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这漆黑的夜里,才可以出来自由飞舞。
清晨的太阳,从他出来第一缕阳光开始,就打碎了我童年夜里的梦,也许我是一种病态,或许只有在夜里才能让思绪在梦里飞翔,才能感到无恐怖的虚幻人间的美和幸福!妈妈,她每天都要面对着惊骇与恐怖的死亡,可为了我们兄弟俩,她又有一种强烈的生存欲望。但在这无人道的社会里,以文明毁灭文明的人类的悲剧中,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也只是冰山一角。应该说是中国走进了最残酷的封建社会的巅峰,到处是嗜血成性的凶神恶煞在表演,在控诉,在杜撰,尽情地去虚构罪名,或者说是随心所欲地用谎言来教育人,也就是所为的忆苦思甜。
一天午后,秋日的阳光特别好,知了在桐油树上不停地叫着。妈妈在篮球场上除草,突然被一群戴“革命袖章”的人抓到礼堂去了(这里面有个姓周和龙的,都是58或59年转业到这里义务兵,丰城人,贫下中农;还有一个姓刘,赣州年青,贫下中农,32岁得肺结核死了;这礼堂西面紧靠山边,北边是舞台,南边是食堂)。我发现他们把妈妈抓走,就偷偷地跑到后边山上,从草丛里看他们怎么殴打我的妈妈。
这群殴打我妈妈的人都是贫下中农,可以说是苦大仇深的,同样造孽。那时的“红五类”也不过如此,这就使我想起一个人来——江青。她出身也是贫苦,幼年时吃了不少苦,最后给中国人带来了巨大的祸害,她不凡的一生写的就是罪孽,或者说是欠下了一笔孽债。现在反过来再去套《血统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为“基本如此”的对联。但我更喜欢原来的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好像就不那么滑稽了;那《出身论》就印证了它跟“美国的黑人,印度的首陀罗,日本的贱民等种姓制度”一样,是社会性的歧视制度。
他们要我妈妈同爸爸划清界限,在他们写好的东西上签字(后来我问过妈妈,那是什么。妈妈告诉我说:“他们要我跟你爸爸划清界限,在一份离婚书上签字。”)。以致到后来,在我愚蠢的奇思遐想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逼妈妈跟爸爸划清界限!
妈妈的性格是很要强的,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动笔。这可就惹恼他们,他们的嘲笑我的妈妈心甘情愿地做 “特务婆”,自然就得对我妈妈实行最残酷的革命专政——暴力。现在说来可能有人不相信,压竹扛是少不了的,抓着头发灌辣椒水,另外就是“推磨”(这次没有对我妈妈用“推磨”)。见我的妈妈昏倒过去,他们骂她是狐狸精装死,又浇冷水。这些贫下中农的所作所为之残暴,可以说是空前绝后,想那些法西斯也会为之自惭形秽。这些坏事,这些罪恶行为,都在革命的名下堂而皇之,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去干。
妈妈醒来什么也不说,不在离婚书上签字,又对她压竹扛。他们还叫了一帮贫下中农的孩子;对昏倒在地上的妈妈身上撒尿;然后又用冷水浇;妈妈哪痛苦的惨叫声好像还在我耳边响起,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他们的手段比“渣子洞”更残酷,也教育了他们的下一代(这些红孩子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大多被判了刑,没有去坐牢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很好,想来也是报应!)。他们的“崇高品质”不比徐鹏飞(《红岩》里的人物)差,这些人勇敢地对待同类尽情施暴,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如果徐鹏飞见了,我敢相信他会觉得羞愧而自叹不如。
妈妈被水和尿淋湿,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把她曲线的美显示出来了。哪个姓刘的无耻地把妈妈的上衣撕开,露出了乳育过我的胸脯……这革命成了野性的复苏,不能不说是一种脱胎换骨的伟大,而这种*也达到了极致。
他们像禽兽一样尽情狂笑,这些“红孩子”也跟着大笑。他们是一群魔鬼,借此发泄*的*狂。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的年代,只有荒诞的红色革命。我对这些人深恶痛绝,这些无耻之徒总要浮现在我眼前,更使我恶心得不得了。
在这种情况下,妈妈还是不肯低头,总是骄傲地昂首挺立。其实她并没有崇高的革命理想,只不过是想把我们兄弟扶养长大,也就是这种朴实而渺小的念头,才让我回忆起来,妈妈是伟大的!妈妈她生性不圆滑,这点我随了妈妈,不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我懦弱,没有勇气闯进去扶妈妈起来,这是我的耻辱。但我目睹了这一个时代的伟大,目睹了这悲惨的世界,目睹了痛苦的惨叫和溶在水中的血泪。这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是永远抹不掉的耻辱!
2004年12月9日写
(十八) 往事 探望爸爸(1)
(这是1968年初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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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里躺了三个月后,我、弟弟和妈妈去了一趟职工医院,第一是妈妈看病;第二看有没有妈妈熟悉的人,把我带到我爸爸那里去。当时,这职工医院的医师的医疗水平,在整个县来说也是顶尖的,而大多数又是成份“不好”的。在街上,妈妈问我敢不敢去B林场看我爸爸,妈妈也没有去过那里,只听说很远;我没有犹豫地说敢去,那里我的腿刚好没多久。
妈妈告诉我那里几个叔叔是B林场的,跟他们去就能见到我爸爸。我先看了妈妈一眼,当然是想妈妈鼓励我去问他们。
妈妈对我微微一笑,也是为我壮了胆。其实,妈妈早有准备的,她把给我爸爸的信己放进了我的口袋。
“叔叔,我是XXX的儿子,听说我爸爸在你们哪里。”我胆怯而腼腆地说。
“是在哪里,你有东西带给他。”有个叔叔问我(他姓宋,山东人,义务兵转业到这里,贫下中农);他边上还有一位姓朱的(江西人,省军区过来的士官),其他的就是几个女人。这女的里面有个广西人,姓黄,她老公也是省军区过来的,也被弄起来了,在一个林场不在一个队)。
“不是……我,我想跟你们去看我爸爸。”这话是妈妈教我说的。说到这时,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这么小,好远,你走不动的。”他们见我小,怕我走不动安慰我说。
“叔叔,你们带我去吧,我走得动!”我一脸委屈的样子说,就差没有哭出声来。不过,话要说回来,当时我只有六岁,谁也怕麻烦。
“你走得动?路很远。”他们笑着问我。
“只要你们带我走一次,以后我就一个人敢走。”
他们自然不太相信,不过还是同意带我去。我跟他们去看爸爸了,妈妈牵着我弟弟站得较远点的地方目送着我。我悄悄地看了妈妈几眼,她好像显得特别孤单,在偷偷地流着泪水。当时,我并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流泪,也不知道妈妈此时此刻,她复杂的心理活动和悲喜交加的感情。或许她想我“长大”了而自豪?或许是喜悦?是凄凉?这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情,深深地拨动着妈妈的心弦。
那一天我就走了四十五华里路。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在大山里走,路上只有三个小村落,平时路上半天见不到一个人。现在,我看六岁的孩子,有时我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时我一人敢走,这三十五里的山路(不要大人带了,就可不必绕到镇上,来回的路就近十华里)。爸爸当时看到我很惊喜,他惊喜的笑容里带有种苦涩。他有三年没有见到我们了,我们这三年的苦,爸爸他也能想象得到。晚上我才把妈妈写的信拿出来,就美美地睡了,我不记得自己那时做了梦没有。
妈妈在信里告诉爸爸,要我在爸爸那边住一星期。
这时,爸爸己没有带刑具了,可还放在房间里,一般过年过节还是要上刑具的(这刑具很有创意,是一条枕木一分为四,每块开半个圆,这样“手铐”“脚铐”都有了,上刑具时用锣杆锁上,一般上了这刑具只能躺在床上。听爸爸说,是一个姓阎的江苏海门人发明的,义务兵转业,贫下中农),但是还是在管制劳动,住得是用竹篾围的瓦房,篾上粉刷了泥浆。爸爸住的是套房,外边住了一个单身生汉(不知道是姓廖,还是姓方,义务兵转业),是监视我爸爸的。此人,因失恋得过花痴,所以很迟没结婚。
这年的冬天,仿佛特别寒冷,也许是生活的变幻而使心灵对自然感觉的细腻,增加了感情的投入。严寒霸占了整个大地,多数小草在霜冻的淫威里干枯了;路边松软的土上冒出很多不太干净的冰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在阳光里却有些刺眼。
每次妈妈早早地给我做好饭,吃完就会送我一程。弟弟还在被窝里;妈妈告诉我,在路上不要和别人说话。妈妈给爸爸写的信在我棉裤口袋里。这时的我,成了爸爸和妈妈的信使。
妈妈每次送我时,怕我在路上被冻着,用洗脸毛巾给我围在脖子上。在送我一段路时,妈妈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会格外注意地看我一眼。好像想同我再说些话,却没有说。这一刻的情景深深地印在我心上。我走远了,回过头,妈妈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我。
“妈妈。”我高声地喊,挥动着小手。
“你走吧!”
这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现在回忆起来,妈妈她鼓励我的身影,总会浮现眼前。妈妈那复杂的心情、凄楚,也只能通过眼睛才能体验得到。我这么帮妈妈做,也是妈妈的坚忍不拔的性格影响着我。还有就是觉得能帮妈妈做点事,是最大的幸福。是啊,当时我仅仅只有六岁,想想仅有六岁,是谁把我“逼”上了这条伟大意义上的路!
我每次上路都是背着妈妈做的蓝布小书包,里面放有两斤大米,在这荒无人烟的、荒凉的山谷里行走。仅有六岁的孩子啊,要走三十五里路。溪流里升起浓浓的寒气,缓缓地在山间的路面上游动。溪流边没有流动的水都结成了冰;枯死的小草上有一层厚厚的霜,像一把把锋利的刀落在上面,使人觉得这天气更加寒冷。在这一线天的大山谷里,我望着这蔚蓝色的天空,心里却有种自豪感,能帮爸爸妈妈传递书信。走到最高的坡顶上,远处的主干山脉还朦胧地缠绕着白雾。在这大地上到处都是严寒之时,也只有“东风压倒西风”,我们只能用痛苦去洗净一切…… 。。
(十八) 往事 探望爸爸(2)
走出山谷,大约有五华里的开阔地,阳光照射在大地上,田野里变幻莫测的景象,宛如梦境,寒风弥漫。这袅袅升起的寒雾,在阳光中变成玫瑰红,像电影里的仙境。就是这样一个早晨,一个六岁的孩子,同这风霜溶汇在一起。日光照在草丛上,霜闪闪发光里透着寒气。不知名的小鸟在树梢上鸣叫,声音清脆悦耳,却有种凄凉……这路上山的神韵,树的粗大,草的秀逸,都像与我是灵犀相通。让我回忆起来,心头总笼罩着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寂寞的情调。走完这五华里的山路,又是大山谷。这一路上寂静得几乎连飞鸟都很少见到,就更不要说遇到人了。我当时没有恐惧?是妈妈要我去,这种简单的信念驱使我产生一种冒险的勇气,或者就是想要妈妈高兴,给了我一种无穷的力量。
这路上,孤独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稚弱无辜,在自我的小天地里胡思乱想着今后不受凌辱,随心所欲的想象把我带进生活的幻想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