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颉一怔,眼中暗光闪动,良久方低声问道:“莫非赵景升是大哥的人?”
“哈哈!”江一望畅然大笑,摇头道,“我若有这等神通,还需要忌惮五弟么?风都没有我的人,可只要有人心里有答案,我便有办法知道真相。”
楚颉皱起了眉,疑惑地看着他,摸不透他话中意思。
“来。”江一望起身向外走去,“跟我来。”
楚颉一头雾水,跟着他出门上到楼顶平台上。天空薄有阴云,长风浩浩。展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战船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无数个鲜红的“江”字在迎风飘扬的船头大旗上火焰般跳跃,高低远近连缀成片,看得人心胸为之一荡。这是容府十余年来积聚而成的强大水军,也是当日进攻风洲的主力船队,自裴初撤走,朝廷进驻之后,容府船队自也撤回琅江南岸,却一直不曾解散回到各处港口,而是聚集在端津一带,与风洲重港双龙口遥遥相望。
江一望的座船是最高大的一艘,站在三层舱楼顶端可俯瞰整个船队。平台上已有一人凭栏而立,身量矮小,长发及腰,却是一名女童。她听得身后响动,立刻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蹦蹦跳跳地扑入楚颉怀内,娇声叫道:“二叔!”
楚颉已有数月未见江未然,见她又高瘦了些,肤色极白,更衬得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灵气逼人。他蹲下身亲昵地捏捏她脸颊,心里却仍在嘀咕江一望有何盘算。正心不在焉地说笑着,江未然忽挣脱他怀抱,后退两步负手立定,似笑非笑地歪头望着他,微微嘟起嘴道:“二叔不专心哦。”
楚颉一怔,正欲赔笑道歉,江一望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来到他身后拍着他肩膀笑道:“未然,告诉父王,二叔今日午膳吃了些什么?”
“二叔可勤快呢。”江未然笑嘻嘻地牵起楚颉的手摇晃着,口中虽在回答江一望,双眼却笑盈盈地望着他,“他今日一心赶路,没顾上吃午膳,连早膳也只啃了两个馒头,冷冰冰硬邦邦的,还冒霉味儿,难吃死了。”
她撅着嘴,脸上皱成一团,仿佛也亲口尝了那又冷又硬的发霉馒头。楚颉大吃一惊,一面吞口唾液压下被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勾得又自胃中泛起的酸意,一面心念疾转,抓住自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失声叫道:“读心术?!”
江未然拍手跳起来,欢呼道:“二叔聪明,虽不修钧天法,不也一猜一个准?”
楚颉张大了嘴,看看她又看看江一望,愕然道:“你……她……”
江一望仰头大笑道:“我容府也算地灵人杰,这已出了第三个天枢了。”
楚颉怔愣半晌,许久方忽然回过神来,睁大眼睛问道:“五弟的身份,大哥当日说是得自可靠之人,莫非指的便是未然?”
“又中了又中了。”江未然拍着手,邀功似地扬起下巴,“我自染姨那里读来的。”
“临风公主?”楚颉又愣了愣,搁到一边不及细想,先急着问道,“大哥是要未然去摸赵景升的底?”
“不错。”江一望微笑望着她,眼中满是骄傲欢喜,伸手似想摸摸她头,却在触碰前的刹那有意无意地向一边滑开,“我亲自带她走一趟风都。”
楚颉一惊,讶道:“大哥亲自去?不太冒险了么?”
“有何冒险?”江一望踌躇满志地踱到栏边,抬手指向漫无边际的船队,“风洲水师一半在朝廷南迁时跟去了永安,剩下的多半在裴初撤走时烧毁,如今能用的战船有多少?怕还凑不够百艘。琅江之上无人能与我相争,风洲的南大门完全捏在我手里,赵景升又岂敢妄动?何况,”他回头微微笑着望向江未然,语气转柔,“谁要耍花招,也得瞒得过未然才行。”
江未然笑靥如花,神采飞扬,用力点头道:“再高明的计策,骗得了天下人总也骗不了自己,骗不了自己便骗不了我。”
楚颉仍有些犹豫,江一望却显然已不打算改主意,拍拍他肩膀笑道:“此去是要谈大事,我们总也得拿出些诚意。偌大一个风洲加上永宁余脉响当当的名头,难道还抵不起这一点风险?”
楚颉皱眉思忖片刻,忽地心下一动,抬头道:“对了,大哥真要去风都,有一人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一望微笑着点点头道:“阿颃已经在这里了。”
楚颉心下轻轻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朗然笑道:“大哥想得周全,原来早有准备。”
江一望不着痕迹地淡淡扫他一眼,说道:“你离开秦夏之后,他关在牢里日日不安分,总叫唤着自己才是楚颉。你们毕竟太过相似,调换灵枢的事又一直瞒着人,他在楚家、在秦夏也到底有些势力,这么一直闹着实在不妥。你在之时还好,怎么也压得住,后来你走了,我觉得实在不能将他一人独留秦夏,一时又未定下处置之法,便先带到这儿来了,这下倒刚好派上用场。”
楚颉欣然笑道:“井天一役他叛出容府之后便销声匿迹,后来才知是躲在卫昭那里,想必自那时起便替五弟做事,五弟的底细他多少知道一点,当日留他不杀,就是为了今日之用。原本还怕他不肯开口,如今既有未然在,自是不成问题了。摸清了他们的联络路数,咱们便可从容进退,不怕会被困在风洲。”
江一望点头道:“未然已去瞧过他了,我们稍后便安排动身。你还是先回秦夏,那里也得有人坐镇。”
楚颉应了一声,低头思忖片刻,又问:“东北那里,可要再拨些人手?若五弟已死,七妹便成关键,我们在融洲的兵马算上临时征召的当地新兵也不过五万,还是步兵为主,真正可堪一战的只有方崇文的一万精锐。七妹手底有三万铁川卫,加之融东宋流周齐的三万兵也都是五弟的人,论实力,他们远远占优。七妹毕竟是战将,世间也罕有其匹,人望又颇高,真让她冲出燎邦占了融洲,就算不与风洲联通,也足以成为心腹大患。”
江一望微微一笑,似是智珠在握,笃悠悠地说道:“七妹固然是将才,却非帝王之才,攻城掠地她行,处理内政、平衡人事、确立纲纪、经营民生,这些就绝非她所长。融洲本就算不得富裕,裴初撤走后更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她又有几分能耐经营?若五弟尚在,她固然能成倾世名将,可若只剩下一人,至多不过做个山大王罢了。何况融洲还有一大隐患,她尚且不知。”
楚颉一讶,思索一番不得线索,问道:“哪处隐患?”
江一望回头望向他,忽问道:“你知道宋怀风是怎么死的?”
“宋怀风?”楚颉回想片刻才记起她是谁,“宋流将军之女?她不是当日在释卢时卷进普日家几个老臣作乱的事,混战中受牵连死了?”
“阿落的确是这么说,我当日也是这么告诉宋将军的,可事实并非如此。”江一望与江未然对视一眼,冲她嘉许地一笑,“这事的功劳又在未然。当日阿落回来对那日情形说得语焉不详,我当时便觉有些奇怪,后来又问过她几次,才知她当时中了毒神志不清,不少事情都记不清了。好在经历过的事毕竟留在心里不会不见,她自己虽记不起,未然却能读出来。”
楚颉看看江未然天真的笑脸,讶然问道:“这事还有内幕?”
“内幕大了。”江一望冷笑,“宋怀风之所以死,不是受到什么牵连,而是因为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五弟的身份,在即将告诉阿落之前被七妹灭了口。”
“原来还有这一层。”楚颉了然地点点头,“大哥想必已将真相告诉宋将军了。”
“自然。”江一望道,“我并无什么真凭实据,因此他未必全信,可此事自有疑点,他怎么也要生点芥蒂。宋怀风属意五弟谁都知道,他一直默许,本就是有心要他俩成事的,怎知半路忽然冒出个七妹,二话不说便占了他女儿的位置,他心里岂能没点不忿。如今又得知女儿可能死于七妹之手,这梁子是铁定结下了。五弟和七妹两个不管如何心心相印不分彼此,在外人眼里,秋往事毕竟不是李烬之,效忠五弟的人,未必就认七妹。宋流在太子一脉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如今他心里埋下了这个钉子,五弟若死,只怕七妹的路会很不好走了。”
楚颉又前前后后细细推想一遍,终于微微一笑,欠身道:“那便先预祝大哥此行万事顺利,秦夏有我,大哥只管放心。”
江一望朗声大笑,又与他商议几句,便唤上未然一起回舱。下到三层舱门外,楚颉正欲告辞,江一望忽问道:“你可要去见见阿颃?等我回来之后他也便该处置了,今后你们再要见面恐怕就不易了。”
楚颉微微一怔,抬眼向他看去,见他眼神幽深,隐隐似有笑意。他心下一凛,黙然出神半晌,才点点头道:“那便多谢大哥费心。”
江一望微微一笑,立刻召来一条小船,载着他向北面一艘双层楼船驶去。那船看来与寻常战船别无两样,只是不曾如其余楼船般配有四条小艇跟随,孤零零地泊在水面上,虽陷在船队包围之中,却与边上最近一艘船也隔了十余丈之距。
楚颉上船后被领入顶层舱内,领路侍卫随后便退出带上门。楚颃便闲闲散散地坐在窗边,手肘架着窗沿向外望着,心不在焉地吃着桌上的一碟脆皮鱼蓉莲子,倒是一派悠然。他听得门响,回头见是楚颉,似是微微一讶,旋即轻松地招手唤他过来同坐,笑道:“好久不见了,颃弟。”
楚颉收起常年挂在面上的优雅笑容,只余一身冷漠,走到他对面坐下,淡淡道:“看来你过得不错。”
“自然不错。”楚颃抬手指指舱内不算精致却颇整洁舒适的布置,“眼看着老五要倒台,我的行情可就一路看涨了。”
楚颉嘴角一扯,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之情,冷笑道:“丧家之犬,还有行情可言?”
“丧家犬?”楚颃面色一冷,倏然转过头盯着他,“自从你成了楚颉,我成了楚颃,我已做了七年丧家犬,不也游刃有余地活到现在?不也一样让你得小心翼翼地顾忌着?”
楚颉不屑地侧过头,冷哼道:“我需要顾忌你什么?”
“何必装傻。”楚颃蓦然大笑道,“大哥明知我与你不是一条心,为什么偏偏重用我管外政?为什么任我这叛徒逍遥在外不加追捕?为什么你前脚抓了我大哥后脚就把我带出来?这里头的意思你会不明白?大哥要留着我挟制你!只要有我一日,你这楚氏宗主便一日名不正言不顺。大哥能扶你上台,便也能随时踢你下去,你的位子越高,我的身价也就越高。哈哈,你处心积虑想压在我头上,却偏偏这辈子都只能同我连在一起,荣则俱荣,损则俱损,不枉了我们一场同胞兄弟啊。”
楚颉面色一变,眼中腾地冒起一股怒火,“砰”一拍桌站起来,一把揪过楚颃前襟大声吼道:“谁与你是同胞兄弟!我是何悠悠的儿子,你是萧挽云那婆娘的儿子,我高攀不起你这正门正室的同胞兄弟!从小到大,游手好闲的是你,养家糊口的是我;贪图富贵的是你,勤恳度日的是我;任娘病死的是你,给娘送终的是我。今日我执掌楚家,你一无所有,这便是你我应得的结局!”
楚颃被他扯得衣襟散乱,半扑在桌子上,却也不生气,只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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