?
“他真的死了?”琅江上一艘三桅三层、尖头包铁的巨大战船内,江一望松松垮垮地斜靠椅内,背脊却绷得笔直,一瞬不瞬地盯着桌案对面的楚颉沉声问道。
“必死无疑。”楚颉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眼中灼热的光彩,“我安排了同息师在山上,他亲眼见到李烬之被郭一海一刀劈下山崖。不必说山下俱是尖利乱石,单单那一刀,不二法下又岂有活口。”
“可是未见尸身。”江一望垂下眼,五指不自觉地握拳,不敢让蠢蠢欲动的兴奋掩盖了理智。
楚颉缓缓点点头,又摇头道:“他手下的人很快到山下收拾了,防范极严,咱们的人靠近不了,不过见到他们抬了一个人出来,容貌是没见着,只知不似活的。后来便回了风都,全城戒严,莫说人,信鸽都不易进出,我花了很多功夫才摸清一点,风都城内几大名医都各自在馆,未见传召,可知李烬之要么是死透了,要么是仅受轻伤。可我去山崖下看过,那一带无草无木,巨石嶙峋,郭一海的尸体跌得筋断骨碎,惨不忍睹,李烬之与他一同跌下,就算真的福大命大侥幸未死,也绝不可能轻伤了事。还有,”他指指江一望面前桌案上摆着的一把布满裂口,残破不堪的长刀,“这刀裂成这样,最后那下一定是劈得十足十了。缝里卡着的衣物碎片正与李烬之当晚所着相合,我找裁缝仔细看过,碎片皆出自前襟,可见那一刀的确劈中胸口。”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大哥,五弟他没机会了。”
江一望闭上眼,仰头向后靠上椅背,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许久不语。
楚颉见他仍是犹豫,忍不住站起来倾身凑上前去,急促地说道:“大哥,风都城内万事俱备,却迟迟隐而不发,缺的是什么,还不是昭然若揭?此时又用不着五弟亲自上阵杀敌,他但凡还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先硬撑着出来露个脸,把风洲坐稳了再说,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徒然消磨人心,坐失先机而已。连卫昭退入暮方城都只围而不打,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大哥,如今风洲人心惶惶,不仅百姓和其他各路势力,就连五弟一党想必也是无所适从。我们要进风洲,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这局面不会一直维持下去,风都城内的太子余党不可能就这么各回各家接着过日子,五弟既死,他们必要另觅新主,这个人选,不会平白无故落到咱们头上。别忘了北边还有个七妹,叶无声遗女,永宁太子遗孀,这名头也足以号召天下。大哥这时候不出头,等七妹回来,可就未必轮到我们去继承先太子遗志了!”
“可若是五弟当真未死呢?我们拥护前太子的旗号一打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届时若是他没死,那容府基业就算是拱手让了人,未必能再有翻盘的机会。”江一望睁开眼,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平淡,虽在发问,心下却似已经有了决定。
楚颉急切地摇头,紧紧盯着他道:“大哥,永宁太子已死是何等的机密大事,容府在风洲毕竟势力有限,你要确证,咱们是寻不出来的,难道就为这个白白放过了千载良机么?错过了这次,再要找借口进风洲可就不容易了。天下民心毕竟不在永安,太子一脉一旦立起来,咱们若不能趁势改换门庭,往后的立场可就岌岌可危了!”
江一望拿起桌上的长刀,轻轻抚着刃上暗红的血迹,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开口道:“你说的固然不错,可五弟是否已死,必须要有个答案。”
楚颉心下发急,皱着眉大声道:“大哥!风都局势一日不定,这问题便一日不可能有答案。等什么都清楚了,也就什么都晚了!”
“不可能有答案?那倒未必了。”江一望抬手示意他坐下,不温不火地笑道,“他是生是死,赵景升一干人总不会不知道,咱们想知道答案,直接从他们身上要便是。”
楚颉一怔,眼中暗光闪动,良久方低声问道:“莫非赵景升是大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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