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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见我弟弟跑了,就不想放过我,一边打我,一边骂我是“狐狸精”(因妈妈长得漂亮,他们就说我妈妈是狐狸精)的儿子,“军统特务”的崽子,把我打倒在地上。不知是谁推倒了靠在发电厂墙上的枕木,砸到我的右腿上。
枕木压在我的右腿上,当时我并没有感到疼痛,我躺在地上哭喊妈妈。这群“红孩子”吓得跑了。这时,姓赵的老婆把枕木搬掉,我己站不起来了(这里面有她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姓邓和一个女的,也姓赵;是一个上海青年,姓徐的叔叔把我抱到我妈妈身边,他老婆姓仇。在我妈妈病逝前,我妈妈问起我的脚是谁打断的?我告诉了全部的经过。妈妈一直心里怀疑是这姓徐的,打断我的脚。妈妈说她一直没弄懂,我爸爸过去对他不错,又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打断她儿子的脚。)。
妈妈抱着我的时候,我都记不得了,等我知道腿痛得不能动时,是躺在家里的床上。我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孩子。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去恨他们,但我永远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后来,在我二十一岁时,打断我的腿的其中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大概是*罪被判了八年徒刑;另外一个在广州被人打成残废,什么也不能做;有一个很早跟随他父亲调走了,情况不知。)我一直在想,这些“红孩子”也太不争气了,也许是天意吧。
(十六)医院门诊(2)
二
我的腿被打断的第二天上午,妈妈把我抱上一辆板车上,送我到医院里看。其实,像我们这类人根本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命运是什么?突然,从远处传来锣鼓喧天。一般我们听到锣鼓喧天得赶紧躲,这粗犷的喧嚣里大多有侮辱我父母亲的口号,妈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队农村人的送“毛选”的队伍走过。队伍中有三四个人手捧“毛选”四卷,上面用红绸带扎了一朵红花。现在想来,大概哪些人就都是些文盲,捧着这“毛选”表示红心,天下尽有如此滑稽之事。这时的人,大多是内心空虚、矛盾,没有任何道德原则,蔑视人性,冷酷而富于狂热激情,把所有的本能,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爱心,甚至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个人意志,以至到后来精神走向崩溃。往日的理想己走火入魔,“旧的自我”在分裂,就如上世纪八十年代,潘晓所感慨的那样,为什么人生的路越走越狭窄。
清晨的阳光照在绿油油的草地上,露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闪动着迷人的光彩;妈妈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地用板车拉着我和弟弟,去十五里远的医院。大板车后面跟着一个女的(她老公姓李,跟我父亲一样,都是军分区过来的),背着一把日本式的“三八”盖步枪,监视我妈妈,大概是怕我妈妈逃跑。这人个儿也不太高,面像好像本来就不善,阴阴的一副苦瓜脸,充满暴力,毫无和蔼可言。她身上显露出高人一等的蔑视,在路上没有跟我妈妈说过一句,保持着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以致后来我见到她还感到恶心。
这本身就是人类的悲哀,是对一种侮辱人的做法。在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仍能回忆起当时的感受,对她有种鄙夷,并一直无法解释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我们当年去全托幼儿园的那段山路荒废了,但新的路也一样要爬一座大山,这陡坡很长也很陡,大约去的一面有一公里多,回的一面有二公里,只是比过去的老路稍缓。
妈妈迷惘地用哪板车拉着我们兄弟,艰难地拉着上这大陡坡,在这坎坷的山坡上缓慢爬行。妈妈拉到一半多时,实在是拉不动了,这监视妈妈的女人没帮我妈妈推一下;妈妈只能要弟弟下来自己走。弟弟不肯下来走,妈妈对了发脾气,他下板车哭着跟在后面走。当时,弟弟也只有四岁,本来还是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可生活让我们过早地承受灾难。我知道妈妈除了悲伤和绝望外,还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些痛苦不是一般地烙在我的心上,也叫我懂得了“人性”。正如有人说的,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动物,而是人。我看出妈妈脸上的伤感,一种无奈的筋疲力尽。
瑟瑟寒风吹着妈妈的身体,蕴含着一种无名的绝望,不时地从妈妈身上迸发出悲剧的光点,再次展现出具有“艺术价值”的人物形象,这事深深地触动了我。以我的年龄来说,记住了每一次发生的事,我已经走得比我的同龄人更多更远了。
妈妈吃力地把我拉上了坡顶,她仰望天空的眼睛是忧郁的。妈妈回头看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让弟弟又坐上大板车。这柔情里一下子增加了几分痛楚。
这时,或许是我们惊扰这里的鸟,发出惊恐的鸣叫;阳光从树林照进来的光束,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在戏耍着路边的小草;妈妈把板车靠在路边,稍稍息了一会儿。在这阳光明媚里,无力地展示妈妈在这命运的悲哀。正是这些悲哀而美丽的母亲,内心孤寂和苦难成了心灵的伴侣。
(十六)医院门诊(3)
三
上午十点钟左右,妈妈就把我拉到了职工医院。
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我常来给妈妈抓中药外,妈妈过去是这里的护士。妈妈去求当权的医生(江西大余人,姓刘。这时是贫下中农掌管医院),可谁都不来给我看病。过去,他们有的还常到我爸爸哪里玩,或者要他帮忙从城里带些东西,今天个个都陌生了。后来,我回忆起来也觉得真是世态炎凉。
人啊人,就是如此!他们严肃的表情是那么冷若冰霜,这阶级感情如此分明,从不讲“人道主义”。人道主义是什么东西?早在延安时就批倒批臭,谁提人道主义,谁就是“资产阶级”,*时变为“修正主义分子”。后来,我在一位著名作家的书里,看到她说人道主义是失去原则的,抽象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她没想到*时,革命小将对她也不讲“人道主义”,叫她吃了不少苦。这才明白了这革命的残酷早已形成,另外就是这场革命本身包含着个人私欲,自然将人推进暴力之中。
这就是中国出现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也是正常的,先就有了“理论基础”。对任何暴力的革命和杀戮,不管从那一角度来讲都是极端恶劣的,野蛮的。
妈妈哭着去求他们,可就是无人理她。我一人躺在门诊部的大厅里长椅上,听着西面墙壁上的大钟,准点地敲响每次时钟,默默地看着医生走来走去。我知道妈妈内心充满痛苦,她的心牵挂着我这条右腿。
我看着妈妈求他们的身影,眼里充满泪花。当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时,我依旧躺在长椅子上,没有医生来给我看腿,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一声声当当的钟声,像是敲打在妈妈的心上。
我们什么也没吃,妈妈用手摸着我幼稚的小脸上,泪水不停地流。太阳的光也从门诊退了出去,这儿更显阴森。也许是我在那儿躺得太久,下嘴唇在颤抖,总觉得这里寒气逼人。
弟弟站在妈妈身边无声地流泪,大概是饿了。
这时我想爸爸,可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妈妈对我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她是在鼓励我要坚强,但妈妈的脸色猝然惨白。我也不敢对妈妈说,我想爸爸。
墙上的时钟敲响了下午两点。不一会儿,来了一位年纪偏大的医生(姓倪,成份是地主),以前我就认识他,他说话时带有很浓厚的湖南口音。他边上也跟着一个年轻的医生,也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姓易,也是湖南人,好像成份是地主),我不太认识,他跟我爸爸妈妈很熟。十多年后,给我介绍了个当护士的做老婆。过去他们同我爸爸都是战友,也常到我们家来玩。听妈妈说过他们家过去是地主,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来这里。他(指姓倪的)可了不得,解放前夕在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后随四野南下,从武汉渡江后转到江西军分区。
“大人有错误,孩子有病不给治,太不象话了。”他说后就给我检查伤的右腿,并安慰我妈妈。
我听了这话,感到很委屈地流下眼泪。
“小陈,没太严重,你可放心的。”
他说完,就同姓易的医生一起在长椅上,给我接上了腿。但在我的记忆里,他好像说是脱了脚腕。可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上了两夹板,打了绷带,在家床上三个月静养才下床。
当时给我接上时,痛得我大声哭喊妈妈。妈妈坐在长椅上,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叫着我的乳名,泪水滴在我的小脸上。后来,我长大了些,才知道妈妈的心比我的腿还要痛。
苦难的生活,就这么无情地跟我结上了缘分。我当时没有住住院,哪监视妈妈的人不同意,她也没有监督我们回家。就这样,妈妈又用板车把我拉回家。妈妈拉我累了,伏在那溪涧饮水后洗脸的表情,更显示了妈妈的坚毅。那潺潺的水声能领略一种宁静,给人的不是甜美圆润的感觉,更像是灵魂在悲泣。
我躺在板车上,望着那远方的夕阳与群山,好像天空和群山的色调并不协调。森林里的土蝉在叫,那是一片清寒、静谧、凄婉的气氛。
我回忆童年时,自然会想起*的狂涛,想起那苦难的岁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间,是不是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追求的人间。这些仅仅是在我们家的一个缩影,这究竟该归罪于谁?
1986年10月写2009年10月改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七) 目睹二(这是1968年秋的事)
我缱绻童年吗?或者想用一些好的心情去回忆童年,想让童年这个词放射出美丽的光彩,可总在记忆里寻觅不到。这童年的往事让我想起来,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舒服,童年除了心酸就没有了什么。这叫我回忆起来,一直觉得是毫无意义,但我又确实经历了这一切,以至不能从我的感官把那些野蛮人,从脑海中抹掉,对那些个“根正”的人感到恶心……
我的腿被打断后,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每天都是那家里的两本影集,它也无奈地陪着我们兄弟俩在家度过了三个月。当时,我不懂寂寞的苦恼和颓惑的寂寥,外面的世界让我们害怕,躲在家里仿佛超越世俗的真实,而在一种虚幻中,看着爸爸、妈妈的音容笑貌的像片。
妈妈每天去上班,就把我们锁在家里。当时心里就没有把妈妈当做是坏人,但我并不懂妈妈带上严厉的精神桎梏。
夜里,有时我和弟弟会在窗前,望着哪漆黑的夜晚,哪漆黑里飞舞着很多很多的萤火虫,像精灵一样自由飞舞,但它们又像幽灵一样,在茫茫然的黑夜里飘浮。不管怎么说,它们是自由的。哪空气也觉得是清新的,好像散发出草儿的芬芳。在哪茫茫的黑夜里,除了这美丽浮动的萤火虫儿,几乎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后来,我常回忆这一件事时想,哪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儿,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的冤魂变得。我想只有死了,才会变成这萤火虫儿,才能自由地飞……但这夜晚却像墨画的心境,留在我的心里。确实,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这是梦——这一时代里的冤魂,只有在这漆黑的夜里,才可以出来自由飞舞。
清晨的太阳,从他出来第一缕阳光开始,就打碎了我童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