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往事如盐- 第3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望着远去的汽车在天际里消逝,我的心是何等悲伤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北上投亲,怎么不让人担心、心酸。

  (七)

  我独自一人回家,孤单的我边走边哭,站在山丘上回首再看这座小县城时,苦咸的泪在心头流淌。其实,在这长期禁锢的荒芜中,像我们这样的人还得继续生活下去。悲苦有时也是心灵的一种慰藉,自然免不了要欺骗自己,才能活下去。

  天空的乌云在聚集,远山是蒙蒙的。山道的小草挂着沉甸甸的雨珠,默默地迎送来往的客。小灌木上飘动着水雾,缭绕在绿叶间,像纠缠夜里的梦,暗示阴暗的心影,却又像童贞翱翔的灵魂,聚集着生活里的悲惨和丑陋。

  我没有走原来走的路,而是走得另外一条古驿道,这条道要爬的山没有那么高,但路要远些。爬到半山腰上,再回首看哪小城,己不见小城空虚的幻影了。我再一次失声痛哭,只有朦胧的青绿在灰蒙蒙里描摹着没有线条的空无。

  “弟弟,再见了!”我大声喊,泪簌簌地流。

  偶有挑夫从这寂寥的山路走,见我哭成泪人,很不理解地冷眼一扫。是呀,谁能理解遭受政治*下的生活?

  “我们何罪之有?苍天啊!”

  诗的浪漫还在疯狂地鼓舞“堂吉诃德”徒孙们,去与现实斗争,还沉湎在阶级斗争法则的喜悦里。一切伟大意义都是虚伪的欺骗,像罂粟花一样的美丽,控制着人的意志,上演了一目目惊心动魄的悲剧。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一)  往事  送别(9)
(四一)  往事  送别(9)

  我哭着往回走。走进大山,苍翠的毛竹挂着雨水,垂下头好像也有一种伤感;天空的云层很低很低,好像就是从山峰上擦过。

  我爬到山的马鞍处,山下己是云海茫茫,仿佛走进仙境。真有点像走进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诗句,一股清新直透肺腑。我没有想多停留一刻,只想早点见到妈妈,把弟弟走的情况向她述说一遍,好叫妈妈放心。

  走进了大森林,过了那险峻的山谷,峡谷对面是无人烟的石林。隔着峡谷望去,怪石林立,沐浴在雨后的雾里忽隐忽现,神秘莫测。假如蒲松龄活到今天,看到了这些又会写出多少鬼狐的故事。自然说的是梦话,却比假话好听。

  这险峻的山谷透着一种凄凄的美,虽然有点漠然,但是有真实感,好像能让童心的思绪在这世外桃源里翱翔。毫无骄矜之气山水美,变幻莫测的雾,过去我都没有注意。与其说是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完全被这景征服了。

  飘动的雾随着山谷里的音韵而变化。这就是山神的韵律,这就是大自然的精灵。半山腰的三处瀑布同时落入潭里,宛如唐朝的飞天女在这里漫舞。这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艺术,而是凭自己空想的幻影,在凌空漫舞。

  这景使我暂时忘了兄弟分别的痛苦。

  我不自不觉地融入到这自然里去了。胸膛自然地挺了起来,脸上的凄楚也消散了许多,好像得到一种心灵的慰藉。这里没有污浊的文明,连那挂着雨水的小草儿都是那么纯洁、朴素;这里没有阴沉而执拗的狂热;这里没有鼓动人的仇恨,没有产生谎言和罪恶瘟床,更没有狂热后的寂寞与悲哀。

  这就是大自然的精髓!

  我喜爱这里地一草一木,保持童心的人才会爱。在这里没有欺视,倒伏在地上的小草,好像是帮我祈祷弟弟北上一路平安。

  我还能想什么呢?怎么不叫我在绝望中产生希望!我感受大自然给予的美,得到精神上的一种欣慰。是啊,一路上的美景伴随我同行。山谷里的神韵虽然哀怜悲愤,但她蕴含着一种不低头的激情,震撼着我痛苦的心灵;她用顽强的意志,奔向大海。可能我生来就是一个荒诞的幻想者,或者是有精神分裂症人的狂想者。

  这儿没有悲惨与丑恶,我让自己*裸的灵魂自由飞翔,让疲倦的身子在这儿息一会;在寂静中凝神,在寂静中拥抱大山。

  太阳没有露出他疲惫的脸;人间的苦难,在蚕食人的灵魂,在摧毁人的精神;罪孽在炫耀他的无情,在寻找新的刺激来鞭挞肉体和心灵,从悲哀中享受欢乐。

  我相信,我相信今世的罪孽来生会报的,苍天会公平的。

  在路过萨官庙前,我看到了妈妈虔诚地敬献得两块烤饼,不自觉地又流下了泪。从这湿润的空气中,可以闻到放在这儿的饼香。

  这时,我感到了饥饿,才知道自己从早到现在还没吃一点东西。闻到放在那儿饼的香味,我咽了咽嘴馋的口水。

  过了萨官庙的地盘,我又一次失声痛哭。

  “妈妈……妈妈……”

  大山好像很能理解我的心情,也不停地回荡着我的哭喊声。这是心灵在呼喊妈妈,这是山神在呼喊妈妈,这是一个孩子的痛苦和饥饿中呼喊妈妈,妈妈。

  路在山涧中延伸,苦难在时间里延伸……

  “我饿,我饿……我饿得走不动了,妈妈。”我心里在想。说实话,我在看到巍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就想到妈妈,其它的好像都是假的。也只有妈妈关心我,爱护我,其它再高尚的理想,不过是投机的一种手段,或是一种虚伪。

  好在山边有此灌木树叶可以吃。那酸涩的青味,没有阻止我把这叶子咽进肚子里,也没有觉得难吃。这或许就是人生存的本能。

  这时,我想得最多的是妈妈。耳边的松涛在呼唤,既像希望的呼唤,又像绝望里的呻吟和哀号……

  回到家里,己是下午三点多钟,我什么也没吃就睡了。

  妈妈下班回来,抱着我又痛哭了一场。我从妈妈的脸上,可以感受到她的孤寂和失落。

  这惜别之情,之景,在我心里撒下了不灭的记忆!回首往事,尤其是令人“愧疚”往事,一种痛苦总叫人感觉攫住了心。

  
  一九八四年九月九日写

(四三)往事  彷徨(1)(这是1977年的事)
(四三)往事  彷徨(1)

  (这是1977年的事)

  一

  一九七七年的八月初,我送弟弟去了河北老家读书。从邻县回到家里,天好几天都是阴沉沉的,像人的脸一样显得苍白、萎靡。我自然又被学校单独“放了长假”,如同犯了不可饶恕的、不光彩的错事,这叫我不知要“感谢谁?”这次对我虽说打击比较大,应该说我也“习惯”了这种方式,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妈妈没有隔离审查,但也被看管起来,就没有了星期天的休息,所有的*、通信权都没有。我体会到的是欺凌,见到的是灼灼逼人的目光,是狞笑扭曲的鬼脸,再就是我心灵感受到的是黑暗,同时也丧失了一般人的那种“信仰”。所以后来老师要我写歌颂的作文,觉得惘然,不知道是否能说真话。因为我的童年、少年的岁月是阴暗恐怖的,是段浸透血和泪的苦难岁月。真要是说了真话,肯定是不及格的,还会受到老师的训斥。为了及格只好扭曲心灵瞎编一通颂词,让委屈心地保持沉默,但我不知道对我后来带来什么好处。我知道学校教的是要我们说瞎话,信口雌黄地写“颂歌”,往往这样能得到高分。这跟魔鬼搬弄是非其实没两样,生活中的一切早把“信仰”击得粉碎。这种受教育也是不断地自污自辱的过程。我不清楚我居然内心是那么“肮脏”,竟然如此荒唐。当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环境造就了人,虽说会有像闪电一般的东西从内心发出,照亮我“恶浊”的灵魂。可我明白这迸发出来的只是短暂的,随着意识一起熄灭,剩下的只有一团漆黑。自然不敢去呐喊……

  有时我会望着夜空想,为什么他们对我们家这么“革命”?好像大多都拥有残虐嗜好,大概这是“革命”不可缺的一部分,否则就不属“革命者”。的确,这群“寒人”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残暴嗜好!当然都裹着无冤无仇的“阶级感情”,这就更可怕了!

  生活虽然很苦,我还是想帮助妈妈多分担一些。

  有一天(星期天),远处的高山上升起淡淡的雾,蒙蒙里聚积着伤感。我和妈妈赶着场里的一大群水牛,去大山里面去放。一路上妈妈都对我微笑,我心里知道妈妈笑容中包含着多少难言的苦啊,她总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我心里一直有一种恨,可要说到底应该恨谁,我又搞不清楚。有时会表现在我的行为里,想破坏一切,但都不足以发泄内心的痛苦。

  我和妈妈赶着牛群回家,在一个大山坡上,我看着种好的杉树长得比我高,心里就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蛊惑我,想着哪些人故意在我面前高呼打倒我的父母亲,来羞辱我。我心里在滋生一种恨,就挥动着手中的柴刀。一瞬间,杉树的头就飞出很远,心中有一种复仇的*。也算我拿出了一点“勇气”来破坏,想或者有一天,我会有惊人之举。只是现在妈妈看着我,才苟且偷生罢了。也许就是妈妈的压着,让我不敢轻举妄动。说真的,我不想叫妈妈整天为我过度担心。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无论我做什么出阁的事,都会给妈妈带来麻烦和批斗,甚至是灾难性的打击。或者说是我天生的懦弱,找了一个不是理由的托词,把内心里的这种勇气扼杀了。

  妈妈说我不应该这么做,这是破坏。我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只是想把杉树头砍掉,让它们永远只有这么高,好像就出了一口气。学校与我无缘,痛苦的生活压迫着我,这种委屈在咀嚼我的心灵,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驱使着我,从心底流露出悲愤。

(四一)往事  彷徨(2)
(四一)往事  彷徨(2) 

  这也许就是我唯一能发泄的地方。从我幼年起,就遭受到无情的凌辱,我仿佛听见风飘来悠长的悲哀声,山间溪流吟唱的哀伤,响彻在寂静的群峰里,而妈妈要我们不以“暴力抗恶”。五岁时,爸爸被打成“军统”,我的右腿被打断,弟弟的左眼差点被打瞎;我六岁就开始了“我的长征”,单独给爸爸妈妈传递书信,去给妈妈抓药,在路上被拦住搜身而被关押;我刚进学校,被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被罚跪在最后一排,给我上了一堂“启蒙”教育;公安到我们家来“启发”、“诱导”和“教育”我,要做毛主席的好学生;在初中一年级,学校包电影(是记录片,原子弹、氢弹的试验内容),说我不能去看,因为我会把情报传给外国的敌特……荒唐透顶的逻辑。老师说我什么生不由我选择,重在表现,依然是教育的对象,实际上是被定为专政的“接班人”。也就是说,天使的翅膀插在我们身上也是黑的!我,我真不知道我何罪之有?正如鲁迅说的:“惨象,己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在这光荣的岁月里呀,我感受的温暖,大概只有妈妈给我的。虽然许多事看来都不符合逻辑,却符合当时的社会“革命与伟大”。

  妈妈见我不听话,脸上凝聚了愁容,一双善良的眼睛里流露出忧郁,担心我会去闯祸。这一轮又一轮风暴给我留下了不能忘却的记忆,犹如浑浊的雨水浇灌了我幼小的心灵,理想主义不过是一种精神鸦片,反而使人心趋于丑恶。

  我想发泄心中的怒火,也只能发泄到这些杉树上。确实,像妈妈说的,这是破坏。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